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书店里那股陈旧纸张与油墨混合的气味还残留在袖口,推门而出的瞬间,七月的热浪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将收银台前最后一丝凉意吞噬殆尽。
季飏青牵着季青语的手迈出店门,脑子里对刚才那个白T恤少年并未留下什么印象。对方结完账便走了,脚步利落,两人之间隔着大半个收银台的距离,连眼神都不曾交汇。于季飏青而言,那不过是这间书店里无数陌生面孔中的一个,见过即忘,nothing more。
“鸡仔,快点!再磨蹭太阳都要晒秃噜皮了!”
陈亦鑫举着冰可乐在前方催促,塑料瓶外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正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急什么。”季飏青低头替妹妹理了理歪到一边的辫子,将刚买的练习册仔细放进她那只洗得发白的小帆布包里,顺手检查了水壶的盖子是否拧紧,“水拿好,别乱跑,别跟陌生人说话。”
“知道啦哥哥!”季青语仰起脸,一双眼睛被阳光照得透亮,“我要去捡鹅卵石!”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公交站走去。七月的日头悬在正空,烤得柏油路面发软,踩上去仿佛能感觉到脚底微微下陷。空气里浮着一层看得见的热浪,扭曲了远处建筑的轮廓。蝉鸣从行道树的枝桠间倾泻下来,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人心头发闷。
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也都缩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匆匆而过,只有他们这群半大少年,闹闹嚷嚷地走在日光底下,仿佛对这能把人烤化的高温毫不在意。
刘衍从后面凑上来,胳膊肘碰了碰季飏青,压低声音:“哎,刚才收银台那个男生,你认识吗?”
“不认识。”季飏青语气淡得像白开水,目光都没偏一下,“第一次见。”
“长得挺帅的。”沈聿阳也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毫不遮掩的欣赏。
陆珮瑶回过头,翻了个白眼,嘴角却翘着:“你们俩够了啊,见个帅哥就议论,能不能有点出息?怎么,看上人家了?”
“我们就是随口说一句。”刘衍挠了挠后脑勺,耳根微微泛红,“又没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陆珮瑶拖长了尾音,学着他的腔调,眼神里全是促狭。
周苓蝶轻轻拽了拽陆珮瑶的衣袖,声音柔柔的:“别逗他们了,公交站快到了。再晚一会儿,该赶不上车了。”
萧兮易依旧安安静静地走在队伍边缘,手里捏着一本习题册,周遭的热闹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与他无关。只在季青语被路面的裂缝绊了一下时,他才伸手轻轻扶了一把,动作极轻,像一阵风掠过。
季飏青把妹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避过一辆从身旁呼啸而过的电动车,低头叮嘱:“看路,别东张西望。”
季青语乖乖点头,小手攥紧了他的衣角,像只亦步亦趋的小鸭子。
几人很快到了公交站。站台被太阳晒得发烫,铁皮顶棚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连摸上去都烫手。大家挤进那一片稀薄的树荫底下,陈亦鑫不停地用手扇风,嘴里抱怨着这鬼天气,早知道就把家里的车开出来了。
等了约莫七八分钟,公交车才慢吞吞地驶来。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汗水、空调冷气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的味道涌了出来。
“快上快上!”陈亦鑫喊了一嗓子,带头挤了上去。
季飏青护着季青语,让她先上,自己跟在后面,用肩膀挡开拥挤的人潮。陆珮瑶和周苓蝶在前面接了季青语一把,几个少年在摇晃的车厢里艰难穿行,总算在后门附近找到了几处能站稳的位置。
季飏青让季青语抓住扶手,自己站在她外侧,替她隔开拥挤的人群。小丫头好奇地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眼睛里全是新奇的光。
公交车晃晃悠悠,一路向南,驶向城郊。
十来分钟后,车子终于在黑龙洞的站点停下。
一下车,凉意便裹挟着水汽和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与城里的燥热判若两个世界。这里没有高楼遮挡,视野开阔,成片的柳树和杨树沿着溪岸铺展开去,浓荫匝地。
泉水从地底涌上来,汇成一片浅浅的溪流,水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在阳光的折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本地人夏天最爱来的地方——不是什么深山溶洞,也没有传说中的黑龙,只是一片靠着泉水的阴凉地,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沁人的凉意,能将一身的暑气都洗去大半。
“哥哥!就是这里!”季青语兴奋地往前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季飏青伸手拽住她,眉头微微蹙起:“慢点儿,石头滑,别往水边冲。”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哥哥特有的嫌弃:“五年级的孩子了,还玩石头。”
“知道啦。”季青语冲他吐了吐舌头,趁他不注意,一溜烟往水边跑了。
陈亦鑫几人一眼就看中了溪边最大的一片树荫,几步抢过去,把包往地上一扔,直接席地而坐。沈聿阳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掏出各式零食——薯片、饼干、巧克力、果冻——花花绿绿地摊了一地,一副要在这里安营扎寨整个下午的架势。
刘衍蹲在溪边,伸手拨了拨清澈见底的泉水,脸上露出几分遗憾:“早知道带鱼竿来了,这里面肯定有小鱼。钓几条回去养着也好。”
“出息。”季飏青翻了个白眼,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竖着的牌子,“禁止钓鱼。”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把妹妹手里的小网兜仔细整理好,“去捡石头吧,别跑远。让瑶瑶姐姐和苓苓姐姐陪着你,不许踩进深水里。”
“好!”季青语答应得脆生生的,拉着周苓蝶的手就往浅滩跑,嘴里哼着跑了调的儿歌,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陆珮瑶不放心,赶紧跟了上去,时不时喊一句“小心脚下”。
溪水声和女孩们的笑声混在一起,顺着风飘过来:“瑶瑶姐姐!你看这个石头像不像小兔子!苓苓姐姐,这个亮晶晶的好漂亮!”
季飏青靠在一棵老柳树的树干上,拧开冰可乐灌了一口,又从口袋里摸出墨镜戴上,往树上一靠,硬是把这小县城城郊的溪边,过出了几分夏威夷度假的悠闲。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最后一丝残存的燥热。他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人不算多,大多是带着孩子来玩水的家长,也有几拨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笑声顺着水声飘过来。一派再平常不过的夏日景象。
他没刻意看什么,只是放空自己,享受这片刻难得的清闲。
陈亦鑫拆开一包薯片,递到他面前:“发什么呆呢?给,吃不吃?”
“没什么。”季飏青接过薯片,拈了一片塞进嘴里,咸香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不经意地顿了顿。
不远处的溪水源头,一棵歪脖子柳树的阴影下,站着一个人。
白T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防晒衣,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个额头。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没和任何人说话,也不往热闹的地方凑,像一截被水流冲上岸的枯木,独自待在阴影里。
是书店里那个先走的少年。
季飏青在心里“哦”了一声,觉得有点巧。仅此而已。
两次碰见同一个陌生人,而已。
他看了一眼,便自然地收回目光,继续吃他的薯片,nothing else。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移开视线的前一秒,那个少年已经看了他许久。
从书店开始,林既白就注意到了他。
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一见钟情,也不是什么命中注定的悸动。只是目光落过去,便没有再彻底移开。
“林既白。”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是凌菲,“给妈妈把水拿过来。”
“噢。”林既白应了一声,走过去把水递给她,顺手将瓶盖拧松了些,才递到她手里。
他重新站回柳树下,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方向。
季飏青和朋友说话时总是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眉梢微微挑起,嘴角含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一只餍足的猫。可一低头看向身边那个小丫头,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眼神会柔软下来,会细心替她理头发,会放慢脚步迁就她的速度,会弯下腰来轻声叮嘱,一举一动里都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温柔。
那种外冷、内里却藏着柔软的样子,很戳人。
林既白没有刻意做什么,他甚至有些恼火自己为什么管不住这双眼睛。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任何一个在溪边发呆的游客,安安静静,不动声色。
可他的注意力,几乎全在那个热闹的小团体里、某一个少年身上。
季飏青笑的时候,他看一眼。
季飏青皱眉的时候,他看一眼。
季飏青被妹妹缠得无奈又纵容的样子,他也悄悄记在心里。
季飏青的一颦一笑,都被他看在眼里,存入心底。
奇怪。他们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甚至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这样在意?
他没有上前,没有搭话,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角落里,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游客。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不在风景上。
季飏青这边毫无察觉。
没过多久,季青语就捧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鹅卵石跑了回来,小脸上溅了细密的水珠,鼻尖上还沾着一粒细沙。她跑得气喘吁吁,一头扎进季飏青怀里,把怀里的石头哗啦啦往他腿上一倒:“哥哥!你看我捡的石头!亮晶晶的,好看不好看?”
季飏青伸手接住她,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水珠,随手拿起一块石头看了看。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石面,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挺好看,小语真厉害。”
“你看像不像刚才书店里的那个哥哥?”季青语歪着头,忽然冒出一句。
季飏青抬眼看了一下溪边那个安静的身影,嘴角的弧度没变:“不像。”
“像嘛像嘛!”季青语晃着他的胳膊,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执拗,“都是白白的。”
季飏青哭笑不得。这丫头,才五年级,怎么就对这些事这么上心。
“我还给哥哥留了最漂亮的一块。”季青语骄傲地仰起小脸,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格外好看的石头,一一摊在掌心,“这个是妈妈的,这个是爸爸的,这个是哥哥的。”
陆珮瑶和周苓蝶也跟着回来了,手里都攥着几块形状奇特的鹅卵石。几个女孩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哪一块最好看,要带回家摆在书桌上,声音像一群雀鸟,热闹得很。
沈聿阳吃得差不多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溪边冲了冲手,站起来说:“我们往前面走走吧,那边泉水更清,石头应该也更多。”
“走。”陈亦鑫立刻响应,从地上一跃而起。
刘衍也放弃了钓鱼的念头,跟着站起来:“我也去,看看能不能捡到几块好看的。”
季飏青重新牵起季青语的手,低头叮嘱:“小心脚下,石头滑,别摔倒了。也别把衣服弄湿了,回头又该感冒了。”
一群人说说笑笑,沿着溪边缓缓往前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斑便碎成一片,像撒了一地的金箔。树叶沙沙作响,和泉水叮咚的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首属于盛夏的曲子。
季飏青走在队伍最后面。临转身之前,他下意识地又往刚才那个树荫角落看了一眼。
人已经不在了。
他没放在心上,收回视线,转身跟上了同伴们的步伐。
他不知道的是,林既白并没有离开。
他只是往树荫更深的地方挪了几步,换了个位置,依旧站在凉影里。听着那边的说笑声隔着溪水隐隐约约地传过来,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慢慢走远。
他依旧站在那里,安安静静,不动声色。
林既白站在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的表面,塑料瓶身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的目光轻轻地落在季飏青护着妹妹的侧影上,停了很久。
少年走在人群里,不算最吵闹的那一个,却格外显眼。他会细心照顾妹妹,会随口怼朋友,却又在那些不经意的细节里,藏着不动声色的温柔。
林既白没有靠近,没有打扰,甚至没有想过要认识他。
这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悄悄落下的留意。
泉水叮咚,风拂树叶。少年们的笑闹声在空气里轻轻飘荡,融进了盛夏的风里,融进了这一天的光影里。
一次书店,一次泉边。
季飏青毫无察觉。
林既白心起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