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飏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弥漫着午后慵懒的光线,暖融融地铺满整张课桌。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额角被衣袖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头发也翘起几缕,整个人带着刚从深睡中浮上来的迟钝与懵然。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就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就在很近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环绕着他。
林既白就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册,正低头演算着什么。他的坐姿很端正,肩线平直,侧脸被午后的光线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急不缓,像某种安稳的白噪音。
察觉到身旁的人动了,林既白停下笔,侧头看过来。
目光落在他压红的额头和翘起的头发上,眼底的笑意柔软得几乎要溢出来,却没有出声调侃,只是很自然地伸手,将桌角那杯已经换过的温水轻轻推过来。
“醒了?喝点水。”
季飏青嗓子确实有点干,他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抿着,意识慢慢从睡意里抽离出来。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入口刚好,像是被谁掐着时间准备好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不是林既白平时用的那个天蓝色保温杯,而是一个崭新的浅灰色杯子,杯壁上印着一只简笔画的小白鸟,线条圆润可爱。
“这个……”
“给你买的。”林既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手指却翻过一页习题册,目光落在题目上,没有看他,“你不是说不想用我的杯子?那就用你自己的。”
季飏青握着那个杯子,指尖摩挲过杯壁上那只小白鸟的轮廓,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他确实说过“水杯也是你的”这种话,但那只是随口一提,甚至带着一点笨拙的推拒。他以为林既白会不在意,或者就算在意也不会说什么。
没想到对方记住了,还悄无声息地买了新的,水温好,放在桌角,什么都不提,只等他醒来。
“多少钱?我——”
“季飏青。”林既白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却带着一点无奈的认真,“你每次都要跟我算这么清吗?”
季飏青被这句话堵得一愣,嘴唇微微张了张,那句“要给的”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林既白没有追问,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习题册上,笔尖在纸上落下一个干净利落的解答步骤。
沉默了几秒,他才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只说给身旁的人听:
“有些东西不用算那么清。算清了,就见外了。”
季飏青低下头,手指收紧在杯壁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不太习惯这样。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每一分钱都算清楚,每一顿饭都记着还,每一次帮助都想着回报。不是因为吝啬,而是因为不想欠任何人。欠了,就有了牵绊;有了牵绊,就害怕失去;害怕失去,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拥有。
可是林既白偏偏不让他算。
一顿早饭、一瓶水、一个杯子,这些东西小到他没办法郑重其事地推辞,却重到他的心脏被压得微微发酸。
“……知道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林既白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笔尖在纸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嘴角却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安静地、满足地,像春风吹过湖面后留下的最后一道涟漪。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讲完新课内容后,留了半节课给学生们做练习。卷子发下来,季飏青扫了一眼,题目难度适中,没什么挑战性。他拿起笔,不慌不忙地开始演算,思路清晰,步骤流畅,连草稿都打得工工整整。
做到一半,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季飏青下意识侧头,看见林既白微微皱着眉,笔尖悬在一道函数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眉心那道浅浅的折痕暴露了他正在遭遇的困扰。
“怎么了?”季飏青小声问。
“这道题……”林既白指了指卷子上的最后一题,语气里带着一点罕见的犹豫,“有点卡住了。”
季飏青凑过去看了一眼题目,是一道中等难度的函数综合题,考察的是复合函数的单调性和值域问题。对他来说确实不算难,但他知道林既白的成绩很好,之前还教他题,会被这样的题难住倒是有些意外。
不过他没有多想,自然而然地拿过林既白的草稿纸,在上面画了一幅函数图像。
“你看,这里先要判断内层函数的值域范围,”季飏青的笔尖点在纸上,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然后代入外层函数的定义域,就能确定复合函数的单调区间了。”
他的讲解简洁明了,不拖泥带水,每个步骤都直击要害。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不喜欢绕弯子,习惯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林既白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季飏青的侧脸上。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少年的脸颊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画图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专注而认真,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好看。
“……这样就能解出来了。懂了吗?”季飏青讲完,抬起头,目光干净而认真。
“懂了。”林既白点头,接过草稿纸,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拿起笔,按照季飏青讲的思路重新演算了一遍,写到最后一步时,笔尖微微顿了一下。
“这一步呢?”他指着最后化简的部分,语气无辜,“这里怎么推出来的?”
季飏青又凑近了一些,两个人的距离被拉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林既白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间微暖的气息。
他没有注意到这些,注意力全在题目上。
“这里用基本不等式,你看,”他拿起笔,在林既白的草稿纸上继续写,“a加b大于等于两倍根号ab,当且仅当a等于b时取等——”
他写了几行,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这道题做到这一步,后面的化简已经简单到几乎不需要解释的地步。以林既白的水平,根本不可能会在这里卡住。
季飏青缓缓抬起头,对上林既白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困惑,没有为难,只有一片温柔的、毫不掩饰的笑意,像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湖水,波光粼粼地漾开。
“你……”季飏青的耳尖开始发烫,“你故意的?”
林既白没有否认,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一些。
“你有时候都不用我跟你讲题。”林既白想到之前陈亦鑫给季飏青的名号,“年级第一小霸王。”
“我看你跟别人你讲题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季飏青一个人听的秘密,“会靠得很近。”
季飏青愣住了。
大脑花了两秒钟处理这句话的含义,然后——“唰”地一下,红晕从耳尖一路烧到脸颊,连脖子都染上了薄粉。
“你——!”
他想说点什么谴责的话,但舌头像打了结,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瞪大眼睛看着林既白,表情介于恼怒和羞耻之间,最后变成一种气鼓鼓的、毫无威慑力的怒视。
林既白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却没有继续逗他,而是很认真地说:
“不过你讲得确实好。比老师讲的清楚。”
这句话的语气太过真诚,真诚到季飏青一时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继续使坏。
他别过头,假装看卷子,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赌气的成分,却藏不住底下那层柔软的悸动。
林既白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做题。
这一次他写得很快,那道“卡住”的函数题三两下就解完了,答案准确无误。
季飏青余光瞥见,暗暗咬了咬牙。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空气中的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金色星星。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陆珮瑶路过时朝季飏青挤了挤眼睛,做了个“加油”的口型,然后笑嘻嘻地挽着同伴的胳膊走了。
季飏青假装没看见,低头把课本一本本塞进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鸡仔!”沈聿阳依旧拉着萧兮易准时出现在季飏青身边,“走!”
“我们可以一起走吗。”林既白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单肩背着,站在过道里等他。
“嗯。”季飏青应了一声,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转头对沈聿阳和萧兮易说,“我今天跟林既白一块走。”
沈聿阳和萧兮易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这他妈是什么,沦陷了呀!
于是“抛弃“好哥们的季飏青就这么跟着林既白走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楼梯,经过操场边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像某种无声的对话。
傍晚的风比清晨温柔了许多,带着一天日晒后残留的暖意,轻轻拂过脸颊。梧桐树的新叶刚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季飏青。”林既白忽然开口。
“嗯?”
“今天……开心吗?”
季飏青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认认真真地想了想。
从清晨醒来看到那条消息开始,到楼下那个温热的早餐袋,到课桌上那瓶温度刚好的水,到午睡时轻轻拢上的衣袖,到那只印着小鸟的新杯子,到林既白装不会做题时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每一丝温度都还残留在皮肤上,每一声心跳都还回响在耳膜里。
“……开心。”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但林既白听见了。
林既白没有说“那就好”或者“我也开心”之类的话,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很自然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点点。
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却没有真正碰上。
走到路口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了脚步。
“明天早上……”季飏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不用特意绕路来我家楼下。我可以自己——”
“不绕路。”林既白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顺路。”
季飏青张了张嘴,但看着林既白那双认真的眼睛,那句话又吞了回去。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季飏青转身往左边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既白还站在原地,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没有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目送着季飏青的背影。
看见季飏青回头,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嘴角弯起一个温柔又笃定的弧度。
季飏青慌忙转回头,加快脚步往前走,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他走了很远,远到已经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那个人的身影了,才终于慢下来,靠在路边的围墙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white:到家了记得说一声。」
季飏青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敲了两个字:
「知道了」
发完又觉得太冷淡,想了想,加了一个句号。
「知道了。」
对面又发来一条。
「white:好。等你。」
季飏青把手机攥在手心里,仰头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很淡,很小,却很亮,挂在天边,安安静静地闪着光。
他忽然想起那天林既白说的那句话——“你只要站在那里,被我喜欢,就够了。”
原来被一个人认认真真地喜欢着,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而是每一天的早餐、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每一次装不会做题时偷偷靠近的距离、每一个“等你”。
像春天的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身上不觉得疼,等回过神来,衣服已经湿透了,心里也湿透了,软得一塌糊涂。
真是“好雨知时节”。
季飏青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家走。
手腕上那只白色指针表依旧安稳地走着,秒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和他此刻平稳而柔软的心跳,慢慢重合在一起。
回到家,季飏青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最内层的拉链夹层,把那封精心誊写的情书取出来。
信封平整如新,折角被抚得服服帖帖,没有一丝褶皱。他把它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信封背面空白处,很小很小地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又像是某种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今天也很开心。」
写完之后他把信封翻过去,正面朝上,压在台灯下面。
季飏青关掉台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一下。
「white:晚安。明天见。」
季飏青有些哭笑不得。
明明中午才说了不喜欢暧昧,也不知道林既白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鸡仔:我讨厌暧昧,早午晚安太暧昧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辉如水,静静地洒在窗台上,温柔地照亮了这个初春的夜晚。
林既白好像等的就是这句话
「white:那不搞暧昧了,我喜欢你。」
季飏青都怀疑林既白是不是为了说我喜欢你找理由的。
又上当了。
季飏青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骂了林既白一句傻子。
同一时间,同一时刻,躺在床上的林既白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还年级第一小霸王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