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李清远酒醒以后就把何域安排在了平时留着批作业备课用的书房,那里恰好有张上个房主留下的旧弹簧床,一摊开铺上张褥子就能凑合。
可书房就在陈之里卧室旁边,跟野孩子只有一墙之隔的事实让她格外郁闷,所以陈之里晚上也只是吃了两口青菜蛋汤就躲回了屋。
另外李清远在整理何域的那包东西时发现了里面有只装了几本书和寒假作业的破书包外加几件旧衣服,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旧货市场淘来一张普通大小的床,还从服装批发的地方给何域弄了件棉服厚裤子,一条厚毛衣外加几身秋衣和内衣。
“阿域,昨夜委屈你,不过今晚你好困床上了。”
李清远挽着袖子给男孩铺着床,何域颇识眼色地帮着拽褥子床单,男孩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但脸上倒是比昨天少了许多疲累神色,眼睛也消肿大半。
其实何域已经很久很久没睡得如此安稳,前段时间阿爸病重进了医院,他下了学就要去送饭只可惜阿爸吃不下多少,他心疼又着急总是难受得睡不着,他也没告诉过其他人,实际上也没人问过他睡得好不好。
男孩一边用小手抚平床单上的褶皱一边有些怯怯地回答:
“谢阿伯留我,也谢阿妹。”
李清远听了心里自然欣慰,他抬手摸了把何域的头,又将放在脚边的一袋子新衣服递了过去嘱咐道:
“去卫生间里洗一下把衣服换了,热水器有哦,旋开好用的。”
趁着男孩去洗澡,李清远又去敲了女儿卧室的门,他不是看不出来陈之里在生闷气:
"之之,陪爸爸去早点铺买点早饭好吧?"
里面不应声,他就推了门看见陈之里早起了床正闷闷不乐地在书桌旁翻着手里的画书,听他唤自己却连头都懒得回一下,可终究不敢跟大人乱闹,她蔫蔫地站起身穿好外套跟爸爸出了门。
“之之,你是不是不喜欢阿域啊?”
待到父女俩一前一后下了楼,李清远拉起陈之里的小手,又细心地将她棉衣的帽子戴好:
“爸爸之所以回来就是希望你能换个环境,只要你能好好长大我和你妈妈,呵呵,就知足了。”
陈之里的手动了动像是回握了一下,但她还是紧盯着自己的脚上的红色小皮鞋,这是妈妈给她买的。
李清远咳嗽了两声,向四周望了望,俯下身子在女儿耳边悄声说:
“何域没有爸爸妈妈,也没人要他,你看天这么冷,说不定放在外面就跟野猫一样被冻死了。”
那天他从灵堂处带何域去吃饭,那孩子就两只手拉着一只破包裹,李清远问了下为什么要把这东西带身边,结果男孩告诉他这是自己的全部家当,不知是身上太冷还是心里难受何域声音发抖的厉害:
“阿爸没了,所以房东他勿肯把房子租给我,我就只好收拾了一滴滴东西。”
李清远叹了口气拧着眉毛拎着那包东西带着男孩在旁边找了个小饭馆,坐下身子点了三个荤菜一份汤。
直到何域摸到热饭的时候才觉得自己饿极了,那种走路打漂的感觉原来不是因为跪的太久而是由饥饿过度导致的,他大口地吞咽起米饭来,李清远就在旁给孩子夹菜,大概是看不太下去了他便又去柜台那边要了一小瓶白酒。
一大一小都不停地往嘴里倒东西并没有其他闲话,天底下可怜人太多了,所以家里多一个也不是不可以,李清远感性地这样边想边喝,所以后来他拦个出租把何域顺道带了回来。
“爸爸本不想管那么多事,但他也就跟你差不多大,看着太可怜了,之之,如果你因为他在而不开心,我想我也会找个机会帮助他去另外靠谱的人家去。”
李清远也清楚,自己的女儿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她这么小身边没有妈妈照顾,这个事情终究是身为大人的自己办得不妥当。
陈之里眼睛亮了亮,将小脸抬了起来将信将疑地问:
“爸爸,所以他是暂时住在我们家里的对吗?”
李清远是个成熟的大人自然也认为很多事情强求不得,便耐心宽慰:
“如果你觉得不好,等过了这个冬天或者到天暖和一些我再去多跑跑看,毕竟他爸爸和我是一同长大的好朋友,阿域也是个好孩子。”
陈之里点了点头,她早就反省自己昨天确实有些没能好好控制住情绪,便语带歉意地回道:
“爸爸,我不是不可怜他,我只是不需要哥哥。”
等父女俩买了东西回来,李清远将早饭放上餐桌去厨房拿碗筷时却看到何域站在水槽旁正从凉水里捞昨晚留下的碗筷,他赶忙把男孩的胳膊拉起来:
“阿域,莫碰,水凉冷得很,来吃包子!”
“阿伯,都洗好了,我最会做这些的。”
何域答得讨喜,他迅速地将干净的碗筷都码好递给了李清远后才跟出去吃早饭。
坐在餐桌边的陈之里嘴里嚼着荠菜肉包,虽然她现在还是不会讲三纯话但是在这待了半个学期看来也是很会听了,她颇为不屑地认定男孩心机挺重真会演,谁家小孩最会刷碗啊,说出来怕是鬼都不信。
何域既是洗完澡也换了新衣服,倒不再像昨天初次见面那么落魄,陈之里不避讳边吃包子边盯着男孩看,虽说他皮肤有些黑但是五官算得上清秀,两只眼水汪汪的还是挺时髦的双眼皮,眼角处还有颗显眼的泪痣。
男孩就垂着眼睛不做声地咬着自己的包子仿佛完全隔绝了对面女孩的目光,陈之里特意去瞄男孩的手,那手面的冻疮还是感觉还是怪吓人的。
李清远递站在旁边拿碗从保温桶里舀出三碗八宝粥分给两个孩子,坐下身才发话:
“之之,等下我出去一趟,你就跟哥哥,额,就跟阿域一起留在家里。”
陈之里看向李清远,不太开心地抗议道:
"爸爸,你出去做什么,我也一起去,我不想在家里好无聊。"
其实她根本哪里也不想去,虽说是北方的冬天更是天寒地冻,可屋里都是有暖气的,她真的厌极了南方的冬天,天晴就干燥的难受,若逢上雨天又少不了无尽的潮气和阴冷。
李清远喝了一大口八宝粥好像特别赶时间的样子:
“爸爸要去菜市场上置办点东西,不是要过年了吗,主要我还有别的事不是一时半会能回来的。”
这下陈之里更是想去了,连说毕竟这是第一次在南方过新年的,买年货的自然也得跟着去看看,实际上她又嘴馋想吃那种印着白兔的牛奶糖到时候肯定是要缠着爸爸买一些。
李清远听她执意要跟去便说得把何域也带上,不然一个小孩留在家里不放心。
“哦,那爸爸我要买那个奶油糖。”
因为刚才出去的时候爸爸已经说清楚了何域的事,陈之里也不想太多纠结,何况他看起来也还行不像是同班级里有的男孩那么顽劣的样子。
李清远开了从同事那边借的两厢小车带着两个孩子去了三纯最热闹的商店街,一个星期后就是过年,他一个大男人带两个孩子也懒得再折腾,所以什么腌肉腌鱼香肠都没准备,直接去菜市场肉铺里买了些牛肉猪肉又订了两只鸡说是过几天来拿要吃新鲜的。
又转头去买了两箱橘子苹果,一包黄乌心小菠菜,还有一板草鸡蛋,三个人又拎又抱的挪到了停车的地方。
“之之,去那个谁,你同学,她家不是开服饰店的吗?过新年你要添件新衣服的。”
李清远停下了搬箱子的手,他哈了口热气把身边的女儿拉到了一边,又从口袋里掏了张粉色的票子,向陈之里递了过去,他想了想又连忙又掏了一张拍在了她的小手上:
“把阿域也带去看看,过新年了,给他买双保暖的鞋。”
她看了何域一眼,男孩背对着父女俩正将那一大板鸡蛋往后备箱里放,大概是走得路挺多或者穿得够暖和,男孩的头上正缕缕地往上飘热气,而他脚上穿着的是双旧帆布鞋,虽然已经被他用水擦洗干净了但确实已经不适合冬天穿了。
陈之里撇撇嘴看着手里的两百块巨款,她想买新衣服但就是不想松这个口:
“爸爸,你干嘛不带他去啊?”
“听话,我得去你张叔叔那边问问订年夜饭的事,你看,这不是回来过的第一个年吗?你爷爷奶奶那边我总是要主动安排一下的。”
听到是有关爷爷奶奶的事情,陈之里心里就不舒服但也不敢多说什么,结果李清远依旧得寸进尺,额外又抽了张二十块给了过来笑眯眯地说:
“顺便再带阿域去理发店,剪个清爽点的寸头,我看他这样不精神,嘿嘿。”
陈之里当即心觉自己又不是佣人,以前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棉袄,总不能跟着爸爸落魄了就得给野孩子当保姆,她立马红着脸就要闹:
“凭什么啊,我不要!我不要!”
“那不是一直说要买奶油糖?带他去剪个头发也就几块钱,剩下的能买多少糖你算算呢?爸爸可是说好都给你支配的。”
李清远身为资深教师自然有的是看透小孩的本领,果然一招制敌,他轻拍了下陈之里的小脑袋就回车边搬水果去了,此刻何域已经把后备箱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阿域,等下跟之之一道去买双鞋子,再修修头,要过年总得利利索索嘛。”
何域只是礼貌地说了谢谢阿伯,既是寄人篱下虽然不好意思麻烦其他人,但如果硬要拒绝好意感觉也太不识相。
虽然也不确定这种好能持续多久,反正昨夜里他也彻底打算好了,这一切就尽自己所能慢慢还,就像早上他主动刷干净了碗筷,抢着拎了比较重的肉袋子特意把那小袋菠菜留给了陈之里。
陈之里不喜欢自己也不打紧,哪怕她的态度充满了抵触,但那又怎么样呢,何域根本不介意,不管怎么样他都会将她当成妹妹好好对待。
哪怕一切都是暂时的,何域觉得自己最起码要对阿伯能有所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