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北望回来的时候,客厅里光线已经暗了一点。
门锁响了一声。
姜星靠在沙发上,眼睛费力睁开一道缝。她睡得不踏实,身上还没什么力气,额头一阵一阵发胀。听见动静,她偏过头,看见李北望拎着几个袋子进门。
他换鞋的动作很轻,姜星嗓子还有点疼,说话带着鼻音:“你去哪儿了?”
李北望关上门,看向她。
姜星皱着眉,声音没什么力气,气势倒还在:“你病还没好,乱跑什么?”
“买点东西。”他把袋子放到餐桌上,走到沙发旁,看见姜星整个人缩在沙发里,身上搭着薄毯,头发乱着,脸色比早上还白。
“你怎么不回房间睡?”
姜星眼睛都懒得睁:“没力气。”
李北望没说她,他去厨房烧水,又拿出买回来的退烧药和粥。水壶开始响的时候,他拆了药盒,看了说明书,倒出药片。
姜星听见包装袋的声音,勉强抬眼:“你还买药了?”
“嗯。”
“给你自己买的?”
“给你。”
姜星看着他:“你也吃。”
李北望没接话,姜星立刻想坐起来,刚撑起一点,又倒回沙发里:“李北望。”
“先喝你的。”水烧好后,李北望兑了温水,把药冲好,蹲在沙发旁边递给她。
姜星看着杯子,眉头皱得更紧:“苦吗?”
“甜不了。”
姜星被他气得没力气说话,闭着眼把药喝了,苦味从舌尖一路压到喉咙,她整张脸都皱起来。
李北望打开粥盒:“吃点。”热气冒出来,是白粥,旁边还有一小盒青菜和鸡蛋。
姜星看了一眼,立刻别开脸:“吃不下。”
“多少吃一点。”
“真的不想吃。”
李北望没急着劝,他把粥放到茶几上,抽了张纸擦掉盒盖上的水汽。姜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过来点。”
李北望抬眼:“干什么?”
“让你过来就过来。”
他停了两秒,还是往前靠了一些。姜星从薄毯里伸出手,贴上他的额头,她掌心还有点热,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李北望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扫过他的脸,很轻,带着一点药味。他后背微微绷起,往后退了一点。
姜星皱眉:“你躲什么?”
“没有。”
“还好退烧了。”她手收回来,整个人重新陷回沙发里:“你这人真会糟践自己的身体。要是脑子烧坏了,变成残疾人,你连汽修工都做不了。”
李北望看着她,没再和她拌嘴,他把粥往她面前推了一点:“吃点吧。”
姜星把脸转到另一边:“我真的不想吃,你自己吃。”
李北望沉默几秒:“你不会想让我喂你吧?”
“你有病啊。”姜星立刻睁眼,艰难坐起来,拿过勺子,低头敷衍地吃了几口,白粥没什么味道,她吃得很慢,吃了小半碗就推开:“不吃了。”
李北望看了一眼粥盒,这回没逼她,他把盒子收起来,问:“回房睡吧,这里不舒服。”
“不要,动不了。”说完,她像是怕他误会,又补了一句:“你别犯病,我没想让你抱我回房间。我就想在这里躺着。”
“这我真没想到。”
姜星眼睛半睁,瞪他的力气都没有:“你最好没想到。”
李北望走到阳台,把窗帘拉上,外面的光被隔开,客厅暗了下来。他又去房间拿出一床被子,盖在姜星身上。姜星被压得哼了一声:“太重了。”
李北望把被角往旁边拉了拉:“盖着。”
确认她呼吸平稳之后,李北望才回房休息。
屋子里安静下来。
姜星睡得断断续续,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她听见外面有车经过,也听见楼上有小孩跑动。那些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很远,又很钝。
不知睡了多久,手机响起来。姜星皱着眉摸到手机,接通:“喂。”
那边传来装修王师傅的大嗓门:“姜小姐啊,那我们就按照早上确认的细节弄了。窗边那块墙我们先补一道,灯线就按你老公说的位置走。”
“什么早上?”
“你老公早上不是来了吗?跟我们对接得挺仔细的。墙面、灯线、帘轨高度都确认了。”
姜星握着手机,一时没说话。
王师傅还在电话那边笑:“不得不说,姜小姐,你老公办事真周到,我们还以为今天没人来呢。”
“他什么时候去的?”
“早上八点多就到了。”王师傅说,“还帮我们搬了一下材料。人看着话少,干活倒利索。”
姜星转头看向李北望的房门,没想到他一大早出门就是为了帮她盯装修,明明自己病还没好。
这人真的是。
她闭了闭眼。
“行,那就按他说的来。”挂了电话后,姜星拿着手机躺在沙发上,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没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
姜星不想动,她以为是物业或者快递,闭着眼装没听见。敲门声又响了几下,李北望从房门里走出来,脚步还有点慢。
“谁啊?”姜星没睁眼,迷糊问了一句。
李北望已经走到门口。
门被打开,外面的人站在那里。
许兰茵穿着一身浅色套装,头发挽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小包。她先看了李北望一眼,又看向屋里。
“是我。”
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姜星一下睁开眼,她撑着沙发坐起来:“妈。”
李北望站在门边,开口叫了一声:“阿姨。”许兰茵没有应他,她的视线越过李北望,落到客厅里。
屋子不大,茶几上还放着药盒和半碗没吃完的粥。沙发上薄毯和被子堆在一起,姜星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脸色白得厉害,头发也有些乱。
许兰茵眉头慢慢皱起来,李北望侧身让她进门。她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目光扫过这间房子。
姜星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一点,又坐回去:“你怎么来了?”
许兰茵没有先回答,她看着姜星:“你怎么了?”
“没怎么。”
许兰茵又看向李北望,声音一下冷了:“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
“妈,是我自己淋雨发烧,跟他没关系。”
“你自己淋雨?”许兰茵看着她,“姜星,你以前发烧,家里三个阿姨轮流看着,饭菜汤药送到房间。现在呢?你烧成这样,躺在客厅里,连床都回不去。”
“你本来不用过这种日子。”
“妈,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许兰茵没有理她,她走到客厅中央:“你这段时间就一直住这里?”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要查到很难吗?”
姜星眼里一下浮起烦躁:“你们能不能别再干涉我的生活?”
“我总要知道我女儿住在哪里。”
“你们已经说姜家没有我这个女儿了。”
许兰茵眼底闪了一下:“你爸那是气话。”
“他那天让我走的时候,可不像气话。”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有短暂的安静。李北望站在门边,没有插话。
许兰茵在沙发另一侧坐下,她姿态依旧端正:“姜星,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穿的衣服,住的地方,哪里还有从前的半份体面?
“你问问自己,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吗?你为了一个男人对抗整个家族,换来的就是这种生活,你真的开心吗?”
“我说过,我不是为了他。”
许兰茵像是没听见,她转头看向李北望:“李先生,如果你真的喜欢姜星,我希望你及时放手,你们两个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在一起不会幸福。”
“她从小吃穿用度,哪一样都不是普通人能给得起的。你又能给她什么?一间租来的小房子?一碗粥?还是她生病了只能躺在沙发上?”
李北望站在原地,他没有躲开许兰茵的视线:“阿姨,姜星是走是留,都应该看她自己的意思。”
“你现在是在拖着她往下走。”
李北望看了姜星一眼,又看回许兰茵:“她如果想走,我不会拦她。她如果想留下,我也不希望你们来强迫她。”
姜星抬头看他,许兰茵冷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人天差地别,你们以为没了我们的阻拦,就会幸福?”她看着他们,眼里有一种笃定:“婚姻不是只有爱情,你们现在再相爱,日子过久了,她会怪你给不了她以前的生活,她现在嘴硬,往后的每一天她都会为这个决定后悔,如果早晚会成为一对怨侣,你们现在又是何必呢?”
李北望开口:“那也是她以后自己的感受,你们不能怕她以后后悔,就替她决定今天的一切。”
姜星听得头疼,她还发着低烧,身体虚得厉害,连吵架都提不起力气:“妈,如果你今天来只是为了羞辱我们,那你现在就请离开。我不想和你吵,也没力气和你吵。”
李北望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姜星发白的脸上。他没有插话,只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身侧。
“好。”许兰茵看见这个动作,眼神彻底冷下来,她拿起包,站起身,“你既然这么坚持,后天就带他回姜家,你爷爷奶奶过来了,他们要见你的新婚丈夫。你也可以不来,但你知道他们的脾气,到时候就不是你跟家里吵一架这么简单了。”
许兰茵走到门口,又看了李北望一眼。
“李先生,你也可以来看看,姜星从前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临走前,她留下最后一句:“姜星,你早晚会知道,婚姻只靠一时冲动,撑不了多久。”
门被关上,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姜星站在原地,烧还没退干净,眼前有一阵发黑。
李北望伸手扶了她一下,姜星没有甩开。过了几秒,她坐回沙发上,低声说:“她说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们不是真夫妻。”她声音很低:“那些怨不怨,后不后悔,跟我们没关系。”
李北望没有立刻说话,他去厨房重新兑了一杯温水,放到她面前:“后天去吗?”
“去,必须去。”
即使知道这是一场硬仗,也不能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