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 第28章 雪松味

拍视觉图的时间定在了周五下午。

预算有限，专业摄影师暂时请不起，摄影棚也租不起。姜星看了一圈工作室，最后把目光落到林艺身上。

林艺正在整理面料卡，忽然感觉背后一凉，抬头看她：“姜星姐，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你大学拍过社团宣传照？”

林艺愣了一下：“拍过一点。”

“会用相机？”

“会一点点。”

姜星点头：“挺好。”

林艺：“……”

她立刻坐直，“姜星姐，我突然有点害怕。”

姜星把相机包放到桌上：“别怕，拍坏了大不了扣点工资。”

林艺抱着面料卡，脸都白了。邱敏坐在旁边，头也没抬：“她吓你的。”

林艺松了一口气。

姜星笑了声，转身去整理改好的样衣。她看着衣架上的几件衣服，心里那点紧张又冒出来。

这是Polaris第一组男装视觉图，必须要拍好。

下午一点半，李北望到了。

他推门进来时，林艺已经架好了相机，工作室一面白墙被清出来，旁边放了一张金属椅。窗边的纱帘拉开一半，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地面上。

姜星抬头：“来了？”

李北望看了一眼架势：“这么正式？”

“这是工作。”姜星把短夹克递给他。

“工资怎么算？”

姜星说：“今天先记账。”

“你已经欠了很多。”

“怕什么，你老板都记着。”

李北望看她一眼，拿着衣服去试衣间。

林艺凑到姜星身边，小声说：“姜星姐，他怎么一点都不像第一次拍照的人。”

“因为他还没开始紧张。”

几分钟后，李北望换好衣服出来，改过的短夹克穿在他身上，效果比上次更好。他站在白墙前，什么动作都没做，整个人已经有了画面。

林艺端着相机，轻轻“哇”了一声：“姜星姐，我觉得他站着就能拍。”

“行了，好好找角度。”

林艺立刻举起相机，第一张拍出来，李北望看起来像在配合警方调查，姜星看着相机屏幕，沉默了几秒。

林艺弱弱开口：“他是不是有点太凶了？”

“你放松一点。”姜星抬头看向李北望。

李北望站在白墙前：“我没紧张。”

“我没说你紧张。”姜星走过去，“你现在的样子像别人欠你八百万。”

李北望低头看她：“我只欠你十万。”

姜星被噎住，她伸手替他整理领口，声音压低：“这笔账你还记得挺清楚。”

“你说的一分不少。”

姜星抬眼瞪他：“利息另算。”

李北望没说话，眼里却有一点浅浅的笑意。

姜星手指停在他领口处，两个人离得近，她能感觉到他垂下来的视线，她很快收回手。

“肩膀放松，别绷着。下巴低一点，别看镜头，看窗外。”

李北望按她说的做，林艺按下快门。

这一次效果好了很多，他侧头看向窗边，光从一侧落下来，眉骨和鼻梁都有了层次。衣服的领口和肩线被光带出来，整张照片有一种安静的冷感。

林艺惊喜地说：“这张可以！”

姜星走过去看屏幕，照片里，李北望站在白墙前，侧脸清晰，衣服的线条也漂亮。她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继续。”

后面慢慢顺了很多。

李北望起初僵硬，拍了十几张后，也逐渐习惯了镜头。他不会摆太复杂的姿势，姜星就让他做低头扣袖口或者手搭在椅背上这种最简单的动作，这种放在他身上反而合适。

姜星一边看照片，一边指导。

“不要看我，看镜头旁边。”

“手放松。”

“袖口再拉一点。”

“停，就这个角度。”

有一张拍衬衫，李北望站在窗边，低头扣最上面一颗扣子。林艺按下快门时，光刚好落在他手指上。

姜星看着屏幕，忽然安静下来。林艺凑过来，小声说：“姜星姐，这张好绝。”

姜星没说话，她把照片放大，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会儿。

那一刻，她很清楚地意识到，陆知平说得没错。

李北望可以被镜头记住。

拍完以后，林艺抱着相机，眼睛亮得厉害：“姜星姐，这组能不能发到工作室社交号上？真的很好看。”

姜星没有立刻答应，她转头看向李北望，李北望刚换回自己的外套，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姜星走过去：“愿不愿意为了北极星的未来牺牲一下？”

李北望：“……”

林艺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姜星说：“先发衣服，正脸可以不放。放一些侧脸、背影或者其他局部就行了。”

李北望看着她，过了几秒，他说：“可以。”

姜星立刻拍板：“好，林艺，先选九张。正脸不发。”

“明白。”

照片修完一部分，姜星先发给陆知平。几分钟后，陆知平回了消息：【比我想象得好。】

姜星低头看着屏幕，松了一口气。

陆知平又发来一条：【这组图可以做预热。】

紧接着第三条：【模特本人有没有入行的意愿？我认识一个摄影师，可以帮他拍一组正式模卡。】

姜星抬头看向李北望，李北望坐在窗边，正在喝水。他今天被折腾了一下午，脸上没太多表情，看起来还算平静。

姜星把手机递过去：“陆知平说想介绍你入行，你看不只是我觉得你适合，大家都觉得你适合。”

林艺立刻举手。

“我也觉得，北望哥，你真的很上镜。”

李北望没接手机，姜星把手机放到他面前：“你自己看。”他垂眼看了几秒，屏幕上是陆知平发来的消息。

“我不是让你马上决定。”姜星在他旁边坐下，她声音难得放轻：“你可以先试一次。拍一组模卡，不耽误你现在工作。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赚一笔外快。”

李北望抬眼看她。

姜星说：“你以前也没做过这些，我以前也没开过工作室，很多事都是第一次，做了才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

李北望沉默很久：“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

“我不习惯镜头。”

“今天不也顺利拍完了吗？”

“那是你们在旁边。”

姜星看着他，笑了下：“那以后我也可以在旁边。”

这句话说出口后，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姜星很快低头看手机，装作若无其事：“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在旁边帮你看图。”

李北望看了她一会儿：“嗯。”

姜星趁热打铁：“所以你可以好好考虑。”

这次，李北望没有立刻拒绝，他低头看着手机上的照片，照片里的那个人穿着姜星设计的衣服，站在光里。

他有些陌生，也有些说不出的心动。

不仅是对那张照片，也是对未来的另一种可能性。

晚上，姜星心情很好，她看了看工作室里还在忙的几个人，拍了拍手：“今天不加班。”

“真的？”

“老板请吃饭。”

林艺立刻欢呼，姜星指了指李北望：“你也去。”

李北望抬头：“我？”

“今天最大功臣，不准拒绝。”

/

四个人去了附近一家饭店。

地方热闹，菜也好吃。姜星点了一桌子菜，又让服务员拿了几瓶酒。

李北望看了一眼酒：“我开车。”

姜星说：“叫代驾。”

“我不喝也行。”

“别扫兴。”姜星把酒杯放到他面前，“今天是庆祝北极星拿到试陈列位，也是庆祝你有可能成为未来男模。”

“后半句可以去掉。”

林艺笑得不行。

“那就祝北极星越来越好。”

四个人碰杯，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大家都喝了一口。

姜星觉得酒味有点冲，皱了下眉，却还是咽下去。

林艺话最多，她先问工作室以后会不会扩张，又问姜星以后会不会办发布会。说着说着，话题忽然拐到李北望身上：“北望哥，你多大啊？”

李北望正在倒水：“二十四。”

“这么年轻？那你结婚好早。”林艺兴奋地问：“你们是不是校园恋爱，从校服到婚纱？”

姜星刚喝了一口酒，差点呛住。李北望侧头看她，姜星用眼神警告他。

李北望却很平静地看向林艺：“是。”

姜星：“……”

林艺一脸羡慕：“天啊，真的啊。”

李北望说：“从校服到婚纱。”

姜星彻底绷不住了，笑出声。

没人知道她在笑什么。

李北望给她倒了杯水，推过去：“喝水。”姜星接过水，还是笑。

后来几个人觉得光吃饭不尽兴，林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规则很简单，转酒瓶，瓶口对准谁，谁就回答一个问题，不想回答就喝酒。

第一轮转到姜星，林艺立刻来了精神：“姜星姐，初恋是什么时候？”

姜星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大学。”

“大学？姜星姐，你也太纯情了，高中没有喜欢过别人吗？”

“不是我纯情。”她看向林艺，语气很认真：“实在是我当时身边的男的都太傻逼了，无法产生爱情，只能产生敌情。”

大家都笑出声。

李北望看了姜星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喝了一口酒。

下一轮转到邱敏，林艺又问：“敏姐，初恋是什么时候？”邱敏家里孩子都两岁了，被问到这个也很坦然：“高中。”

林艺立刻“哇”了一声，姜星笑她：“你对初恋这个话题有什么执念吗？”

再下一轮，酒瓶转到李北望面前。林艺眼睛一下亮了，姜星也看向他，她没表现得太明显，手指却轻轻搭在杯沿上。

林艺果然问：“北望哥，你初恋是什么时候？”

饭桌一下安静下来。

李北望看着酒瓶，没有说话。姜星心里莫名有点紧张，她想听，又有点不想听。

过了几秒，李北望拿起酒杯，直接喝了。

“这个不能说啊？”

李北望没接话，又倒了一杯，喝完。

姜星看着他，心里那点期待一下落空，心里涌出一阵烦躁。

没意思。

林艺见气氛有点卡，赶紧笑着打圆场：“也对，北望哥已婚，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

邱敏倒是很大方：“怕什么，我老公都知道我有几个前男友。过去的事，没什么不能说。”

林艺立刻点头。

姜星垂眼喝了一口酒，酒味压进喉咙，她觉得胸口更热了一点。

几轮之后，又转到姜星。林艺这次问：“姜星姐，你和你初恋还有联系吗？”

姜星拿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李北望也看了过来。

姜星笑眯眯地说：“有。”

“那你们还有旧情复合的机会吗？我看小说最爱看久别重逢和破镜重圆了！”

“这是第二个问题。”

林艺“啊”了一声。

姜星喝了一口酒，没有回答。

李北望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会儿。

接下来大家又喝了几轮，心情都不错。到最后，几个人一起举杯。林艺脸红扑扑的，大声说：“祝北极星越来越好！”

邱敏碰杯：“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姜星也举杯。

李北望看了她一眼，杯子也轻轻碰上去。

姜星喝完那杯，终于觉得头开始晕。

结束后，大家打车的打车，叫代驾的叫代驾。

李北望在一旁拿手机叫代驾，姜星站在路边没动。

“姜星姐，你不叫代驾吗？”

姜星装模作样地拿出手机：“现在叫。”

过了一会儿，林艺和邱敏先走。

李北望叫的代驾到了，接过车钥匙。姜星很自然地跟着李北望上车。他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后座闭着眼，已经不太想说话。

回去路上，姜星只觉得头昏脑涨。

李北望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在她往车窗那边歪的时候，抬手挡了一下。

姜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手干嘛？”

李北望收回手。

“怕你撞到。”

“我有这么脆弱吗？”姜星哼了一声。

/

到家后，李北望给她倒了一杯蜂蜜水。

姜星坐在餐桌边，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甜味压下酒气，整个人舒服了一点。喝完她抬头看李北望：“你酒量还挺好。”

李北望把蜂蜜罐收进柜子。

“喝得比我多，居然一点没醉。”话说完，她自己先觉得不对，她眯了眯眼，站起来走到李北望面前：“你不会是装的吧？”

“什么？”

“你这个人平时什么都藏着，不会喝醉了也装没醉吧？”

李北望没说话，姜星往前靠近一点，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步，她伸出手，指尖快碰到他的脸，又停住。

“你看，你脸都红了。”她像发现什么证据一样，笑起来：“果然是装的。”

李北望无语，他懒得跟一个醉鬼计较，侧身想离开厨房。

姜星往旁边一挡，李北望停住，低头看向她，姜星也看着他，她眼底被酒意浸满，蔓延着说不清的情绪。

厨房的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地面上。

姜星往前走了一步，李北望下意识后退，她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角，“不准退。”

李北望低头看她的手，姜星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力气不大，却没有松开。

空气突然静下来。

此刻的气氛很危险，但他完全退不了。

姜星抬着头，直直看着他，她的视线从他的眼睛，慢慢落到鼻梁，再落到嘴唇，停了两秒，最后又抬回他的眼睛。

李北望喉结动了一下。

“姜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任何回应，视野里的她踮起脚慢慢靠近，拉着他衣角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连呼吸都逐渐交缠在一起。

李北望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姜星却只是停在距离他一寸的位置，没有再往前，她抬眼看他，眼里有一点狡黠。

李北望的眸色暗了下去，呼吸也重了些。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声。

“你不会以为我要吻你吧？”

李北望整个人一顿。

姜星松开他的衣角，慢慢侧身，从他身后的台面上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蜂蜜水，她转身就往客厅走。

“想得美。”

李北望站在厨房里，半天没动。

姜星走到沙发旁，整个人躺下去，她把杯子放到茶几上，闭上眼。

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酒意把她的脸颊蒸出一层浅红。她一只手搭在沙发边缘，呼吸慢慢变轻。

李北望从厨房出来时，她已经安静下来。他站在沙发旁，看了她一会儿：“姜星？”

没有回应。

他蹲下来，离她近了一点。她像是睡着了，睫毛在眼下落出一小片影子，唇色比平时红，发丝散在脸侧，有一缕贴在颊边。

李北望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手，把那缕头发轻轻拨到一旁。

姜星还是没有动。

他的手停在半空，低头看着她。

这一整晚，那些被酒意冲散的话，那些饭桌上没回答的问题，那些她故意靠近又抽身的动作，都在他心里留下一些无法褪去的痕迹。

他知道她在逗他。

也知道自己被她逗得心乱了。

他垂下眼，慢慢靠近，动作很轻，像怕惊扰她。最后，他的唇落在姜星额头上。

很轻的一下。

小心，也郑重。

亲完后，他停了两秒，才慢慢退开。

沙发上的人仍旧闭着眼，李北望拿过旁边的薄毯，轻轻盖到她身上，然后起身把茶几上的杯子拿走。他转身进厨房，水声响起来。

刚刚还像在熟睡的人，这时慢慢睁开眼。

客厅光线很暗，她的脸还红着，眼睛却清醒得很。

在昏暗的灯光中，亮晶晶的。

唇边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心跳也在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