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清晨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像一幅被水浸润过的淡彩画,所有的轮廓都变得柔软而模糊。阳光穿过校门口香樟树叶的缝隙,被剪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圆圆的,亮亮的,轻飘飘地落在青石路上。
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那些光斑便跟着晃动起来,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又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星星。空气里浮着草木被晒热后散发出的清苦香气,混着远处早餐铺子飘来的油条豆浆味,把整条街都染上了一层属于早晨的、暖融融的烟火气。
季飏青把车停稳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指尖刚触到车门把手,口袋里的手机便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一阵接着一阵,密集得像夏日的急雨打在玻璃窗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前几天顺手关掉了小群的免打扰——那几个活宝在群里通宵聊天,消息提示响了一整夜,吵得他实在受不了——之后忙得晕头转向,压根没记起来重新开启。不用看他也知道,群里那几个家伙肯定又在折腾什么幺蛾子。开学第一天,这帮人总能闹出点让人哭笑不得的动静来。
他靠在车门边,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阳光落在屏幕上,反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他侧了侧身,躲进梧桐树投下的阴影里,这才看清消息栏已经被小群的未读消息铺满了。最上面那条来自刘衍,连着好几个感叹号,光是看文字就能想象出他此刻抓狂的表情:
「我操完了啊!!!老大在门口查手机!谁来救我!!」
季飏青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刘衍那张咋咋呼呼的脸——眉毛拧成一团,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O形,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这位被他们称作“老大”的人,原名徐风,是高二的年级主任,四十出头,身材微胖,面相严肃,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说起这个外号的由来,整个十七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是两年前的某次年级大会,台上领导讲话冗长乏味,台下学生心思涣散,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窸窸窣窣像一群嗡嗡乱飞的苍蝇。徐风原本还维持着表面的温和,再三提醒“安静”“注意纪律”,可底下的人压根不买账,该说的说,该笑的笑。忍无可忍之下,他一把抢过麦克风,对着全场怒吼出声:“你们这是对老师的不敬!在这个年级我就是老大,都得听我的!闭嘴!”
那一声吼堪称石破天惊,浑厚的嗓音在空旷的校园里来回震荡,连教学楼玻璃窗都跟着嗡嗡作响。魔音绕梁,久久不散。从那天起,“老大”这个霸气又带着几分喜感的外号便彻底坐实,传遍了高一到高三的每一个角落。学生们嘴上吐槽他管得宽、管得严,心里却也清楚,老大虽然严格,却从不会刻意为难人,只是比其他老师多了几分较真罢了。
群里还在继续疯狂输出。
「鸡仔:塞鞋里。最安全。」
六个字,简洁有力,隔着屏幕都能闻到味儿。
「刘衍:阴不阴啊你?臭死了!我才不要把手机放鞋底,等会儿拿出来都沾味儿了!我这一世英名就毁了!」
季飏青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光是看着文字就能精准脑补出刘衍皱着鼻子、一脸嫌弃抗拒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他没有打字掺和,只看着鸡仔继续补刀。
「鸡仔:那你等着手机被收吧。到时候不仅得去校门口街边那个收旧手机的破摊子上找你的宝贝,还得喜提给老大写三千字检讨。美其名曰三千字情书,看你的选择了哦。」
「刘衍:……算你狠。」
「鸡仔:过奖过奖。」
季飏青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发了一句:「淡定。别慌,越慌越容易被盯上。」
发完这句,他便干脆利落地按下关机键,把手机塞进书包最内层的夹层里,拉上拉链,又拍了拍确认稳妥。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说起来,十七中在整个市区都是出了名的“神仙学校”。别的高中对头发、早恋、仪容仪表抓得严严实实,恨不得拿尺子量刘海有没有过眉、拿放大镜检查袜子是不是纯白色。
唯独十七中格外开明,只要不影响学习成绩,头发染个浅色系、偷偷谈个恋爱,老师基本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正因如此宽松的氛围和连年攀升的升学率,每年中考都有无数学生挤破头想往里冲,分数线高得吓人,校园里随便抓一个学生,中考分数都可能是七百往上的大神。
但凡事总有例外。徐风就是那个最“多事”的例外。别人不管的他管,别人懒得管的他也管。学生在路边买一串糖葫芦被他撞见都要念叨两句“路边摊不卫生”,更别说手机这种明令禁止带入校园的东西。也正因这份较真,大家才又怕又乐地喊他一声“老大”。
此刻校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伍,不长不短,弯弯曲曲地沿着围墙延伸出去。徐风背着手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神情严肃,眉头微蹙,目光如炬,像一尊门神似的守着校门,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他身后整整齐齐摆着六把椅子,几位任课老师坐在椅子上,正挨个检查学生的书包,动作认真又细致,偶尔翻出什么东西来,还会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
“都把书包放椅子上啊,别磨蹭!”徐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依旧洪亮得像广播喇叭,“先过安检门!女生放左边三把椅子,男生放右边三把椅子,挨个查!一个都别想跑!谁也别想蒙混过关!”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学生们或紧张或无所谓地挨个上前。有人被查出带了手机,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听训;有人侥幸过关,加快脚步溜进校门,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季飏青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步伐从容,神情淡然,像是来散步的,不是来接受检查的。刚站定,徐风的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他身上。说来也怪,刚才还绷得像块铁板的脸,瞬间像冰雪消融、春风拂面,唰地一下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眼角的鱼尾纹都挤了出来。那态度转变之快,让旁边几个正提心吊胆排队的男生看得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
徐风快步走到季飏青面前,语气慈爱得像在跟自家侄子说话,声调都柔和了好几个度:“飏青,来啦。暑假作业都写完了吗?没写完也没关系,暑假本来就该好好休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年轻人嘛,该玩的时候就要好好玩。”
那眼神,那语气,那微微弯下的腰,满脸都是一位资深教师对顶尖好学生的偏爱与纵容,和刚才板着脸训人的模样判若两人。旁边有个男生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也太双标了吧”,被旁边的同学一把捂住嘴拖走了。
季飏青微微点头,语气简洁又礼貌,不卑不亢:“写完了,老师。”
“那就好那就好。”徐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活像一尊慈眉善目的弥勒佛,继续关切地问道,“假期过得开心吗?有没有去哪里玩?读了几本课外书?对了,上次期末考试的数学卷子我看了一下,最后那道大题你的解法很有想法,比标准答案还简洁,开学之后找个时间给同学们分享一下?”
“假期挺开心的。”季飏青依旧是简短的回答,不多说一个字,却句句在点上,“谢谢老师关心。”
“走吧走吧,快回教室准备上课。”徐风爽快地摆了摆手,大手一挥,像是在赶自家孩子去玩似的,丝毫没有要检查他书包的意思。他甚至侧了侧身,主动让出了通道。
季飏青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轻轻拈了拈肩上的书包带,一脸认真地提醒,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诚恳:“老师,我的书包还没有查。”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排队的男生差点惊掉下巴,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嘴巴张成O形,在心里疯狂呐喊:季大哥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是真敢说啊!好好的免检待遇不要,非要主动送上门去查?!
徐风却半点不在意,甚至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满脸笃定,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不查了不查了。老师相信你是好学生,肯定不会违规带手机。你什么人品我还不知道?快进去吧,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
“谢谢老师关心。”季飏青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依旧平静,“老师再见。”
他转身从容地走进校门,步伐不疾不徐,背影笔直挺拔,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身后一排同学彻底傻眼,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同款震惊与羡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这就是年级第一的专属特权吗?”
“我服了,老大对第一大人也太双标了吧!同样是学生,差距怎么这么大……”
“我上次就被查了三次!三次!连书包夹层都翻了!凭什么他连看都不看?”
“你要能考年级第一,老大也对你双标。”
“……那还是算了。”
季飏青把身后的议论声抛在脑后,脚步轻快地走向教学楼。梧桐树的影子在脚下铺成一片清凉,蝉鸣从树梢倾泻下来,聒噪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分钟上课,时间刚好充裕。
十七中的校园比大多数高中都要漂亮。道路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和香樟,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流动的光影。
花坛里种着各色月季和栀子花,这个季节开得正好,白的素净,粉的娇艳,风一吹便送来一阵幽幽的香气。远处是开阔的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块绿色的绒毯。几栋教学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校区各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意盎然,给硬朗的建筑平添了几分柔和。整个校园像一座精心打理的花园,安静、干净、生机勃勃。
他刚走到教室后门,还没来得及把书包放下,一道熟悉的声音便猛地从旁边窜了出来,嗓门大得吓了他一跳。
“季飏青——!”
刘衍像一阵风似的冲过来,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得意,眉毛高高扬起,嘴角咧到耳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我活着进来了”的狂喜。他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被掌心捂得微微发烫。
季飏青被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刚想开口骂人,抬头就撞上刘衍那副洋洋得意、求夸奖的炫耀模样——眼睛亮晶晶的,下巴微微扬起,像只叼回了飞盘等着主人摸头的金毛犬。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咋了咋了咋了?鬼叫什么,吓我一跳。”
“哼哼哼,你看!”刘衍神秘兮兮地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走廊上没有老师经过,才迅速把脚抬起来一点,从鞋底的夹层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赫然是群聊界面——
亮闪闪地在季飏青面前晃了晃,脸上的表情活像偷到了油的耗子,“我藏鞋底了!居然真的带进来了!老大压根没发现!你可以啊我去,不愧是你,年级第一大人直接免检!我服了!彻底服了!”
季飏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挑眉和刘衍对视,眼底带着几分促狭:“就这?我直接把手机放书包里了好吗,连藏都没藏。”
这话刚好被旁边收拾东西的同桌陈亦鑫听见。他猛地转过头,手里拿着的课本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满脸不可置信:“啥?你说放哪里了?你放书包里了?就是那个背着进去的书包?”
季飏青淡定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书包。”
陈亦鑫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都拔高了好几个度,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和深深的羡慕:“老子受不了了!没查到?!老大连看都没看?就这么让你进去了?你在开玩笑吧?”
季飏青见状,立刻一秒入戏。他放下书包,双手抱臂,故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微微仰起下巴,模仿着徐风当时慈眉善目的姿态,连语气都学得惟妙惟肖,慢悠悠地开口:“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姿势,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连手势都带上了:“当时老大直接走过来跟我唠嗑,问我作业写没写,假期开不开心,读了几本课外书——对,还问了数学卷子的事——关心了两句,然后直接大手一挥,让我走了。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走吧走吧,快回教室准备上课’。”
说到这里,季飏青故意停顿下来,开始卖关子。他环顾四周,确认周围几个同学都在竖着耳朵听,才压低声音继续说:“然后我还特别装模作样地说了一句——老师,我的书包还没查。”
刘衍和陈亦鑫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两张脸凑得极近,四只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期待,像两只等着投喂的小狗,眼神里都写满了“然后呢然后呢快说快说”。
“然后老大说——”季飏青故意拖长了尾音,吊足了胃口,才一拍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相信我是好学生,不查了!”
说完,他还帅气地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上格外响亮:“我之所以敢把手机直接放书包里,就是因为我笃定,老大绝对不会查我书包。这叫心理战术,懂不懂?”
这一番操作,直接把刘衍和陈亦鑫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刘衍低头看了看自己藏在鞋底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看季飏青云淡风轻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闻着鞋垫味儿走进来的狼狈,简直像个笑话。
不远处的座位上,沈聿阳无意间偷听到了这段对话,立刻激动地狂摇身边的萧兮易,胳膊肘戳得人家生疼。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震惊:“你听到了没有?你听到了没有!老大没查季飏青书包!直接放行!连看都没看一眼!他说‘相信我是好学生’!这什么神仙待遇啊!”
萧兮易淡定地推开他几乎凑到脸上的脑袋,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习题册,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他也没查我的。”
沈聿阳一愣,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眨了眨眼睛,随即恍然大悟。他在心里默默感叹:这就是实打实的成绩红利啊!长得帅、成绩好的人,连检查都能跳过,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可偏偏又让人没法反驳——人家的成绩确实摆在那里,年级第一和年级前十,就是有资格说这种话。
“你试你也过不了老大这一关。”陈亦鑫对着季飏青连连感叹,语气里满是认命,一边摇头一边把课本往桌肚里塞,“谁让你是年级第一,咱们比不了。这就是命啊。”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同学,乱哄哄的一片,都是来回走动收拾东西的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大声聊着暑假的趣事,有人追着要作业抄,有人翻箱倒柜找上节课的笔记。聊天声、笑声、桌椅挪动的声音、翻书的哗啦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充满了鲜活的少年气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漂浮在空气中的细小尘埃照得清清楚楚,像无数金色的微粒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你们的英语作业,都赶紧交一下。”周苓蝶抱着一摞厚厚的英语作业本从过道走来,身体微微后仰以保持平衡,鼻梁上的眼镜都被压得歪向一边,看起来有些手忙脚乱。几本作业本在她怀里摇摇欲坠,她不得不用下巴抵住最上面那本,模样有些滑稽。
“我的作业在沈聿阳那里,等下让他给你。”季飏青抬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提醒,“伟大的英语课代表,你先把眼镜戴好好不好?都快掉下来了。你这眼镜要是摔了,配一副可不便宜。”
周苓蝶闻言,赶紧腾出一只手把眼镜扶回原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微微泛红。她刚要说什么,怀里的作业本又往下滑了一截,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接住,狼狈中透着几分可爱。
就在她弯腰整理作业本、试图让它们重新摞整齐的间隙,一道清脆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声音突然从教室门口传了过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老师来了老师来了!大家快坐好!”
陆珮瑶扒着前门门框,半个身子探进来,脑袋左右张望,像一只尽职尽责的土拨鼠在观察天敌的动向。她扎着高马尾,刘海用一枚草莓发夹别在耳边,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都是“我立大功了”的小骄傲。她一直觉得自己这个班长当得格外亲民,既负责又讨喜,每次帮大家放哨都充满了成就感,比那些端着架子的班长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距离老邓到达教室还有五秒!”陆珮瑶从讲桌旁边拿起一根教棍——那是某次班会课上做的道具,一直留在讲桌抽屉里——装模作样地敲了敲讲台边缘,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都安静!赶紧回座位!别说话了!该交的作业交完就坐好!”
三。
二。
一。
点火!
她在心里默默倒数完最后一个数字,走廊里立刻传来了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哒,哒,哒,由远及近,节奏轻快,辨识度极高,像节拍器一样精准。全班同学瞬间默契十足地安静下来,刚才还闹哄哄得像菜市场的教室立刻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放轻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坐直身体,摊开课本,摆出一副认真学习了好半天的样子,演技之精湛,堪称奥斯卡级别。
邓琳推门走了进来。今天她穿了一条干净清爽的白裙子,裙摆刚好到膝盖,长发高高梳成马尾,显得青春又干练,和学生们站在一起也看不出多少年龄差。她手里依旧拿着教案、教辅、教科书三件套,腋下还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是大家最熟悉的模样。她扫了一眼坐得整整齐齐的教室,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像是在清点人数。
“行,今天表现不赖,值得表扬。”邓琳笑着夸了一句,语气轻快,把东西放在讲台上,看向门口的陆珮瑶,“珮瑶,你先下去吧,辛苦啦。”
陆珮瑶用力地点点头,马尾辫跟着甩了甩。她放下教棍,迈着轻快的小碎步跑回自己的座位,路过讲台时还不忘冲邓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坐下之后,她偷偷拍了拍胸口,在心里偷笑,觉得自己刚才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完美完成了放哨任务。
邓琳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讲台上,整了整教案的边角,然后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先安静一下,说一件正事。”
教室里立刻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集中在讲台上。
“我们班新来了一位转学生,也是老师朋友的儿子,从今天起正式加入我们班级。”邓琳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声音里带着几分温和的期待,“大家掌声欢迎新同学。”
话音落下,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偷笑和窸窸窣窣的小声议论。有几个女生已经坐不住了,伸长脖子往门口张望,眼神亮晶晶的。
“听说了吗?新同学是关系户!老邓朋友的儿子!”
“哇塞真的假的?那岂不是自带滤镜?老邓的朋友肯定不一般吧?”
“希望是个帅哥!最好比季飏青和萧兮易还要帅!咱们班的颜值天花板已经好久没更新了。”
“你想什么呢?哪有那么多帅哥?”
在一片期待的议论声中,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教室门口。
少年穿着十七中标志性的橙白色校服——那套被全校学生疯狂吐槽的“工装”。说实话,这套校服刚发布的时候,骂声铺天盖地,论坛上全是吐槽帖。颜色俗气,橙不橙白不白的,款式又宽松又肥大,穿上之后人人都是一个桶,活脱脱像工地上的工装。不少人还开玩笑说,穿上这身就能直接去搬砖给学校挣钱了。
可此刻穿在这位新同学身上,却硬生生把平平无奇的“工装”穿出了几分高级定制的质感。也不知道是肩膀够宽还是气质使然,那套衣服在他身上服服帖帖,该挺的地方挺,该垂的地方垂,橙白两色显得干净又利落。肩宽腰窄,身形优越,校服的拉链拉到恰到好处的位置,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他眉眼清浅温和,五官不算惊艳,却有一种让人越看越舒服的干净气质,像一幅被清水洗过的水墨画,淡而不寡。他往门口一站,整个教室的光线仿佛都柔和了几分,自带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光芒。
季飏青坐在座位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这位新同学脸上,越看越觉得熟悉。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脑海里断断续续的画面开始闪回——书店收银台前白T恤的背影,溪边树荫下独自站着的身影——像是有什么记忆即将破土而出,却又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在哪里见过呢?
书店?还是黑龙洞的溪边?还是某个偶然路过的街角?
零碎的记忆片段在脑海里飞速闪烁,像打乱顺序的拼图。某个瞬间,所有画面突然精准地对上了号——白T恤,防晒衣,棒球帽,安静站在树荫下的样子。
是那个少年。
季飏青心里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拍了一下身边陈亦鑫的胳膊,力道没控制好,拍得有点重。
“我操。”陈亦鑫被拍得小声叫了一下,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你干嘛?谋杀啊?”
邓琳恰好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带着几分审视。陈亦鑫立刻吓得一激灵,条件反射地坐直身体,双手规矩地放在桌上,嘴巴闭得紧紧的,只用眼神疯狂询问季飏青: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我!
季飏青却没理会他,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讲台上的少年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先来做个自我介绍吧,让大家认识一下你。”邓琳笑着对少年说道,语气温和,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孩子说话。
新同学微微一愣,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像是在认真思考该怎么开口。然后他清浅地开口了,声音干净清润,像山涧里的泉水淌过青石,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林既白。东方既白的既白,既然的既,白色的白。”
林既白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和每一双好奇的眼睛短暂对视。他没有丝毫怯场,却也没有多余的表情,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只是站在那里,简单又克制地说完自己的名字,像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情。
邓琳笑着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没有了吗?再多说一点呀,平常你说得挺多的呀。”
林既白看了邓琳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被戳穿了什么。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身拿起讲台上的白色粉笔。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捏着粉笔的样子像是在捏一支画笔。他微微俯身,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一行字,字迹清秀隽逸,笔锋干净利落,像印刷体一样工整,却比印刷体多了几分灵气:
「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放下粉笔,他轻轻拍了拍指尖沾着的白色粉末,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急不缓:“这是苏轼的《赤壁赋》,是我名字的出处。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一看,是一篇很美的文章。”他顿了顿,“我的爱好是画画,从小一直在学,水彩和素描都画一点。”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字,又看了一眼台下,目光平静而坦然:“我的自我介绍完了。”
简短,干净,又极具诗意。没有套话,没有废话,该说的说完了,便恰到好处地停下。整个自我介绍加起来不到一分钟,却让所有人都记住了他的名字、名字的出处、以及他身上那种说不上来的、干净通透的气质。
教室里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比刚才更响了几分。不知道是哪个女生在底下没忍住,小声惊叹了一句:“哇,好帅啊。”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掌声的间隙里还是被周围几个人听到了,引来一阵善意的低笑。
邓琳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很快定格在季飏青旁边的空位上。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开口了:“陈亦鑫,你收拾一下东西,坐到最后一排的空位上去,就在萧兮易旁边。让林既白坐你的位置。”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觉得季飏青同学成绩好,性格也不错,可以带着新同学尽快适应学习节奏。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说。”
陈亦鑫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两颗小灯泡。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早就想坐最后一排逍遥自在了,上课偷偷玩手机不会被发现,睡觉也不会被老师点名,简直就是梦寐以求的宝座。他立刻举双手赞成,动作之快,像是在抢答问题。
“老师!我非常非常愿意!”陈亦鑫激动地开口,语气无比真诚,就差没站起来表忠心了,“能让季飏青带着新同学学习,为班级平均分做贡献,我心甘情愿贡献我的位置!绝不后悔!”
上个学期陈亦鑫求了邓琳好久说要换到最后一排,邓琳就是不同意,说什么“你坐最后一排肯定开小差”。现在简直是天赐良机,他恨不得当场给这位新同学磕一个。
季飏青无语地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腰,力道不轻不重。这家伙,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为班级平均分做贡献”,其实就是想坐最后一排偷偷玩手机、看小说、打瞌睡。陈亦鑫不满地冲季飏青撅了下嘴,无声地抗议:你戳我干嘛?我说的不对吗?
邓琳被陈亦鑫夸张的反应逗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陈亦鑫却丝毫不受影响,立刻开始上演离别大戏。他坐在座位上,屁股像粘了胶水一样不肯起来,对着四周深情款款地抒情,声音抑扬顿挫,像在演话剧:
“啊!我的前桌,亲爱的英语课代表周苓蝶同学!再见了!我会想念你的!记得想我!”
“啊!我的后桌,亲爱的体委刘衍同学!再见了!没有我你可怎么办!谁来给你抄作业?”
“啊!我的同桌!我的好哥们,年级第一小霸王季飏青同学!再见了!你可别忘了我!苟富贵,勿相忘!”
他每喊一句,被点到的人就翻一个白眼。周苓蝶推了推眼镜,假装没听见;刘衍在座位上竖了个中指;季飏青面无表情地又戳了他一下。
邓琳终于忍不住了,哭笑不得地打断他:“陈亦鑫,你的戏份怎么这么多?赶紧搬东西。上个学期不是求了我好久要换座位吗?现在给你机会了,还不抓紧?”
陈亦鑫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终于舍得站起来。他抱起桌上那摞摇摇欲坠的书本,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对着季飏青比了个夸张的口型:勿——忘——我。
季飏青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全程,林既白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眉眼温和地看着陈亦鑫夸张的表演。他没有打断,没有不耐烦,也没有露出嘲笑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看一件有趣的小事。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季飏青,又很快移开,不动声色,不着痕迹。
很快,陈亦鑫搬着东西一溜烟跑到了最后一排,在萧兮易旁边坐下,长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
林既白从容地走到季飏青身边的空位,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细小的,短暂的。他坐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淡淡的、清冽的气息,像是雪松和干净衣物的味道混在一起,不浓烈,却很舒服。
季飏青侧过头,对上林既白的眼睛。他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笑容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熟稔,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打招呼:“好巧啊,小哥哥。我们又见面了,现在是同学啦。”
林既白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盛着碎星。他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意不浓不淡,却让人觉得温暖。
“你还记得吗?前几天我在书店,跟你说谢谢让我先结账来着。”季飏青微微凑近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邀功意味,像一只讨糖吃的小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怎么不谢谢我?”
林既白眉眼弯弯,笑容温柔又清晰,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他的声音清润好听,带着几分认真:“我记得,谢谢你。”
其实我还记得更多。我还记得那天在黑龙洞,你护着妹妹往前走的样子,你低头替她整理辫子的样子,你转身离开时那个干净又耀眼的背影。我站在树荫下,看着你走了很远,直到你的身影被树影遮住,我才收回目光。那些画面我记了很久,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眉眼温和,笑容浅浅。
季飏青没察觉到他心底那些翻涌的思绪,只是开心地自报姓名。他伸出手,像是要握手,又像是某种友好的示意:“我叫季飏青。风字旁的那个飏,就是‘飏青旗’的飏。靛青的青。”
林既白收拾好桌上的书本,把课本和笔记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才认真地看向他。他低头,轻轻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味道:“季飏青。”然后抬起头,冲季飏青笑,笑容干净得像初雪,“你的名字很特别,很好听。”
飏青旗,流水桥旁。他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能取出这样名字的人,他的爸爸妈妈,一定很爱很爱他吧。
季飏青也弯起眼睛,笑得明亮,眼底有光:“你的名字也很特别。既白嘛,天亮了的意思。很浪漫,像一首诗。”
两个少年隔着窄窄的过道对视,一个笑得明亮坦荡,一个笑得温柔含蓄。
懿懿小课堂开课啦
“飏青旗,流水桥旁。”——《行香子》-秦观
东方既白是一种颜色,是黎明时天空的颜色~
季飏青满16周了可以骑电动车,没有满16周岁的小朋友不可以骑电动车呦
ps:我没有像普通校园文那样老骑自行车(没有批判的意思)个人认为蹬自行车很累(虽然很有感觉)但我觉得还是电动车得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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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