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星搬回南桥花园那天,李北望不在。
她拖着行李箱进门,屋子里安安静静。客厅桌面被收拾过,阳台衣架上挂着几件晾干的衣服。
她换鞋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色拖鞋还放在鞋柜旁边,旁边是那双黑色拖鞋。
姜星盯着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她把行李箱推进房间,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窗帘拉开了一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灯,桌面也干净。
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李北望还在她的黑名单里,她想了想还是没拉出来。
反正以后就正常相处,也不用过多的联系。等协议到期,自动解散。
这是她自己说的,她得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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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姜星下班后直接去了李菲儿约的餐厅。
李菲儿说给她介绍客户的是个男老板,叫陆知平。
他在城南开了一家男装买手店,店名叫THE LINE,主要做设计师男装和小众品牌。李菲儿说这人眼光挑,脾气也挑,能让他点头的衣服不多。
姜星听完,只回了两个字:“正好。”
她不怕挑,她怕的是对方什么都不懂,还要指手画脚。
下班前,她重新整理了一遍作品集。
?大学时获奖的作品,毕业后打磨过的系列稿,还有最近为工作室准备的几张新草图,她都按顺序放好。最后又夹了几份面料小样。
她现在没有成衣样品,只能先靠设计稿和表达打动人。这很难,但她现在也没有别的路。
餐厅在城南。
姜星到的时候,李菲儿已经在门口等她。
她穿了一件红色大衣,站在人群里很显眼。看见姜星下车,立刻冲她招手:“星星,这里!”
姜星抱着作品集走过去:“你声音能不能小点?”
“今天这么漂亮,必须高调。”
姜星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长裙,外面搭灰色短外套,耳边一对细长银饰,妆容很干净,手里抱着作品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大方。
李菲儿点点头:“可以,今天像个能把客户钱包掏空的老板。”
“你最好少说话。”
“放心,我今天负责牵线,绝不捣乱。”
姜星没信。
两人进了包厢。
陆知平已经到了,三十岁上下,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腕上戴着一块很简洁的表。他长得不算锋利,眉眼清淡,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看见姜星,他起身:“姜小姐。”
姜星伸手和他握了一下:“叫我姜星就行。”
“那你也可以叫我陆知平。”
李菲儿坐到旁边,给两人倒水:“你们聊,我负责吃。”
姜星瞥她:“你最好真的只是吃。”
李菲儿立刻闭嘴,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前半小时,姜星和陆知平聊得很顺利。
陆知平不是来随便看热闹的,他店里准备做一场冬季主题陈列,需要一组带有原创设计感的男装外套和内搭。他想找新的设计师合作,先看风格,再决定后续能不能深入接触。
“这几张只是初稿。”姜星翻开作品集,把几张男装草图推过去。
陆知平低头看,纸面上是几件外套和衬衫。线条干净,肩部处理很利落。没有夸张装饰,重点放在廓形和细节比例上。
他指尖停在其中一张深色短夹克上:“这件有意思。”
“你喜欢哪一点?”
“肩线。”陆知珩说,“它有一点压迫感,但不会把人吞掉。”
姜星看着他,这句话说得很准。她原本还有些戒备,听到这里,态度松了一点:“这件我想用偏硬一点的羊毛混纺,内里做得轻一点。外面看起来要有形,穿上不能沉。”
陆知平点头:“你对男装理解不错。”
姜星没有立刻笑,只把另一份小样拿出来:“男装不应该只靠黑白灰撑场面,也不应该只讲实穿。衣服穿在人身上,要让人有一点变化。”
“什么变化?”
姜星说:“一个平时沉默的人,穿上它以后,别人会愿意多看他一眼。”
这句话落下,她脑子里忽然闪过李北望的身影。那天他穿深蓝立领夹克站在客厅里,肩线、手臂,所有东西都清晰起来。
她手指顿了一下,很快把那点走神压下去。
陆知平低头看稿子,没察觉她的停顿:“你有样衣吗?”
姜星摇头:“工作室刚起步,第一批样衣还在准备。”
“版师到位了吗?”
“下周正式开始。”
陆知平合上作品集:“这样,我先不急着下订单。等你第一批男装样衣出来,可以拿来给我看。”
姜星没有急着接。
陆知平继续说:“我的店不看空稿。衣服挂着和穿在人身上,是两回事。”
“我明白。”
陆知平又说:“你的女装线如果有作品,我也可以帮你介绍几个客户。我的店虽然主卖男装,但有不少女性客户会帮伴侣买衣服,也有自己的定制需求。”
李菲儿立刻接话:“我就说你们适合聊。”
姜星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陆知平:“谢谢。”
“不用急着谢,作品出来再说。”
这句话反而让姜星舒服,他没有给虚的承诺。
饭局到后半段,气氛轻松了不少。
陆知平问她工作室名字。
“工作室叫Polaris,北极星。”
“挺好听的。”
三个人都喝了不少。
姜星没醉,只是脸有些热,眼睛也比平时亮。李菲儿酒量好,但是喝了点酒之后话更多。
结束时,陆知平先叫了代驾,他站在餐厅门口,和姜星交换了联系方式:“样衣出来以后,直接联系我。”
“好。”
陆知平看着她:“期待你的作品。”
语气认真,倒让人听得出来,他不是客套。
姜星说:“不会让你失望。”
陆知平笑了一下,上车离开。
看着车开远,姜星拿出手机:“我叫代驾。”
李菲儿一把按住她的手:“叫什么代驾?”
“不叫代驾叫什么?”
“让你老公来接你。”
姜星动作一顿:“他今天没空。”
李菲儿眯起眼:“大晚上怎么会没空?汽修厂又不二十四小时营业。”
姜星说:“他有自己的事。”
“你问了吗?”
“不问。”
李菲儿看了她一会儿:“你们吵架了?”
姜星立刻否认:“没有。”
答得太快,李菲儿更确定了:“真吵了。”
姜星把脸别开:“没有。”
“那你打。”
“我说了他没空。”
“你不问怎么知道?”
姜星看着手机屏幕,她还没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这件事有点狼狈,她不想被李菲儿看见,转过身手指飞快点进设置,把李北望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李菲儿还是看见了:“哇。”
“闭嘴。”
李菲儿立刻闭上嘴,眼睛却还在笑。
拨通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她以为李北望不会接,结果很快通了。那边很安静,李北望的声音传过来:“姜星?”
姜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你现在方便吗?”
“怎么了?”
“我喝了酒,开不了车。”她看了一眼李菲儿,硬着头皮继续说:“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那边安静了几秒。
“地址发我。”
姜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好。”电话挂断后,她把地址发过去。李菲儿在旁边看着她笑。
半小时后,李北望到了餐厅门口。
走到门口时,先看了姜星一眼。
她站在门边,脸被酒意熏得有点红,黑色长裙被风轻轻吹起,眉眼比夜色更动人。
李北望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又很快移开。
李菲儿冲他挥手:“哈喽,好久不见。”
李北望点了下头:“你好。”
“辛苦,先送我回家。”李菲儿笑眯眯地把车钥匙递过去。
“好。”李北望接过钥匙。
姜星坐进副驾驶,车里有一点冷,她把外套盖到腿上,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李菲儿坐在后排,起初还想说几句,后来很快发现气氛不对,干脆闭嘴。
车先到了李菲儿家楼下,李菲儿下车前,弯腰看向副驾驶:“星星,到家给我发消息。”
“知道。”
李菲儿又看向李北望:“人我交给你了。”
李北望握着方向盘,低声说:“好。”
车门关上,车里一下安静下来。
驶回南桥花园的路上,姜星看着窗外,过了很久,她开口:“谢谢你过来。”
“没事。”
“我会转你代驾费。”
李北望手指停了一下:“不用。”
“用。”她声音很平:“我们之间还是算清楚一点比较好。”
李北望侧头看了她一眼,姜星没有看他,“我也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李北望重新看向前方,后面一路,他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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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进南桥花园。
姜星下车后,先回了房间,她喝了酒,身上沾着餐厅里的香水味和酒味,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她拿了睡衣去洗澡,洗完出来,客厅的灯还亮着。
李北望坐在沙发上,他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星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他还在,脚步停了一下。她没开口,拿起水杯喝了两口,转身准备回房。
刚走到房门口,李北望站起来:“姜星。”
她停住,没有回头。
“对不起。”李北望看着她的背影:“为我那天说的话。”
客厅里很安静。
姜星站在那里,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发尾落到睡衣肩头,她没有说话。
李北望继续说:“我知道你没有可怜我。”
“你不知道。”姜星终于转过身:“你就是觉得我在可怜你。”
李北望没有急着反驳,他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那天我看到文件的时候,先想到的不是钱,是你去见了李长德。”
“那些讨债的人能找到南桥花园,也能跟着你。他们不讲道理,李长德更不讲道理。”他声音低下来:“我怕你出事。”
姜星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但话一出口,就变了。”他低下眼:“我说你越界。”
姜星站在门口,没有动。
李北望像是终于把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话咽下去,又重新开口:“那些事情太难看了,李长德,欠债,还有我家里的那些事。”
他停了几秒:“我都不想被人看见。”
姜星声音轻了些:“也不想被我看见?”
李北望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嗯。”
姜星心口一酸,手从门把手上松开。
“以前也一直是这样,出了事我自己去处理,钱不够我去想办法。要债的人来了,我去挡。”
“我习惯了。”
“后来你替我还债,替我找李长德。”他看着姜星:“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姜星问:“所以你就说我可怜你?”
“我说错了。”李北望垂下眼。
姜星站在原地,胸口那股闷了一整周的气又慢慢涌上来:“你知道你那天最伤我的是什么吗?不是你说我越界,是你觉得我做那些事,是因为可怜你。”
李北望沉默。
“李北望,我被姜家当众揭开养女身份的时候,你在旁边。周聿白在酒店门口拉我的时候,你在旁边。我发烧躺在沙发上,连床都回不去的时候,你也在旁边。”
“我所有狼狈的样子,你都看见过。”姜星往前走了一步:“我让你看见了,我没有把你关在门外,你帮我的时候,我也没有说你可怜我。”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些:“为什么轮到你,你就不愿意让我看?”
李北望没有立刻回答,姜星看着他:“是因为我不值得信任吗?”
李北望立刻说:“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他沉默很久,久到姜星以为他又要像那天晚上一样,站在那里不说话。
她转身就要走,李北望忽然开口:“是我觉得自己不体面。”
姜星脚步停住。
“你知道我爸欠债跑路,我妈抛下我们。”他的声音很低:“但是知道和亲眼看见不一样,李长德,他这个人烂,脏,没底线。
“他一出现,就像在提醒我,我身上甩不掉那些东西。”李北望看着她,眼底有些红:“我怕你看见,也怕你被拖进去这摊烂事里,怕你因为我,被那些人威胁。”
“怕你有一天后悔,觉得我这边全是麻烦。”
姜星走到李北望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步,她抬头看他,声音很轻:“李北望,我不觉得那些事难看,难看的是李长德,又不是你。”
“我也不会觉得麻烦,我只是觉得你太辛苦了,我想尽我所能帮帮你,只是这样。”
“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可怜你吗?”
李北望看着她:“没有。”
姜星又问:“那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
这一次,李北望没有马上回答。
客厅里的灯光落在她眼底,亮得很清楚。
她刚洗完澡,头发半湿,脸上没有妆。因为喝了酒,眼尾有一点红,唇色也比平时深。她站得很近,近到李北望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他看了她很久,终于开口:“因为在乎。”
姜星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那两个字落下来,像把她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线轻轻拨了一下。
她看着李北望,终于笑了一下:“你知道就好。”
李北望也看着她,姜星没有躲,不知道是酒意还没散,还是这几天压着的情绪忽然松了,整个人有些发软。
两个人离得太近,她一抬眼,就撞进李北望的目光里。李北望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姜星抬头看他,忽然觉得周围安静得厉害。
水珠从她发尾落下来,滴到锁骨旁边。她被凉得轻轻缩了一下。
李北望低头看见了,他抬手,似乎想替她擦掉那点水,手指停在半空。
姜星也看见了,她没有动。
李北望的指腹落下来,轻轻碰到她锁骨上方那一点湿痕,很短的一下,像被水烫到。
姜星呼吸顿住。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暧昧。
李北望低着头,姜星抬着脸。
客厅里的灯很柔,水汽还没从她身上散开。她眼尾红着,唇色湿润,呼吸轻轻碰到他的下巴。
那一瞬间,谁都没有说话。
姜星的手指慢慢攥住睡衣袖口。
李北望的视线落到她唇上,又很快抬起。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半步。
姜星也回过神,耳根一下热起来,她低头咳了一声:“我……头发还没吹。”
李北望把手收回去:“去吹。”
“哦。”
姜星转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李北望。”
他看向她,姜星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个有点僵硬的背影:“今天代驾费我不转了。”
李北望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好。”
姜星推门进房,门关上后,她靠在门板上,抬手捂住脸,脸热得厉害。
客厅里,李北望站在原地,也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