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开始装修以后,姜星几乎每天都在那里。
她早上九点过去,晚上天黑才走。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墙面要重新上漆,灯线要改,还要和装修师傅确认细节。
姜星前几天出门还把自己打扮的很精致,到了后来她就直接换成了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也随手扎起来。
下午三点多,工人要搬一张临时打版桌。
桌子很重,两个师傅抬着从电梯口进来,差点撞到墙角。姜星站在旁边,心跟着一提,“这里小心一点,墙刚处理过。”
师傅把桌子放下,擦了把汗:“姑娘,这东西太沉了,你们后面最好别总挪。”
姜星看着位置,又看了看窗边的光线:“不行,这里挡路。往右边挪半米。”
“半米也要重新抬。”
姜星刚要说话,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北望来了,他手里拎着一袋矿泉水。大概是刚从外面过来,额前有一点汗。姜星回头看见他,立刻指了指那张桌子:“来得正好,帮忙。”
李北望把矿泉水放到窗边,“你还真会挑时间。”
“这是命运安排。”
“听着像你安排的。”
姜星装作没听见,李北望走过去,和师傅一起把桌子抬起来。姜星站在旁边指挥,往右一点,又往里一点,最后终于满意了:“可以了。”
桌子落地,师傅坐到一旁喝水,李北望抬手擦了下额角,低头看见姜星手背上蹭了一道灰:“你今天一直在这儿?”
姜星低头看清单,“嗯。”
“吃饭了吗?”
姜星手指停了一下:“吃了。”李北望看她,姜星把清单翻了一页,“吃了两块饼干。”
李北望没说话,姜星抬头,“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
“你肯定又在心里骂我。”
李北望拿起一瓶水,拧开后递给她,“先喝。”姜星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喝完喉咙舒服了一点。
接下来半下午,李北望一直留在工作室帮忙。
师傅装轨道灯时,他帮忙看线路。姜星站在地上看光线,觉得有一盏灯偏了,师傅说差一点看不出来,姜星立刻说看得出来。
李北望站在梯子旁边,仰头看了一会儿:“往左三厘米。”
师傅拿尺一量,果然差不多。姜星看他一眼,“你眼睛挺准。”
“修车也要看位置。”
“你这话听起来还挺专业。”
李北望低头把工具递给师傅:“比你专业。”
姜星转头瞪他。
傍晚六点多,今天的活终于收尾。
姜星站在门口看了一圈,乱归乱,但已经有一点样子了。李北望把工具箱递还给师傅,回头看她:“看什么?”
“看我的江山。”
李北望看了眼这间还没装修完的小房间:“挺灰。”
姜星:“……”
她把包拿起来,“走,吃饭。”
李北望关了灯,跟她一起下楼。
两个人去了工作室附近一家小餐馆,等到他们吃完饭,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走出餐馆时,空气里有一股潮气,路边树叶被风吹得翻了面,远处的云压得很低。
姜星抬头看了一眼:“要下雨了。”
李北望说:“快走。”
“急什么,车就在前面。”她话刚说完,雨点砸了下来,先是几滴,很重地落在地面上,炸出小小的水痕。
下一秒,雨忽然大起来。路上的行人纷纷往屋檐下跑,电动车急着往旁边停,餐馆老板娘在门口喊:“伞要不要?十块一把!”
李北望刚要回头买伞,姜星已经笑着往前跑了两步:“走啊!”
他皱眉:“姜星。”
姜星回头,雨水落在她发梢和肩膀上,她眼睛被路灯照得亮,脸上没有半点刚才工作室里的疲惫:“就几步路。”
李北望看着雨幕,“会淋湿。”
“淋就淋。”
她跑回来,抓住他的手腕:“快点!”
李北望被她拉着往前跑,雨水很快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姜星跑得很快,踩过水洼时溅起一片水。
她笑着避开一辆停在路边的电动车,手还抓着李北望的袖口。李北望跟在她后面,雨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掉:“你慢一点。”
“我偏不。”
“前面有水。”
姜星低头已经来不及,一脚踩进去,水溅到裤脚。她停了一下,又自己笑起来:“完了,鞋废了。”
“你还笑?”
“反正已经湿了。”
两个人一路跑到停车场。姜星拉开车门钻进去,身上湿了一片,头发也乱了。李北望坐进副驾驶,肩膀和袖口都在滴水。
车里很快起了一层潮气,姜星抽了几张纸擦脸,递给他两张。李北望接过去,先擦了擦手。
姜星系上安全带,脸上还有没散掉的兴奋:“我上一次这么淋雨,应该是小学。”
“你还挺高兴。”
“那时候特别喜欢下雨天,“她发动汽车,“我们家有个阿姨,管我管得特别严,我每次趁她不注意就往外跑,在院子里踩水,淋得跟个落汤鸡一样再回去。”
她停了一下,笑了一声,“有一次玩得太过,当天晚上就发高烧,我妈把我骂了一顿,阿姨还差点被辞掉。”
“现在不会发高烧吧?”
“怎么可能。”她看了他一眼,语气很笃定:“我现在体质好得很。”
李北望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没说话。
回到家,两个人换了干衣服,姜星洗完澡出来,头发用毛巾随便擦了擦,窝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工作室的设计图,困意上来,回房间睡了。
夜里三点多,她从迷糊中醒来,感觉不太对。刚开始只是觉得冷,她把空调调高,又拉过被子盖住肩膀。过了一会儿,冷意变成热,额头越来越烫。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停了两秒,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操。
她躺了一会儿,喉咙也开始疼,头胀得厉害。她试着坐起来,眼前发黑,只好扶着床边缓了几秒。最后她踩着拖鞋出了房间,走廊很暗,她扶着墙走到李北望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李北望。”
里面很快有动静,门被打开,李北望穿着黑色短袖,头发有点乱,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
姜星靠在门边,整个人没什么力气,“我感觉自己要烧晕了。”
李北望伸手碰了一下她额头,手一贴上去,他眉头立刻皱起来,“你发烧了。”
姜星有气无力,“我知道。”
“换衣服,去医院。”
“能不能不去?”
“不行。”
姜星已经没力气跟他争,她靠在门框上,声音发闷:“你扶我一下。”李北望动作停了一下,还是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姜星换了衣服,被他带下楼。
车开到医院时,已经快四点。
姜星坐在椅子上,眼皮沉得快睁不开。李北望拿着她的身份证去挂号缴费。
没多久,她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医生看了检查结果,说是受凉后发热,先退烧补液,再观察。
姜星坐到输液区时,整个人已经蔫了,针扎进手背,她皱了一下眉。李北望坐在旁边,“现在体质好?”
姜星眼睛都懒得睁:“闭嘴。”
“李北望,等我好了再骂你。”
李北望把输液架往她旁边移了点:“记着。”
姜星靠在椅背上,很快没了声音。
输液区人不少,空调开得低,姜星烧得发热,却又觉得冷,手指缩在袖口里。
李北望坐在她旁边,一直没走。中途护士过来换药,他帮她把手从袖口里拿出来。
姜星半梦半醒,嘴里还不忘抱怨:“冷。”
李北望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瓶温水,又跟护士要了一条薄毯。
姜星把毯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我刚才就不该跑。”
“你跑得挺开心。”
姜星没睁眼:“确实很开心。”
李北望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一直折腾到天快亮,姜星的体温才慢慢降下来。
外面的雨停了,天边泛出一点灰白。
两个人回到南桥花园时,楼下已经有早起买菜的人经过。空气里有雨后的土味,树叶上还挂着水。姜星下车时脚步还有点虚,李北望扶了她一下。
她回头看他,忽然皱眉:“你脸怎么这么红?”
李北望松开手:没事。”
“不对。”她伸手摸他的额头,刚碰到,脸色就变了:“李北望,你也在发烧。”
李北望往后退了一点:“一点。”
“一点?你额头烫成这样叫一点?”
李北望拿钥匙开门。
“睡一觉就好。”
姜星跟进去,声音都提高了一点:“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在输液。”
“我输液跟你发烧有什么关系?”
李北望换鞋,语气很平:“一般这种不舒服,忍一下就过去了。”
姜星站在玄关,看着他:“忍一下?”
“习惯了。”
这三个字落下来,姜星忽然没了话。她想到他奶奶,又想到刚刚他守了她一夜,他大概真的习惯了,习惯把自己的不舒服放到最后。
姜星胸口堵了一下,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不行,回医院。”
“不用。”
“你说不用就不用?”
“我睡一觉。”
姜星看着他:“你要是烧傻了怎么办?”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以前也这样。”
姜星更气了:“可能以前就烧傻了,再烧一下更傻了。”
李北望没再和她拌嘴,他大概是真的不太舒服,坐到沙发上后,抬手按了按眉心。
姜星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几秒。现在好了,两个病人互相照顾。她转身去找体温计,翻了半天,终于在电视柜下面找到之前买的家庭药箱。她拿着体温计回来:“张嘴。”
李北望抬眼看她,姜星皱眉:“看什么,量体温。”
李北望接过去,自己量,三十八度五。姜星看着数字,脸色更难看:“你还说没事。”
李北望把体温计放回桌上:“比你低。”
“你还挺骄傲?”
姜星拿起手机,开始搜索发烧怎么办,屏幕上跳出一堆方法,姜星看得眉头紧皱。她去厨房烧水,又找杯子,又翻药盒说明书。她看了三遍,才把药取出来。
水烧开后,她兑了一点凉水,端过来时手指还被杯壁烫了一下。她皱眉,把杯子放到桌上:“喝药。”
李北望看着她,姜星把药推过去:“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会毒死你。”
李北望吃了药,姜星又去洗手间打了一盆温水。她把毛巾浸湿,拧得乱七八糟,水滴了一地。姜星拿着毛巾过来,想给他擦额头,李北望往后躲了一下:“我自己来。”
“你坐着。”
“姜星。”
“闭嘴。”她把毛巾按到他额头上,动作有点重。李北望眉头动了一下,姜星立刻放轻:“疼?”
“凉。”
“凉就对了。”她坐在旁边,拿着手机继续看步骤,她照着做,一开始手忙脚乱,后来总算顺了一点。
李北望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脸上的红还没退,呼吸也比平时热一些。
姜星坐在茶几旁边,抱着水盆,看了他一会儿。她自己烧刚退,头还晕,手脚也没什么力气,但这会儿她一点都不想回房间睡。
李北望睁开眼时,看见她坐在地毯上,手里还拿着那条拧过几次的毛巾,他皱眉,“你回去睡。”
姜星没抬头:“等你退烧。”
“姜星。”
“干嘛?”
“你自己也病着。”
“我知道。”
“那你还坐这儿?”
姜星把毛巾重新搭到盆沿上,语气有点烦:“因为你这个人比我还不会照顾自己。”
李北望看着她,她脸色还白着,眼下有一点青,头发也乱。平时那个极其讲究的人,这会儿坐在地上,看起来狼狈得很。
李北望没再让她走。过了一会儿,姜星重新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好像降了一点,她松了口气,“好像没那么烫了。”
李北望说:“嗯。”
姜星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窗外天已经亮了,雨后的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茶几边缘。
姜星坐在地上,忽然觉得浑身都没劲。她把毛巾放回盆里,靠着沙发边坐下,“李北望,下次你不舒服,要说出来。”
李北望没有立刻回答,姜星闭着眼,声音低了点:“别什么都忍着。”
屋子里安静下来,过了很久,李北望才说:“知道了。”
姜星没有再接话,她烧刚退,又熬了一夜,坐在那里没多久,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李北望侧头看她,她靠在沙发边,呼吸轻了下来,手边还放着那条湿毛巾。它看了几秒,抬手把旁边的薄毯拉过来,搭到她肩上。姜星睡得不深,动了一下,嘴里还含糊地嘟囔:“别乱动……等会儿量体温……”
李北望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她,低声说:“好。”
姜星没有听清,很快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姜星的手机忽然震起来,李北望看过去,屏幕上跳着一个备注:【装修王师傅】
姜星没有醒。手机震了一会儿,停了。没过几秒,又响起来。
李北望看了一眼姜星,拿起手机,走到阳台,阳台门被他轻轻带上。电话接通,那边声音很大:“姜小姐啊,今天还开工吗?墙面这边要补一道,灯线也得有人过来看一下,不然我们不好继续往下弄。”
李北望回头看向客厅想,姜星靠在沙发边,脸埋在毯子里,呼吸很轻,他收回视线:“她今天不过去。”
那边愣了一下:“那怎么办?这边总得有人确认啊。”
李北望看向窗外,他声音不高。
“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