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 第3章 两见倾心

后来几人沿着溪边走了一段，季兮青看见水里有小鱼，蹲在岸边看得入迷，小手扒着石头差点往前滑。季飏青眼疾手快捞了一把，把人拽回怀里，语气有点凶，动作却轻得很：

“说了多少次，别往边上去。”

小丫头吐吐舌头，乖乖往回缩了缩，两只小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却还一眨不眨盯着水面下游动的小鱼苗，亮晶晶的，满是小孩子独有的好奇与欢喜。季飏青见她安分了，才稍稍松了手，却依旧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半点不敢松懈。

不远处的树荫下，林既白靠着树干，目光又一次很自然地落了过去。

他本来只是买完书后陪妈妈来乘凉，结果这一下午，视线总在绕着同一个人转，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明明没有理由，却怎么也移不开。

泉边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拂动树叶沙沙作响，也吹动了季飏青额前的碎发。他嫌太阳晒，摘了墨镜挂在领口，露出完整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干净利落，线条清浅却不凌厉，是少年人独有的清爽模样。

和朋友打闹时他会微微挑眉笑，眉眼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肆意；被妹妹缠得没办法时又会轻轻叹气，指尖会习惯性地替季兮青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又熟练，没有半分不耐烦，只有一种藏在冷淡外表下的温柔。

林既白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

不过是两次偶遇的陌生人，可对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比眼前的泉水清风更让人分心，比头顶晃动的光影更让人在意。他明明应该看着泉水，看着树荫，看着身边来往的游人，可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那个热闹的小团体，落在最显眼的那道身影上。

“在这儿站着干什么？”凌菲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好奇，“那是你同学？”

“不是。”林既白很快收回视线，垂眸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不认识。”

“不认识你看这么久。”凌菲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却没有点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便转身回到石凳上继续和旁人闲聊，把空间留给少年人自己消化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思。

林既白没接话，只是轻轻拧了下矿泉水瓶盖，冰凉的玻璃触感贴着掌心，稍稍压了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躁动。他告诉自己，只是觉得巧合，只是觉得眼熟，只是随便看看，没有别的意思。可越是这样说服自己，心里那点细微的波澜，就越是清晰。

季飏青那边完全没察觉这道隐秘的视线，正被陈亦鑫拉着比谁扔石头扔得远。

几个人闹哄哄地围在水边，各自挑选扁圆顺手的鹅卵石，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整个泉边都充满了少年人的朝气。季飏青被缠得没法，只好随手捡了块形状趁手的石子，指尖掂了掂重量，手腕轻轻一甩，动作干脆又利落。

石子贴着水面飞出去，接连弹跳三下，溅起一串细碎的小水花，最后轻轻落入水中，荡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可以啊你！”陈亦鑫瞪大眼，一脸佩服地咋舌，“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玩这个这么厉害，深藏不露啊。”

“一般。”季飏青淡淡回了句，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可垂在身侧的嘴角，却悄悄往上扬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那点细微的笑意。

这一幕落在林既白眼里。

少年赢了也不张扬，只是微微抬着下巴，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傲气，干净又清爽，一点都不让人讨厌。阳光落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都衬得鲜活明亮，像盛夏里最刺眼、也最干净的一束光，猝不及防撞进眼底，便再也忘不掉。

林既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瓶身，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他见过安静的季飏青，见过冷淡的季飏青，却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见，带着少年意气的季飏青。

每一面，都让人挪不开眼。

季青语忽然抱着一堆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鹅卵石跑回来，小短腿跑得飞快，怀里的石头沉甸甸的，她却抱得紧紧的，像是抱着一怀宝贝。跑到季飏青面前，她立刻挑出一块通体雪白、表面最光滑的石头，小心翼翼塞进他手里，仰着小脸，语气骄傲又认真：

“哥哥，这个给你，以后想我的时候就摸一摸。”

季飏青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声音软了不少：“我天天见你，想什么想。”

话虽这么说，他却还是把那块石头攥在了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细腻光滑，确实是一堆石头里最好看的一块。

不远处的林既白，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他忽然也有点想，捡一块那样的石头。

不是为了玩，不是为了纪念，只是因为，那块石头，被季飏青握在了手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既白自己都微微一怔，随即又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太奇怪了。

他对自己说。

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何必在意这些小事。

可心底那点细微的渴望，却真实地存在着，轻轻挠着心口，不疼，却格外清晰。

没过多久，季飏青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夕阳已经开始往西斜落，天色慢慢暗了一点，再不走，恐怕真的赶不上返程的公交车。他伸手拉住还想往水边跑的季青语，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该回去了，晚了公交难等。”

“啊？这么快？”陈亦鑫一脸意犹未尽，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扔出去的石头，“再玩一会儿呗，还没玩够呢。”

“再玩就只能走路回家了。”季飏青抬眼瞥他，语气淡淡，“你想走，我们可不陪你。”

陈亦鑫立刻泄了气，把石头丢回水里：“行吧行吧，听你的。”

一群人开始收拾随身的背包、零食袋，把地上的垃圾统统打包带走，动作麻利又有秩序。季青语舍不得怀里的石头，季飏青便找了个小塑料袋，帮她把石头一一装进去，系紧袋口，放进她的小帆布包里，叮嘱她拿好，别半路撒了。

一切收拾妥当，几人吵吵闹闹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季飏青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一只手轻轻牵着季青语，把她护在远离马路的一侧，脚步不快不慢，始终跟在大部队后面，习惯性地守着妹妹，护着身边的人。

林既白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道背影走远。

看着他弯腰替季青语整理歪掉的衣角，看着他抬手拨开挡路的树枝，看着他和身边的朋友随口说笑，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沿着小路往前走，慢慢变小，慢慢变远，直到彻底拐过弯，再也看不见了，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心口那点轻轻的失落，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

凌菲在一旁笑着摇头，语气温柔又通透：“看上人家了？唉那个穿着蓝裙子的小姑娘还挺好看的唉。”

林既白喉结轻轻动了动，沉默片刻，低声否认，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没有。”

不是那个蓝裙子小姑娘。

是男孩子。

就是……有点记住那个男孩子了。

记住了一个书店里擦肩而过的人，

记住了一个盛夏泉边笑得耀眼的人，

记住了一个他还不知道名字、却悄悄放在心上的少年。

他没有上前，没有搭话，没有打扰，甚至没有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存在。

只是安安静静站在角落，把一场两次相遇的巧合，变成了自己心底一场无人知晓的留意。

公交缓缓驶离站台，车身摇晃着，穿过成片的绿树与夕阳。季飏青靠在车窗边，指尖随意把玩着妹妹塞给他的那块鹅卵石，冰凉细腻的触感抵在指腹，很舒服。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泉水、树荫、游人，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他脑子里依旧没什么多余的念头，只当今天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和朋友出来避暑，陪妹妹捡石头，闹了一下午，累是累点，却也轻松。

至于那个两次偶遇的、穿白T恤的安静男生……

季飏青随意扫了一眼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在心里淡淡想：

大概以后，也不会再见了吧。

毕竟只是陌生人。

见过就忘了。

他这样想着，轻轻靠在车窗上，闭上眼休息，完全没意识到，在很远的泉边树荫下，有一个人，已经把他的模样、他的笑、他不经意间的一举一动，全都悄悄、认真地，放在了心上。

盛夏的风还在吹，泉水还在流，蝉鸣还在耳边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