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前。
竺青化成摊主的模样,溜达到对面的活禽摊前。
“那个小子不老实,说是要报官,我把他敲晕了,现在怎么办?”
“啧,之前学的规矩都忘了?给他灌一剂忘忧散,拉到郊外去。”
“哦对对对,”竺青赔笑道,“我这肩膀让那小子砸了一下,疼得很,使不上劲,老哥帮我把他拖出去呗?”
活禽摊主左右扫视,快要闭市,街上没几个客人,应该耽误不了生意。
竺青就这么骗他下了地窖,让他跟先前那位躺到了一起。
这两个人对妖来说简直不堪一击,捉那些小妖的绝对另有其人。
竺青一个个挑开束缚众妖的麻绳,给他们详细描述了初来时那间厨房的模样,让他们下地窖沿着密道离开。
唉,他如此不顾规矩,谢擎肯定会骂他。不过这已经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安全的逃生路线了。
至于那些未化形的小妖,竺青仔细观察过,封住他们的只是笼子外的符咒,只要笼子开了,他们就可自行离去。
“是谁抓你们来的?”竺青引他们从后院溜出,顺便问道。
“是一个女妖!她骗我双修,趁机吸干了我的法力!等我醒过来就被关在这儿了!”狼妖说。
女妖?双修?鬼市!
“不会是染了红指甲的女妖吧?”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竺青狠狠一拍脑门。
他就觉得那女妖不对劲!她一只妖根本弄不来如此多的犀角虎皮,其中肯定有人类协助!而她则反过来帮人类骗妖,那些小妖的法力都叫她吸了去吧!
……不好!谢擎有危险!
众妖逃走的事情必定瞒不了多久,那女妖距这里就隔着一条街,万一她发现找过来,岂不是正好撞上回来寻他的谢擎?
他得回去救人!
……
竺青可怜兮兮地瘫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沫。
他倒霉透了,刚回到后院就被发现端倪赶过来支援的女妖逮了个正着。
匆忙间,只来得及击倒墙上的烛台,点燃了后院的干草。
然后就被女妖拎着衣领带到了一个漆黑的山洞。
洞里竟还有许多被捆起来的小妖。
竺青眼睁睁地看着女妖一个个地用魅术骗小妖们自愿献上法力。
“你这样会遭天谴的!”
女妖停下动作,三根红色狐尾依次扫过竺青面颊,娇笑道:“是吗?我可没有强迫他们呦。”
谈话间,一只受了魅惑的猫妖膝行到她身前,双目迷离,仰着脖子献上了自己的妖丹。
“小蛇妖,待会儿你也会同他们一样,放心,不疼的。”
妖丹运转,法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女妖丹府,直至黯淡无光。
女妖吸饱后,走到竺青身前:“虽然我的魅术对你不管用,但听闻蛇胆蛇鳞皆是好东西,不如分我一点?”
竺青一下子便知道她要干什么,踉跄着爬起往山洞外冲。
女妖并未拦他,而是颇有兴致地等他跑到洞口。
“谢擎!救我!”竺青朝洞外大喊。
“还想骗我?此处荒郊野岭,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人来,”女妖慢悠悠上前几步,“你与他是什么关系?死到临头还想着他。”
她伸出红色指尖,轻轻一点,竺青立刻摔倒在地,化为原形。
他被法术锁住了,青绿色的蛇身无论如何翻转扭动,都移动不了半步。
女妖刚想将他吸回来,忽然从洞外飞进一座金色宝塔,佛号轰鸣,如同应劫时的天雷,砸得她动弹不得。
女妖来不及挣扎就被吸入佛塔,与此同时,一双绣有金龙纹样的靴子停在了竺青旁边。
竺青整条蛇僵成了一根蛇棍,三尺长一寸宽,试图伪装成长满绿叶的树枝。
他刚才大喊,是因为真的在洞口看见了谢擎。可他没想到,他会当着谢擎的面化为原形。
装着女妖的佛塔缓缓缩小,飞回空明住持的手中。这位高僧伸手在竺青身上虚抚,竟让他重新恢复了人身。
竺青闭眼,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装死。
一条手臂抄起他的肩膀,将他打横抱了起来。竺青身上盖着专属帝王的大氅,清冽醇厚的龙气环绕鼻间。
他缩在谢擎胸口,听着他强劲稳健的心跳声,一时间心乱如麻,背后出了一身的冷汗。
完了完了完了被发现了!该怎么狡辩啊!
竺青就这样绝望着,在装晕中被人抱进了马车。
他屏住呼吸,只觉身前之人盯着他瞧了许久,直到他实在憋不住张嘴深吸一口气,这才哼了一声,放过他掀开门帘。
谢擎朝候在车旁的空明略一颔首:“多谢大师相救,今日之事,烦请保密。”
空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陛下的缘分,老衲可不敢打搅。就是,您之前答应的为我佛重塑金身……”
“……住持放心,明日工部的人便会去贵寺勘测。”
二人简单作别,谢擎坐回车中,马车迎着黎明前行,这是回宫的方向。
竺青双手交叠,平躺在马车侧边的卧榻上,谢擎则坐在主位。车上静得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
不对,现在是一人一妖。
披在身上的大氅“嗖”的一声被拽走,竺青吓得双手握紧,浑身一哆嗦。
“还不醒来?”谢擎淡淡道。
“……”
罢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方才听谢擎和那和尚说话,好像并没打算把他的身份公之于众。
竺青起身,盘腿挪啊挪,挪到离谢擎最远的地方,垂头撅嘴不言。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朕这个救命恩人讲吗? ”
竺青瞥了他一眼,又飞快低头,嘟囔道:“一命换一命,咱们扯平了。”
谢擎笑了:“这么说你是承认,那日替朕解掉蛊毒的是你,而非什么蛇妖爷爷了?
竺青:“你早就怀疑我不是人了,对不对?”
谢擎坦然与他对视:“朕若是连这点也发现不了,也不必做皇帝了。”
竺青软了身子,丧着背靠在墙上。
半晌,他猛地抬头:“你骗我!你肯定知道他们卖的是妖!”
谢擎并未回话,只见旁边小妖越说越激动,甚至都忘了害怕。
“你能这么快请来和尚,一定是有人帮你,黑市里绝对藏着你的手下!”
竺青用后脑勺哐哐撞墙,谢擎一个皇帝,怎么可能孤身和一只妖进入鬼市呢?他早该想到的!
“还有,你随我来也不止是为了买东西,你是想要把贩妖人一网打尽!”
谢擎一直盯着鬼市,这么多妖被卖出去,他不可能发现不了。
“那你为何要让我看到贩妖摊呢?”竺青喃喃自语。
很快,他便想通了。
“你在试探我!!!”
谢擎挑眉,击掌赞道:“不错,长脑子了。”
“你在试探我!!!”竺青提高嗓门,声音颤抖着重复道。
“你觉得那些妖是我骗来的,所以特意把我带过去,就是为了看看我的反应?”
谢擎等他吼完,平静道:“没错,如今看来,你是清白的。”
“哼!”竺青都气笑了,“我一股脑将这些小妖放走,还点了把火,一定搅乱了你的计划吧?你要不要让那和尚顺便也把我收了?”
“竺青,不要说气话。”
“你若信任我,早点把实情告诉我,事情也不会弄成如今这样。你看我一条蛇为了救同族瞎蹦跶,是不是很开心?”
“你骗朕说自己为人,也是犯了欺君之罪的。”
“我不管!”竺青从眼里挤出泪花,“你说过,只有你我二人在时,你只是谢擎,不是皇上。”
“……”
车里静了下来,只剩竺青抽抽噎噎的哭泣声与沿街的鸡鸣相互应和,一声长过一声。
等车停在宫门口,他才抽泣着开口问道:“那些小妖,你打算怎么处置?”
“请人解了他们中的术法,放归山林。”
这还差不多。
竺青一把掀开帘子跃下车,无视了旁边的双人轿辇和满脸疑惑的秦顺,自个哒哒往寝宫走,气鼓鼓的。
“公子没事吧?”秦顺跟着谢擎的轿辇走。
“跟朕赌气呢。”
“哎呦,陛下,今夜公子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您比他年长几岁,多少该哄着点。”秦顺不知竺青的身份,只知他被妖怪掳了去,差点没命。
谢擎没应声,只让秦顺把今日没批完的折子搬回寝宫,待会儿批完就该上朝了。
“砰!”
竺青跑回寝宫,将门窗统统关严,靠着墙缓缓抱膝坐下。
他刚才哭个不停,一开始是因为委屈,后来则是纯粹没理,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哭了一路。
无论如何,是他先骗了谢擎,现在蛇妖身份暴露,谢擎还会把他留在宫里吗?
哦对了,他还要行止雨祭,在祭祀结束之前,谢擎应该不会动他。
可结束之后呢?
竺青长叹口气,没有一个凡人愿意跟妖待在一处的。更何况,他是扛着天下重担的皇帝。
也就是说,他能吸龙气的时间只剩几天了。
竺青一个激灵挺起身!
趁着谢擎有求于他,能吸几日是几日!
他拉开门就闷头往外冲,恰好跟门口的沈尚仪撞到了一起。
“您,您怎么来了?”
沈尚仪捂着额头:“陛下让臣看看公子睡没睡,若是没睡,则晨课照旧。”
这人才是妖怪吧!折腾了一宿还不让人补觉!
“陛下在干嘛?”要是谢擎在睡大觉,他定要过去吵醒他。
“陛下上朝去了,临行前特意吩咐,公子可修整到晚间再去伺候。”
“……”行,伺候就伺候,正合他意。
沈尚仪让竺青拿出那本画满小人的精修版春宫,将男子之间如何行事认认真真地同他讲了一遍。
竺青比她懂得多,听课就不太认真,哈欠一个接一个,终于把沈尚仪惹生气了。
她没收了课本,劈头盖脸问了竺青一大堆问题,竺青愣是答的滴水不漏。
沈尚仪看他的眼神添上了几分敬佩,这位青年如此刻苦,前途无量啊。
竺青只觉沈尚仪对他愈发恭敬了,他没有多想,熬过这堂课就立马飞身上床补觉。
一觉睡到天黑。
*
谢擎揉了揉发酸的眉间。
整整一天,他脑袋里全是竺青呜呜咽咽的哭声。
一没罚他,二没公开他的妖身,有什么可哭的,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望着自己烧伤后缠着布条的手,仿佛又置身于昨夜的火场,被空无一人的地窖烤得心焦。
小蛇妖在他的眼皮底下消失得一干二净,像是从未出现过。霎时间,那些集市间的笑语,饭桌前的身影,浴池里的亲吻,好像都随着青年的离去而越发模糊,一切皆是一场毁于火海的梦。
谢擎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找到竺青。
他舍不得如今的生活……也放不下眼前的人。
他把竺青落下的面具交给空明住持,空明点燃面具,散落的灰烬聚成一线,为他指明了小妖的方向。
他远远地看见竺青扑到洞口大喊救命时,手都在抖。
待赶到跟前,他却又被这根僵成一条的蛇棍气得大口喘气。
直到小蛇变回人身,他才轻轻揽住他,像是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心跳。
他的心大约真的乱了。
“陛下,”乱他心神的小蛇妖出现在他眼前。
竺青睡醒后,匆匆换了一身衣服,就赶去上值。
他想通了,反正他原形毕露,在宫中也呆不长久,索性不装了。
反正祭祀前谢擎不能拿他怎样,他定要把握住机会,高低也得尝尝皇帝是什么滋味!
没招了,下一章被**的地方,请移步我的专栏找围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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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