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陈之里最后悔的事就是在父母离婚的事情上点了头。
“之之,妈妈想跟你商量件事。”
女人抿了抿红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她蹲下身子手扶在女儿单薄的肩头:
“爸爸妈妈要离婚了。”
那时候的她们正站在游乐园的广场上,那里原本应该是快乐地放肆大笑,幸福洋溢地拉着手拍照的地方。
妈妈红着眼快速地抹了抹眼角,唇角也在微微颤抖,顿了顿才对望向自己的陈之里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这是她半个月之前就计划好了的,一位母亲处心积虑地想要用游戏、人偶和欢乐的音乐抵消内心深处对孩子的愧疚和歉意。
小女孩舔着冰淇淋点了点头,两条细柔的麻花辫在空气里轻轻地荡了荡乖乖地应声:
“嗯。”
突然远处的云霄飞车上,坐在里面的一堆人爆发出阵阵尖叫,那飞车看起来像是要蹿进云彩里,随即尖叫声又变成了嘈杂的欢笑,整个世界热闹又快活。
小女孩睁着大眼睛转过头去看,抿着嘴甜滋滋地笑着问:
“不过妈妈,离婚是什么呀?”
女人站起身,用指头轻轻地抚摸女儿柔软的头发,她怔怔地盯住小路旁的垃圾桶,声音变得冷静:
“就是爸爸妈妈要分开了。”
陈之里昂着头盯住妈妈的脸,她心里着实好奇:
“那就是不会再吵架了吗?”
“对。”
得到准确回答的小女孩松了一口气,其实她早就想好今年的生日愿望,那就是希望父母不再吵架,心惊胆战的日子小小的她也是过够了。
但以前都不是这样的,陈之里清楚地记得自己不止听过一次爸妈相遇相知的浪漫故事。
陈之里的爸爸叫李清远,妈妈叫陈筝,爸爸是一次去北上旅游偶遇了做导游的妈妈,初见时,北方姑娘美丽的脸庞和爽朗热情的笑容直接把他那条颤悠悠的魂勾走了。
回南方后,李清远没出息地为她辗转反侧了一个星期,萌动的心彻底体会到了一见钟情的威力。
处于经济上行时期的年轻人们,他们生活在不断变化的时代螺旋中,对于未来的一切格外充满着不着边际的幻想和憧憬。
他们咬着圆珠笔在纸上划拉罗曼蒂克的散文诗,他们走着坐着嘴里唱的是“别再计算代价,爱了就爱了”。
压抑不住内心的鼓动,爸爸便狠心无视家里强烈的反对,放弃了教师的铁饭碗毅然去追寻他的北方佳人。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他们谈了半年多的恋爱就幸福地结了婚,后一年开花结果,有了陈之里这个小可人儿。
出于某些特殊原因,陈之里跟着妈妈姓,在当时算是少见,同时她也更多地继承了母亲优质的外形基因,生下来便长手长脚,皮肤白净水灵。
陈之里也翻阅过抽屉里的几本相册,里面全是爸爸妈妈两人的幸福合照,有一张是妈妈穿着花裙子挽着爸爸的手臂,还有一张是爸爸戴着墨镜搂着笑得两眼弯成弦月的妈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只是照片外的两个人笑着笑着也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尤其是李清远的培训事业做起来之后的这几年,他们的争吵变得更频繁也更可怕。
起初,陈筝苦口婆心地劝丈夫不要一味扩张规模,要注重资金流通,外加丈夫的为人也太过讲人情义气总是爱借钱出去给人救急,然而这个男人阔气起来便更是盲目,果不其然到了陈之里十一岁这年暑假后,李清远的宏图大业宣告彻底土崩瓦解。
鸡蛋放久了,会散黄,再不丢掉难逃变成臭蛋的命运,婚姻也是一样的。就在笃定这个日子确实过不下去之后,李清远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阴阳怪气:
“想想也是蛮搞笑的,仔细想想还是当年我妈说的对,南方人跟北方人怎么能睡得进一个被窝呢?”
陈筝听完就走过去异常愤怒地甩了他一巴掌,咬牙骂道:
“李清远!你真不是个东西!”
听着高跟鞋在楼道里噔噔地响远了,李清远才托着自己被扇红的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清算完债务,财物分割得格外顺畅,短短一个月内表面上看起来完整的家庭彻底一拍两散,而陈之里确定跟着爸爸回南方的三纯市老家。
陈筝这边则下定决心趁着日韩旅游潮去日本闯一闯,毕竟按现在这个光景她也不得不为未来打算起来了,离婚虽然分到些钱可往后日子总是要继续过下去的,再者她早就有这个打算只是苦于孩子年纪小,本想若是等陈之里到了初中她也能全心做起来属于自己的事业。
搬家前陈筝蹲下身含着眼泪安慰女儿,带着哭腔说:
“之之,等妈妈在那边把旅行社开起来,稳定了之后就接你走,这段时间先跟着你爸,要乖一点。”
“妈妈……不,我要妈妈呀……”
陈之里抱着妈妈的腿不愿撒手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顺着白皙的小脸往下淌,流到了嘴里尝,舌头无意间品尝出了泪水的苦咸味。
事到如今,哭闹不再有用,后悔也于事无补,缠了很久的妈妈最后还是走掉了。
陈之里瘫坐在地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此时此刻她才算明白了什么叫做“离婚”,从那天起她成了有妈妈又没有妈妈的孩子。
一周后,李清远拎着行李箱和旅游包,拉着女儿的手一起坐上了回南方的火车。
还不是当年执意要跟陈筝结婚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爸爸早就把父母亲戚一概得罪个精光。
这些年里李清远跟老家的亲属也只是保持着逢年过节客套程式化地电话联络,以及他单方面的银行汇款这种单薄关系罢了,如今既然回了三纯市,他还是要硬着头皮假装体面地带了陈之里去父母家。
饭桌上,除了爷爷奶奶还有伯伯一家在,他们都说着陈之里听不懂的方言,啾啾喳喳的。
奶奶不时给表哥夹菜又腻歪歪怜爱地给他擦嘴,爷爷板着脸吃了几口就说自己犯困回了房间,其他人也极少跟爸爸有什么对话,除了伯母不时阴恻恻地客套:
“吃呀,吃呀,既然来了,饭总是要吃得饱的呀!”
陈之里是小孩但不是傻子,她只觉得浑身变扭,低下头有一口没一口地扒饭。
其实她很久以前就来过这里,只是那时的陈之里还是个没有记忆的小婴儿。
当初妈妈爸爸特意带着一岁的她回三纯来见见家人,首先肯定是想缓和关系,觉得老人能看在孙女的面子上可以不再为过去的事情生气,二来小两口刚成家也需要些家庭的支持,按人话说就是想借点钱做事业。
陈筝也算是第一次见李清远的家长,整个人都格外小心,漂亮的脸上刻意地挂着不太熟练的奉承的笑容。
“把小宁(小孩)弄过来做啥?早就讲好我们不同意的。”
这是陈筝听得最明白的一句话,也是年轻的小两口得到的最清楚的回答,那些人甚至都不愿意多看襁褓里的陈之里一眼,所以往后他们一家再也没回过三纯了。
趁着李清远离桌去洗手间的时候,奶奶盯着陈之里半那张俊俏可人的小脸,半笑不笑地对伯母说:
“这小鬼跟她妈妈长得太像了,看到就烦煞的。”
还好吃完这顿坐如针毡的饭后爸爸就立刻把她带走了,两个人在小旅馆里挨了几天,李清远就拿着部分积果断找了处小区里的居民房。
那片小区建筑年份有些久,外观看着灰扑扑的,房里的装修也简单,好在厨卫都齐全够用,除开客厅还有三个房间很是宽敞,重要的是原房主是对老夫妻,他们年纪上来了嫌顶楼上下楼太累腿脚就稍微便宜降了价转了手。
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陈之里的一双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脚也不知道往哪里走,这房里大概是许久没人住所以一股子灰尘味,用力吸了吸空气她立马觉得鼻腔发痒。
陈之里只好抬手蹭了蹭小鼻子心又泛了酸,这里没有大沙发没有明亮亮的地板也没有妈妈,即便这里百分之百是属于她的家。
李清远倒是挺满意,他天性也算是乐观,掐着腰笑着环顾四周又拍拍女儿的头承诺道:
“这边离你上的小学近,方便,等爸爸赚到钱就换个大的啊!”
就在新学期开学之前,李清远靠着自己的教培方面的丰富经验在市区的私立中学谋到了职位,陈之里的户籍学籍也顺利转移回来,父女俩就此稳定在了南方。
另外每周六陈筝会定时来电跟女儿通话,这也成了陈之理最大的盼头,她总是迫不及待地分享着自己生活里的一切给电话那头的妈妈,然后承诺自己会好好学习,乖乖听话。
吃不惯早餐店里的炸糍粑糕和酒酿米饼,听不懂同学嘴里说的三纯方言,然而只有十一岁的陈之里倔强地克服着一切困难,就在爸爸第三次给她扎出了乱七八糟的麻花辫之后,她主动要求剪了短发。
“其实小孩子的适应能力还是强的,本来还挺担心她呢。”
陈之里听过爸爸在打电话的时候这样评价过她,却也不知为何女孩的眼泪却偷偷滴了下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脸,那双可爱的杏眼就应该搭配妈妈编的麻花辫才合适,还要把刘海也用两只卡通发夹夹住才更好,像以前一样才是最好的。
接着她憋回了眼眶里的泪珠,小手拧开水龙头,用清水仔细地洗了脸,又沾着水认真地用梳子把头发梳整齐,自从留了短发以后睡觉的时候总会弄得发尾翘起来,也挺麻烦的。
李清远工作的私立中学在三纯市的南边,离家有些远,带课也多比较忙碌,好在报酬还不错能覆盖开销便不用吃存款老本了。
可这样一来自然照顾孩子的时间就不太够,还好陈之里的学校离小区也不过两条街的距离,也没什么大马路,爸爸挤出时间接送了她两次也就熟悉了路,自己上下学。
父女俩的生活算是平静,这也是他们很久没体会过的好处,只是陈之里还是会幻想未来某天爸爸妈妈还会再在一起,也许自己的家庭可以像天上的月牙一样会重新变得圆满。
尤其是看到有其他同学的妈妈站在校门口接送的时候,那种期盼变成了失落然后心口就变得难受。
陈之里还小,她不懂什么叫做心痛,每次这样她都狐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毛病但又不敢对别人说。
这种奇怪的症状持续到她生命中另外一个错误的出现,那是个突兀的,不合时宜的,原本跟她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