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姜家老宅那天,姜星换了一条墨绿色礼服裙。
裙子是很简单的款式,腰线很紧。她把头发低低挽起来,妆也化得比平时精致些。
她站在镜子前,涂完口红,指尖停了几秒。镜子里的人气色很好,几乎看不出病刚好的样子。
李北望从房间里出来时,姜星正把包扣上。她抬眼看过去,动作停了一下。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是她前一天临时带他去买的,剪裁利落,穿在他身上倒也撑得起场面。
李北望不太习惯,低头拉了一下袖口。姜星看见了,走过去:“别扯。”她替他把袖口理平,又把领口轻轻压了一下。
姜星抬头看他:“今晚少说话。”
“你路上已经说过三遍。”
“那我再说第四遍。”
姜星把手收回来,语气放轻了些:“不是不让你说话,是姜家那些人说话很难听。你听见什么,都先忍一下。”
李北望没有接,姜星看他一眼。
“你别这个表情,今晚不是普通饭局,在场的人很多。”她顿了顿,又说:“我爷爷姜余年,奶奶于淑华,一共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我爸姜承明是老二。大伯姜承业,三叔姜承志,我姑姑姜玉涵在国外定居,今晚回不来。”
李北望安静听着,姜星拿起车钥匙,继续说:“今晚是家宴,三个儿子都会到,大伯家的儿子姜希延、三叔家的女儿姜书凌也会来,我们这些亲戚平时除了逢年过节才走动,关系说不上多亲近。”
“姜家从我爷爷开始,性子就强势,三个儿子也都遗传了这一点,尤其是我爷爷,在家里说一不二,没人敢忤逆他。”
姜星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就连我,对他都有点怕。
这句话说出来,屋子里安静了一秒。
“所以不管今晚听到什么难听的话,都先忍着。我爷爷奶奶虽然厉害,但都是体面人,不会当众骂人,顶多是说些很犀利、很伤人的话,到时候你就当没听见。
“今晚人多,是正式家宴,不能像在家里那样随心所欲。”
李北望看着她:“你也这么打算?”
“当然。”
“能忍住?”
姜星被问得一噎,她抿了抿唇:“尽量。”
李北望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吧。”
姜星看了他一眼,最后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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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到姜家老宅时,天已经暗了。
老宅比姜星自己家还要气派,一进大门便是一条铺着石板的长廊,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松柏,灯光打在白墙黛瓦上,透出几分老派世家的森严气派。
下车后,佣人已经等在门口:“大小姐。”
“爷爷奶奶到了吗?”
“老先生和老太太在主厅。”
佣人带着他们进去。
老宅里很安静,地毯很厚,脚步声被压下去。墙上挂着几幅老画,走廊两边摆着瓷器和花。
主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姜承明和许兰茵已经到了。
许兰茵看见姜星,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落到李北望身上。她今天没有多说,只轻轻示意他们坐下。姜承明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茶杯,没有看姜星。
姜星叫了一声:“爸,妈。”
姜承明没有应,许兰茵说:“坐吧。”
姜星带着李北望坐到一侧。
大伯姜承业和三叔姜承志陆续到了。姜承业面容严肃,和姜承明有些像,只是眼角纹路更深。姜承志看起来温和些,但说话时也带着姜家男人惯有的那股审视。
“星星。”姜希延过来和姜星打了个招呼,他看了一眼李北望,笑了下:“这位就是妹夫?”
姜星手指一顿,她点头:“李北望。”
李北望起身,和他握手:“你好。”
姜希延握完手,目光在李北望西装袖口停了一瞬,很快移开。姜书凌坐在三婶身边,低声和母亲说了两句什么,眼睛却一直往姜星这边看。
姜星没理。
人差不多到齐时,楼上才传来脚步声。
姜余年和于淑华下来了。
姜余年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深色中式外套,手里拄着拐杖。年纪已经大了,背却没有弯。于淑华扶着他的手臂,穿着暗红色旗袍,头发盘得整齐,神情比姜余年温和些。
所有人都起身:“爸,妈。”
“爷爷,奶奶。”
姜星也跟着站起来,她看着姜余年,一瞬间觉得喉咙有些紧。小时候她也怕这个老人,姜余年很少对小辈发火,他只要坐在那里,家里所有声音都会自觉低下来。
姜余年在主位坐下,没有先看姜星。他先问姜承业公司的几个项目,又问姜承志最近的投资情况。姜承明坐在一旁,偶尔补几句。
主厅里的人都在说话。
姜星坐在那儿,指尖轻轻压着包扣。
直到姜余年喝了一口茶,视线才慢慢转过来:“这就是你的新婚丈夫?”
主厅一下安静了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姜星和李北望身上。
姜星把背挺直:“是。”
李北望起身,声音平静:“爷爷好,奶奶好。”
姜余年看了他几秒,没有让他坐,也没有说别的。于淑华倒是点了下头:“坐吧。”
李北望坐下,姜星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一点。
饭很快摆好,姜家老宅的晚餐一向讲究。
长桌上铺着干净的白色桌布,银质餐具摆得整齐,佣人一道一道上菜。热汤、鱼、虾、几道清淡的时蔬,还有老爷子爱吃的几样菜。
饭桌上,姜余年依旧没怎么管姜星和李北望。他问姜希延最近在公司适不适应,又问姜书凌研究生申请的事情。大家都答得规矩。
姜星坐在那里,心里却一直吊着。
每一次姜余年放下筷子,她都以为他要开口,最后也没有。她想,也许今晚真的就这么过去了。
吃完饭后,大家移到茶室。
茶室比主厅小一些,窗外种着几株松。佣人换了新茶,茶香慢慢散开。
姜星坐到李北望旁边,她手里握着茶杯,杯壁很烫,热意却怎么也传不到掌心。
“李北望。”姜余年喝了半盏茶,终于开口。
姜星心口一颤,该来的还是来了。
李北望抬眼:“是。”
“你知道她是谁吗?”
姜星握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李北望看了她一眼,声音很平:“姜星。”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姜余年脸上没有表情:“我问的是,她在姜家的身份。”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茶托,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是姜家二房的养女,你知道吗?”
茶室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姜星的心像一点点沉到了冰冷的海底,好像再也无法跳动了。
“这个事情,姜家人都知道,只是这些年没人拿到外面说。”姜余年继续说:“她从小在姜家长大,吃的,用的,学的,全是姜家给的。她能做姜家大小姐,是因为姜家认她。”
“姜家也可以不认。”
所有人都因这突然的发难怔住。
许兰茵立刻开口:“爸……”
姜余年没有看她:“我还没说完。”
许兰茵立马闭了嘴。
姜星坐在那里,指尖死死掐着衣料,她的裙摆被攥出一道褶。
“你如果是为了名利待在她身边,恐怕要失望。”姜余年看着李北望,声音不急:“她只是姜家的养女,一旦她和你继续在一起,她过去拥有的东西,都会失去。”
“你从她这里得不到什么。”他停了一下:“你拿了她三十万,应该知足。人不能太贪心,别到最后把自己弄得一无所有。”
姜星眼前发白,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她早该想到,她那些小把戏,姜家随便查一查就能查到,他们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今晚许兰茵让她把李北望带过来,根本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让李北望亲耳听见这些,让他知难而退。
“如果你现在离开她,她还可以做回以前那个姜家大小姐。如果你们继续执迷不悟,我保证,你们的日子不会好过。”
姜余年的声音沉下来:“姜家不允许这样的丑事发生,我也不允许两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人绑在一起。”
话里的每一个字砸在姜星身上,就像被当众剥开了衣服。她最不愿意袒露人前的那一面,此刻被摆在明面,任由人审视,像一场凌迟。
如此难堪,如此狼狈。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姜老先生。”李北望坐得很直:“我认识姜星的时候,不知道她是姜家大小姐。”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只是姜星。”
茶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她是姜家千金也好,姜家养女也好,跟我选择她没有关系。”
“选择她?”姜余年冷笑了一声,他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嘴上说得好听,最后哪个不是为了名和利?”
李北望没有说话。
姜余年抬手,旁边的管家递上一份文件,他把文件放到桌上:“你父亲赌博欠债跑路,你母亲也走了。奶奶急性白血病,一直住院。你在汽修厂和便利店打两份工,你很缺钱。”
茶室里更安静了。
姜星看向李北望,他的手指搭在膝上,很轻地收了一下。
“我给你两百万。”姜余年说:“你们离婚,两百万够你和你奶奶过下半辈子。”
“你该庆幸,现在及时止损,还能拿到这笔钱。继续跟她纠缠,你什么都得不到。”
姜星低着头,牙齿紧紧咬住唇内的软肉,她能尝到一点血腥味。这场羞辱到了这一刻,已经不止对她,也落到了李北望身上。她想开口,但声音就像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姜余年缓缓说:“李先生,你最好考虑清楚。”
李北望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两百万很多。”
茶室里有人看向他。
姜星脸色更白。
“我缺钱这件事,您查的很清楚。”李北望抬眼看着他:“但我缺钱,不代表什么钱都拿。姜星给我的那三十万,我会还。”
姜星猛地看向他,李北望没有回头:“您这两百万,我拿不了。”
“为什么?”
“拿了以后我没脸见我奶奶,她教我,人可以穷,可以累,可以低头。”他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清楚:“但不能为了钱什么都做。”
“您可以羞辱我,说我配不上她,说我痴心妄想。但是姜星,她没有做错什么,她不应该因为我承受这些话语的伤害。”
姜余年握着拐杖的手收紧了一点,李北望站起来:“今天这顿饭,打扰了。”
他说完,走到姜星身边:“走吗?”
姜星僵了很久,慢慢抬起头,她眼睛红着,手指还攥着裙摆,过了几秒,她点头:“走。”
“姜星,你现在走出这个门,以后出了事别回来求我们。”
身后传来一道极冷的声音。
“我不会。”
她想,永远不会,死也不会。
她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有回头。
李北望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带她往外走。姜星被他拉着,一路穿过茶室,穿过主厅,穿过那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
佣人站在旁边,没有人敢出声。
老宅里的灯很亮,照得她的狼狈无所遁形。
直到坐进车里,她都没有说话。
李北望启动车子,车开出姜家老宅的大门,沿着石板路驶出去。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姜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眼睛一直红着,却没有掉泪。
车开出一段后,李北望把车停在路边。路灯照进车里,两个人的身影忽明忽暗。
李北望侧头看她,“姜星。”
姜星仍旧看着窗外,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别可怜我。”
“真的。”
“别可怜我。”
她又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是说给李北望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没有可怜你。”
姜星笑了一下,眼眶更红,她强忍着:“这些都事实,我不是姜家亲生的,他们给我的东西,随时可以收回。”
这些话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更觉痛彻心扉。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跟我绑在一起,你什么都得不到。”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姜家不会认你,也不会认我。他们还会查你,查你所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这句话你已经问过很多次了。”李北望说:“酒店后门,你说我想退出还来得及。周聿白来找你那天,你也说过。”
“今天又说。”
“姜星,你究竟是想让我走,还是怕我走?”
姜星眼泪停住,这句话把她所有的伪装都撕开,她偏过头,声音发颤:“谁怕你走了?”
李北望没有拆穿,他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路:“姜星,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姜家大小姐,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姜家亲生的。”
“我只知道,你叫姜星。”
“他们今晚说的话,是想让你知道,你离开姜家就什么都没了。”
姜星转头看他,李北望也看着她:“我不这么看。”
“那你怎么看?”姜星眼泪越滚越多。
“你离开姜家,抛弃从前的一切,遇到那么多麻烦,你也从来没有想过停下来。”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有手有脑子,你自己开工作室,你要是想,你什么都能做,你有你自己。”
“你还有我。”
姜星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到手背上。
“他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她声音轻得快听不清:“李北望,他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
李北望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姜星终于撑不住了。
“我从小就知道,我一直知道。”
“但只要没人提,我就可以装作没这回事。我以为我装得够久,它就真的不重要了,真的无所谓了。”
李北望伸手拿了纸巾,递到她手边。姜星没有接,她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李北望把纸巾放到她掌心。
“姜星。”
“在我这里,它不重要。”
姜星手指收紧,纸巾被她攥皱。她忽然转过身,伸手抓住他的西装外套,力气不大,却抓得很紧。李北望身体顿了一下。
下一秒,姜星低头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上。她没有哭出声音,眼泪很快洇进他的衬衫。
李北望抬起手,停在半空几秒,最后落到她背上。
车窗外,夜色很深,路边树影被风吹动,落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晃。
李北望没有催她,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她抓着他的衣服。过了很久,姜星才很轻地说:“李北望。”
“嗯。”
“我今天很丢脸。”
“没有。”
姜星闭着眼:“你别哄我。”
李北望低头看她:“你今天站起来了。”
“这不丢脸。”
姜星没再说话,她只是抓着他的衣服,又往他怀里靠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