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刚打扫完,保洁阿姨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来一趟,地板还没完全干,瓷砖上有浅浅的水痕。窗户开着,十一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把试衣间的帘子吹的轻轻晃。
姜星把包放到打版桌上,先去关了一扇窗。
屋里已经没有刚装修完时那股刺鼻的味道,只剩下一点清洁剂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多停,很快拿起本子开始核对今天要做的事。
下周林艺和邱敏就要来上班。
工作室终于要正式开张了。
姜星把袖口挽起来,拿着本子一项一项核对采购清单。她坐在打版桌前,低头算数量。
写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有一份材料落在家里。那份文件是她之前整理的设备明细和付款记录,下午要拿来对账,她翻了翻包,确定没带。
姜星拿起手机,她记得李北望今天休息,好像在家。她给他发消息:【你现在在家吗?】
李北望很快回:【在。】
姜星打字:【我房间左边床头柜抽屉里有一份文件,你帮我找出来,然后帮我送过来呗。】
她还顺手发了一个很乖的开心表情包。
李北望回:【好。】
姜星把手机放到一旁,继续整理清单。
窗外有风,树影落在桌面上,随着光慢慢晃。她低头写了几行,又接了一个辅料商的电话。对方问她拉链要不要先定常规色,她拿着笔在纸上圈了几个颜色。电话挂断后,她又想起李北望还没回消息。
姜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几分钟过去了,没有新消息。她给他发:【找到了吗?】
消息发出去,迟迟没人回。
姜星皱了下眉。
这人干嘛去了?
她刚准备再发一条,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那天让李长德签的文件,也被她一起放在了床头柜抽屉里。
姜星指尖一下停住,整个人像被冷水从头淋下。
她怎么会忘了。
那么重要的东西,居然就和那份材料放在一起。
姜星立刻拨李北望的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她又打第二个,还是没人接。
姜星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滑了一下,在地面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她抓起车钥匙和包,关灯,锁门,几乎是跑着下楼。
回南桥花园的一路,她车开得很快。
红灯前,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反复按亮手机屏幕,李北望还是没有回。
姜星心跳得很急,掌心都出了汗。
她甚至在心里祈祷。
别看见。
千万别看见。
到了楼下,她把车停得歪了一点,连倒正的心思都没有,直接下车往楼上跑。
门打开时,客厅里很安静。
李北望坐在沙发上,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茶几上还有另一份她要找的材料。
姜星站在门口,呼吸还没平下来,她看见那份文件,心口沉了一下。她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怎么了?”
李北望抬头看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很沉:“你去找过他了?”
姜星走进去,手指慢慢收紧,她没否认:“嗯。”
“什么时候?”
“前几天。”
“谁告诉你的地址?”
姜星没说话。
“你还让他签了承诺书。”李北望的目光落回那份文件上。
姜星往前走了一步:“我只是想让他以后别再来打扰你。”
“他来找你了?”
姜星停住。
屋子里安静下来,外面天色压得很低,窗玻璃上覆着一层灰白的光。
李北望盯着她:“是不是要债的人上门了?”
她想说不是,但李北望看向她的目光很沉,像已经从她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
姜星忽然撒不了谎。
“是。”她声音低了些:“要债的人上门了。”
李北望脸色变了一下。
姜星立刻说:“他们没怎么样。”
“他们威胁你了?”
“他们说要去医院。”姜星立刻补了一句:“他们没去,我已经处理好了。”
“你怎么处理的?”
姜星没有回答。
“你处理的方式就是替我还了钱。”
“所以我找到李长德,把他打了一顿。”姜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平:“我觉得他该打。”
李北望终于站起来:“你知道李长德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你知道他为了躲债都做过什么事吗?你去找他,他要是对你做什么,你觉得你还能安全回来吗?”
“我不是一个人去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姜星说:“告诉你,然后呢?让你再去借钱?再去求人?还是让那些人找到医院,吓你奶奶?我该怎么告诉你呢?”
“姜星,你越界了。”
李北望脸色很难看:“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
“对。”李北望看着她:“这是我自己的事。”
“李北望,你说这话有意思吗?”
“你不该管。”
这几个字落下,像一根针扎进姜星心里,她缓了几秒,才开口:“我不该管?”
李北望说:“你不需要替我还债,不需要去找李长德,也不需要替我处理这些烂事。”
“所以我做这些,在你眼里算什么?”姜星向前走了一步:“算我闲的没事干?还是算我高高在上,大小姐心血来潮,施舍你一次?”
“我没有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姜星盯着他,声音发紧:“你觉得我在可怜你。”
李北望手指收紧,他没有立刻反驳。这一瞬间的沉默,直接把姜星眼里的最后一点光浇灭。
“还真是。”
“姜星。”
“我没可怜你。”姜星打断他:“我去找李长德,是因为他该被教训。我替你还钱,是因为那些人拿医院威胁我。我不告诉,是因为我知道你听见这些会难受。”
“我只是想让你少难受一点。”
“我不需要你这样。”李北望闭了闭眼。
“姜星,我真的不需要。”
“请你尊重我。”
姜星彻底怔住。
外面的雨终于落下来,雨点砸在窗台上,很快连成一片。
“李北望,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说过,不希望别人可怜你。”李北望说:“我也一样。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做这些。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希望别人掺合进来。”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在可怜你。”
李北望:“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
“你不知道?”姜星胸口起伏了一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李北望,你在装傻吗?我为什么做这些,你真的不知道吗?”
李北望没有回答。
“我没有可怜你。”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急:“这不是施舍,也不是怜悯,只是我想为你做这些。”
“你不明白吗?”
“你真的不明白吗?”
李北望站在那里,脸色也很差。
姜星站在客厅里,脸色慢慢白下去。
“你觉得我不尊重你?”她笑了一声,眼眶却红得厉害:“你觉得我只是可怜你?如果这件事我没跟你说,那是我的错,我认。但你凭什么说我是因为可怜你?”
姜星声音越来越急:“你到底在给自己找什么借口?”
“你说我越界。”
“你自己难道就没有越界吗?”
“你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在我眼里每一次都是越界。”
“你可以越界,我就不行?”
李北望终于开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姜星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因为你做这那些事情只是为了照顾我,我做这些事情就是可怜你。”
“世界上那么多可怜的人我不去可怜,我只可怜你。”
“是吧?这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你一直都是这样。”李北望的脸色也冷下来:“从一开始你说给我三十万,到现在你替我还债,其实都一样。”
“你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做的都是对的。”
李北望:“你有你的苦衷,所以你可以无视我的感受。你不喜欢别人强迫你,可你一直在强迫我。”
“你打着为我好的名义,让我一次次低头。”
这句话落下来,姜星像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几秒,她笑了。
“好啊。”她看着李北望:“既然你这么有骨气,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回头来找我?”
“你不来找我,不就没有现在了吗?”她的语气变得尖锐:“是你自己回来找我的。”
“现在你冠冕堂皇说成是我强迫你。”
“真是太可笑了。”姜星被伤到极处,话也开始往最狠的地方扎:“你那么硬气,有本事当初就别要我那三十万。”
“说到底,你不还是为钱低了头吗?”
“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这句话落下去,屋子里一下静得可怕。
李北望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慢慢褪掉。
姜星看见了,但话已出口,收不回头。
雨声越来越大,像把整个世界都隔在窗外。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着,那几步距离,忽然变得很长。
过了不知多久,姜星拿起包。
“以后我不会再做了。”她一字一句说:“我发誓,以后你的事,我绝对不再管。”
“就算你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动一下。”
李北望脸色僵住,姜星看着他。
“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李北望站了一秒,立刻跟上:“姜星。”
她没有回头。
门被她拉开,外面雨很大,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湿冷的气息。
姜星走出单元楼的时候,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像没有感觉到,脚步很快。
李北望追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他把伞撑开,追到她身边,直接塞到她手里。
姜星看着那把伞,下一秒,她把伞推回他怀里。
“李北望。”她声音被雨声冲得有些散:“我也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李北望握着伞柄的手一僵。
“少做这些自我感动的事。”
“我不需要。”
她说完,转身走进雨里。
李北望站在原地,伞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雨水斜斜打到他的肩膀。
姜星一路走到停车位,她坐进车里时,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水顺着发梢滴到座椅上,她却一点都不在乎。她关上车门,车厢里一下安静下来。
挡风玻璃上雨水一片一片往下滑,姜星握着方向盘,手指因为太用力泛白。
她的世界毫无保留地摊开给他看了。
而他的世界,大门紧闭。
她做的那些事,到了他眼里,就成了施舍,成了可怜,吃力不讨好。
白眼狼。
姜星闭了闭眼,过了几秒,她睁开眼,发动车子。
那就这样吧。
她不稀罕。
车开出南桥花园时,雨还在下。
姜星一路开回工作室。
工作室里黑漆漆的,她打开灯,冷白色的光一下照亮整间屋子,刚收拾好的工作室显得干净又空。
姜星站在门口,她低头拿出手机,屏幕被雨水弄湿,指纹解锁试了两次才打开。
她点进李北望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白天。
姜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她点开右上角,加入黑名单,没有犹豫点下。
她站在灯下,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痕。
过了很久,她低低骂了一句。
“混蛋。”
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很快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