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德躲的地方不算难找,是城郊一栋老旧居民楼,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成块脱落,楞角处糊着小广告,撕了一半留着碎纸边。
姜星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往上走。
跟在她后面的几个人没有说话,他们是DN找来的人,穿得很普通,但个子高,肩膀宽,走在楼道里时,压迫感很重。
到了四楼,姜星停在一扇旧防盗门前,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地址,又抬手敲门,里面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男人警惕的声音:“谁?”
姜星回头,看了身后几个人一眼,那几个人立刻往楼梯拐角处退了几步。
姜星站在门口,脸上挂起很礼貌的笑:“先生您好,我这边是办理信用卡的,想问您需不需要办卡?新用户可以申请二十四期免息贷款。”
屋里安静了几秒。
姜星知道他在看猫眼,她没有躲,甚至把脸微微抬起来,让对方看得更清楚一点:“额度最高可以申请二十万,资料简单,很快就能批。”
里面的人似乎动了心,门锁响了一声,防盗门被打开一道缝。
姜星抓准时机伸手抓住门边,猛地往外一拉,门被拉开,里面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楼梯拐角处那几个人已经上前,直接挤进了屋里。
屋子里顿时乱起来。
“你们干什么?”男人往后退,声音发抖:“你们是谁?你们是不是来找我要钱的?我真没钱,我真没钱啊。再宽限我几天,再宽限我几天。”
姜星走进去,身后的人把门关上。
屋子很小,也很乱。客厅里堆着泡面桶、烟盒和几件脏衣服。桌上摆着半瓶白酒,地上还有几张揉皱的彩票。
姜星看着眼前的男人。
李长德大概五十多岁,脸色蜡黄,眼窝很深,头发乱着,身上穿了一件发旧的灰色外套。那双眼睛躲躲闪闪,整个人像一只常年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姜星往前迈了一步,她今天穿了一双十厘米的细跟高跟鞋,本身就高挑的身材被衬得直逼一米八。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这个萎缩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长德往后缩:“你们到底是谁?”
姜星没有回答,她抬手,一巴掌甩了过去,干脆利落。
李长德被打得偏过脸,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他捂着脸,整个人难以置信地瞪着姜星。
“这一巴掌,”姜星声音冷得厉害:“是我替我自己打的,老娘替你还了十万。”
李长德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巴掌已经落下来。
“这一巴掌,”姜星眼里压着火:“是替李北望打的,你作为父亲,没尽过一天养育之责,反倒让自己的儿子替你还了这么多年的债,你就是个畜生,你不配做人父母。”
“你……你是李北望什么人?”
姜星抬手又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是替他奶奶打的。”
李长德被打得肩膀一缩,姜星盯着他。
“你为人子女,不尽孝道,还让那些讨债的人闹到医院去。她病成那样,你嫌她活得太安稳吗!”
“你凭什么打我!”李长德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抬手想推她,旁边两个男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李长德挣扎起来:“你们这是犯法!我要报警!”
“报警?好啊,你报警啊。”姜星笑了一声,那笑意比刚刚更冷:“你信不信,警察进来之前,我能把你打死。我去坐牢,你先下地狱,咱俩谁也不吃亏。”
李长德看着她的眼神,气势一点点塌下去。
姜星抬起手,又给了他一巴掌:“这第四巴掌,是替这个社会打的。这个社会有你这种败类,我替这个社会感到悲哀。”
李长德被按着,脸已经红肿起来。
“你这个疯女人……”
姜星抬手又打了几下:“后面这几巴掌,我想打了就打了,不需要理由了。”
屋里响起几声脆响,打到最后,姜星自己手心都麻了。
她甩了一下手,走到旁边的旧沙发上坐下。沙发套很脏,她只坐了边缘,双腿交叠,指尖还在发抖。
李长德被人按着跪坐在地上,脸肿得厉害,嘴角也破了一点。
“李长德,今天只是个警告。”她靠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如果你以后再敢去外面借钱,再让人找上李北望那边,那可就不是这几巴掌的事了。你自己掂量,这后果你承受得起吗?”
李长德不敢再吭声。
姜星问:“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说清楚。”
李长德立刻说:“记住了。”
姜星抬手,身边的人递过来一份文件,她把文件丢到茶几上:“签字。”
李长德看着那几页纸:“这是什么?”
“承诺书。”
她看着他。
“从今天开始,你李长德在外所有债务,都由你个人承担。你不得以李北望和他奶奶的名义借钱,不得把他们的住址、电话、医院信息透露给任何债主,也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向李北望索要钱财。”
“这……这有用吗?”
“对你有没有用,我不知道。”姜星笑了一下,她身边的人把笔递过去,她看着李长德:“但你签了,以后再犯,我就多一份收拾你的东西。”
李长德被人按到茶几前,他的手发抖,笔握不住,签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姜星又让他按了手印,她拿起文件看了一眼,收进包里。刚准备起身,又停住:“这些年,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李长德不说话。
“说。”
“不记得了…”
姜星站起来,抬手就要打。李长德立刻缩着脖子喊:“一百多万!大概一百多万!”
姜星的手停在半空,她慢慢放下:“一百多万?!”
“房子卖了……存款也拿去还了。后来又欠了点利息。我没办法,我也没办法啊。”
姜星一把拎住他的衣领,李长德被迫抬起头,姜星眼睛红得厉害。
“你还是人吗?”她咬着牙,声音发颤:“你让你儿子一天打两份工替你还债,你自己躲在这里抽烟喝酒买彩票?”
“他有多苦,你知道吗?!”
“你是不是想把他逼死?!”
“你这个畜生!”
李长德喉咙动了动:“我……我也不想的……”
姜星抬手又打了他一巴掌。
“你闭嘴。”她呼吸乱起来:“你说这种话,恶心得我想吐。”
李长德被打得不敢再说。
姜星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这间屋子,看着满地烟头、酒瓶和彩票。再想到李北望在医院走廊里等医生,想到他在汽修厂低头修车,想到他在便利店搬货的样子。
一股细密的疼从心口往外钻。
她忍了一会儿,又问:“前段时间,他是不是替你还过债?”
李长德眼神闪了一下,姜星立刻捕捉到了:“说!”
“我不知道……”
姜星抬手,李长德立刻说:“我真不知道!前段时间那些人是没怎么来找我了,我以为是我躲得好…”
“你是没想到,还是装不知道?”姜星冷笑:“反正有人替你还,欠多少你都不怕,是不是?”
李长德缩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姜星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袖,临走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李长德,你记住。如果以后你再敢打扰李北望的生活,不管你躲到哪里,只要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都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你。”
“并且杀了你。”
李长德被她看得不敢抬头。
姜星打开门,带着人离开。楼道里的空气比屋里干净许多,姜星还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她一路走下楼,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一下一下响着。
到了楼下,DN靠在车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解气吗?”
“不解气。”
姜星没有看他,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安静,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声音都被隔开。姜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已经红了,手指也有些发麻。
她以为找到李长德,打他一顿,警告他一番,她心里会痛快一点。
但是没有。
一点都没有。
她只觉得难受。
李北望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他有这样的父亲,还有一个生病的奶奶,他到底是怎么一个人熬到现在的。
姜星把手放到膝上,闭了闭眼,过了很久,她才启动车子。
回到南桥花园时,天已经快黑了。
姜星进门后,连灯都没开,她坐到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暗下来的客厅里。
窗外的光一点点退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被打开,李北望走进来,他一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应该是刚从楼下买了东西。看见客厅没开灯,他动作停了一下:“姜星?”
姜星抬头看他,屋里光线很暗,她的脸被阴影挡着,只有眼睛亮得厉害。
李北望换鞋的动作停住:“怎么了?”
姜星没有说话,她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李北望还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完,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
下一秒,姜星伸手抱住了他。
李北望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轻轻晃了一下,里面的盒子碰出一声很小的响。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姜星抱得很紧,像是终于确认他真的站在这里。
李北望喉结动了动:“姜星?”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指慢慢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料。
李北望抬起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落到她背上。
姜星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李北望。”
“嗯。”
她闭上眼,眼眶一点点热起来。
“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你还有我。”
李北望低头看她。
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落在他们脚边,很快也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