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飏青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清醒的失眠。他平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顶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整栋楼都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平稳的,规律的,一下一下,像秒针在走。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扣着。
他没有再翻过来看。
林既白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还亮着的时候他就扣过去了,那句话像是被烙在了视网膜上,闭上眼睛反而看得更清楚——
「那不搞暧昧了,我喜欢你。」
季飏青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觉得不一样。第一遍觉得这是林既白在开玩笑,第二遍觉得好像是认真的,第三遍觉得就算是认真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第四遍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想法本身就是个大问题。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耳朵烫得厉害。
季飏青又想起来那封情书。
不是没被人告白过。初中时候就有女生往他抽屉里塞过情书,粉红色的信封上画着爱心,还洒了香水,他看了一眼就塞进书包最底层,回家之后放在书桌角落,过了很久才想起来处理掉。不是故意冷落,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些话对他来说像一种陌生的语言,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但林既白的话不一样。
林既白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他没有觉得陌生,也没有觉得不知所措。他只是觉得——
心脏被人轻轻握住了。
不疼,但是很紧。紧到呼吸都变慢了,紧到血液流过胸腔的时候要花比平时更多的力气。那种感觉持续了很久,久到他洗完澡、吹干头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都还在。
然后他就睡不着了。
季飏青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黑暗变得更深了,深到他能看见自己闭上眼睛之后那些游动的光斑,像水母一样在视野里漂浮。
他想起林既白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的认真,像是在说一件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结论。不是冲动,不是一时兴起,是那种“我想了很久,想清楚了,所以决定告诉你”的郑重。
季飏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见面怎么办。
然后意识就坠入了沉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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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季飏青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一束金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打在他的眼皮上。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分。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闹钟没有响。
他昨天晚上忘记设了。
季飏青猛地坐起来,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从“迟到了”到“周末”的紧急刹车。今天是周六。
他又倒了回去,后脑勺砸在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阳光照在天花板上,把昨晚那道细细的月光换成了大片大片的金色。窗外的鸟叫得很欢,远处隐约传来楼下邻居家小孩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是《小星星》的旋律,弹得磕磕绊绊,但每一个音都很认真。
季飏青盯着天花板,意识慢慢回笼。
然后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
那句“我喜欢你”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了一整夜还没有停下来。他躺在床上,看着那片金色的阳光,忽然觉得很荒谬——昨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太阳在地球的另一边照着林既白的窗户。而现在他醒了,阳光照在他脸上,林既白那边变成了深夜。
不对,林既白又不住在时差区。
季飏青被自己蠢到了,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手机震了一下。
他的动作顿住了,保持着把脸埋在枕头里的姿势,伸出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消息。
「white:醒了吗?」
发送时间是七点十三分。两分钟前。
季飏青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钟。和昨天晚上一样的字体,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发送者。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周六清晨的阳光下,这三个字看起来和昨天晚上完全不一样了。
昨天晚上的“我喜欢你”像一颗炸弹,把所有的平静都炸得粉碎。
而今天早上的“醒了吗”像一只手,从废墟里伸过来,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指尖。
季飏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该怎么回。
“醒了”——太冷淡了。
“刚醒,你呢”——太刻意了。
“醒了,昨天晚上我没睡好”——太蠢了,这不就等于告诉对方自己因为那句话失眠了吗。
他在脑子里过了七八个版本,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鸡仔:醒了。」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太冷淡了,但手指已经点了发送,撤回更奇怪。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上,等着对面的反应。
十秒。二十秒。半分钟。
手机又震了。
「white:吃早饭了吗?」
季飏青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昨天晚上吃剩的半包饼干,选择了说谎。
「鸡仔:吃了。」
「white:吃的什么?」
季飏青愣了一下。这个人怎么还带追问的。
他正在编一个听起来合理的早餐菜单,对方又发来一条。
「white:你是不是还没起。」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季飏青有一种被拆穿的窘迫感,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索性破罐破摔了。
「鸡仔:刚醒。」
「white:嗯。那我去买早饭。」
「鸡仔:不用,我——」
消息还没打完,对面又发来一条。
「white:二十分钟。」
季飏青盯着那个“二十分钟”,大脑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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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了四分钟洗漱,三分钟换衣服,两分钟把昨天晚上乱七八糟的书桌稍微收拾了一下,一分钟站在镜子前面犹豫要不要梳头发,最后用手胡乱扒拉了两下就放弃了。出门的时候他顺手拿了那半包饼干塞进口袋,想了想又掏出来扔回桌上——不能让林既白看见这个。
锁上门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林既白说的是二十分钟,又不是五分钟。他完全可以从容地洗漱、换衣服、吃个早饭——不对,他没有早饭——然后慢慢下楼。他甚至可以在家里等着,等林既白到了再下楼,这样更合理,更体面,更不像一个因为对方说了“我喜欢你”就连觉都睡不好、连消息都不知道怎么回的笨蛋。
但他已经站在电梯里了。
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十四到十三,从十三到十二,慢得像蜗牛在爬。季飏青盯着那个数字,心里想,是不是全世界的电梯在周六早上都会变慢。
电梯终于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清晨凉丝丝的空气扑面而来。季飏青走出单元门,看见林既白站在花坛旁边。
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裤,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袋子。清晨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了一道细细的金边,头发在光里变成了一种很温柔的深棕色。
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格外清晰。睫毛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抿着的时候微微上翘的嘴角——季飏青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林既白。
然后林既白抬起头,看见了他。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微微一愣,好像没想到季飏青会这么快下来;然后眼底浮起一层很淡的笑意,不是那种刻意的、准备好的笑容,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阳光照在湖面上反射出来的光。
“这么快?”林既白把手机收进口袋,朝他走过来。
“嗯。”季飏青应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又落回到林既白脸上,“你怎么……”
“怎么来了?”林既白接上他的话,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给你送早饭。”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季飏青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林既白的指尖,触感微凉,带着一点清晨的寒意。
他缩了一下手,但只缩了一点点。
“你不用……”季飏青开口,但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你不用每个周末都来。”
“没每个周末。”林既白说,“上周还没追你呢,没来过。”
季飏青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想说“你可以不用来”,但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变成了一句很轻的“谢谢”。说完他就后悔了——太客气了,客气得像在拒绝。
但林既白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走在小区的小路上。周末的早晨比平时安静很多,没有赶着上学的学生,没有按着喇叭的汽车,只有几个老人在花坛边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像被放慢倍速的视频。
季飏青低头拆开袋子,里面是一杯豆浆和两个三丁包,还是烫的。他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汁渗进面皮里,鲜香在口腔里弥漫开。
“好吃吗?”林既白问。
“嗯。”
“比学校门口那家呢?”
“这家好吃。”季飏青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学校门口那家比较方便。”
林既白没有接这句话。
他们走到小区门口的岗亭时,季飏青停下来,转身看着林既白。
“你买了早饭送过来,然后就回去?”
林既白想了想,说:“你吃早饭的时候,不介意旁边有个人吧?”
季飏青看着他那副“我只是随便问问”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介意。”他说。
于是两个人就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长椅在花坛旁边,头顶有一棵桂花树,虽然不到开花的季节,但叶子长得很茂盛,在头顶撑开一片绿色的 canopy。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和两个人的身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季飏青吃包子的时候,林既白就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英语词汇书,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安安静静地背单词。
“你出来还带书?”季飏青嘴里含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
“时间不能浪费。”林既白头也没抬,语气理所当然。
季飏青看了他一眼,继续吃包子。
他吃完一个包子,喝了一口豆浆,忽然问:“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林既白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十二点多。”
季飏青注意到他停顿了那一下。
“你骗人。”季飏青说。
林既白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冤枉的猫:“你怎么知道?”
“你翻页的时候犹豫了。你说谎的时候就会这样——找一个多余的动作来做,用来掩饰。”
林既白愣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含蓄的笑,而是一种被拆穿之后反而更放松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小截牙齿,整个人在晨光里亮得有点过分。
“观察力这么强,”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心的赞叹,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那你还看出来什么了?”
“你昨天晚上肯定没睡好。”季飏青说,目光落在林既白眼眶下面那道很淡的青灰色上,“你有黑眼圈。”
“嗯。”林既白点头,没有否认,“昨天晚上有点事情,睡得晚。”
“什么事情?”
林既白看着他,目光安静而坦然。
“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
两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唇间滑出来,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涟漪却一圈一圈地荡开,荡满了整个湖面。
季飏青的咀嚼动作停了。
他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嘴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面皮,整个人保持着这个有点蠢的姿势,直愣愣地看着林既白。
林既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瞳孔是深棕色的,靠近瞳仁的地方有一圈浅浅的琥珀色,像被阳光晒透的蜂蜜。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季飏青,眼底没有捉弄人之后的心虚,也没有告白的紧张,只有一种坦荡的、毫不掩饰的温柔。
季飏青花了三秒钟把那口包子咽下去,又花了三秒钟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他的声音有点劈叉,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就是在好好说话。”林既白歪了一下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回答一道物理题,“你问我昨天晚上在想什么,我说想你。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但季飏青说不出来问题在哪里。
他发现林既白有一个很可怕的能力——把暧昧的话说得像在讨论天气一样自然,自然到如果你反应过度,反而显得是你自己想多了。
但他就是故意的。
季飏青百分之百确定这一点。
因为他说“想你”的时候,语速放慢了半拍,声音放低了半个调,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句末打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勾。这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让那两个字从一个简单的陈述句变成了一种带着温度的、直直地戳进人心里的话。
他连这个都算好了。
季飏青咬了咬牙,决定不接这个话茬。他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咀嚼的力度大得像在咬什么东西出气。
平常跟陈亦鑫拌嘴都没这么憋屈。
林既白没有再说什么,重新低下头,继续背单词。
但季飏青余光瞥见,他翻到的那一页,五分钟了还没翻过去。
吃完早饭,季飏青把袋子和杯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接下来干嘛?”他问。
“去图书馆。”林既白合上书,抬头看他,“一起吗?”
季飏青想了想。今天确实没什么安排,作业昨天在学校就写得差不多了,回家也是发呆。
也不想教季青语写作业。
“行。”
区图书馆离季飏青家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两个人沿着河边的步道走,河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色波纹,岸边的柳树抽了新条,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片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漂远。
步道上人不多,偶尔有跑步的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一个遛狗的老人牵着一条金毛迎面走来,金毛吐着舌头,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凑过去闻了闻季飏青的裤脚。
季飏青低头看了金毛一眼,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金毛立刻眯起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
“你喜欢狗?”林既白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摸狗的样子。
“还行。”季飏青说,手指挠了挠金毛的下巴,金毛的嘴巴咧开,露出一个看起来像在笑的弧度,“它挺乖的。”
老人笑了笑,拉着金毛走了。金毛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季飏青一眼,尾巴又摇了两下。
季飏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毛,发现林既白一直在看他。
“怎么了?”
“没怎么。”林既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你摸狗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看起来比较……”林既白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软。”
季飏青脚步顿了一下。
“你才软。”他说,语气生硬。
林既白轻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到了图书馆,两个人在二楼的自习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周末的图书馆人不少,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均匀的光影,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季飏青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数学竞赛的习题集,翻到昨天没做完的那一章。林既白坐在他对面,把英语词汇书和一本物理竞赛的教材摆在桌上,安安静静地开始看。
安静了大概半个小时。
季飏青正在做一道组合数学的题目,思路刚刚打开,忽然感觉桌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脚。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既白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了,运动鞋的鞋尖轻轻抵在他的鞋帮上。
季飏青抬头看向林既白。
林既白正低着头看书,表情专注而认真,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季飏青把脚往回收了收。
过了大概两分钟,那只脚又伸过来了。
这一次不是轻轻地碰,而是整个鞋面贴着他的鞋帮,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力度,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季飏青抬起头,盯着林既白。
林既白依然低着头看书,表情纹丝不动。但季飏青注意到,他手里的书已经五分钟没有翻过页了。
“林既白。”季飏青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警告。
“嗯?”林既白抬起头,目光无辜。
“你的脚。”
林既白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表情坦然得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哦,不好意思,桌子底下空间有点小。”
桌子底下的空间足够放得下四只脚还有富余。
季飏青深吸一口气,没有拆穿他。
他把脚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做题。
但注意力已经回不去了。那道组合物理的题目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数字和符号像被搅浑的水,怎么都聚不到一起。他的大脑有一半在运算,另一半在感受——感受桌子底下那只脚是不是又伸过来了。
果然。
不到五分钟,林既白的脚尖又碰到了他的小腿。
这一次不是鞋帮,是直接碰在皮肤上——季飏青今天穿的是九分裤,露出一小截脚踝。林既白的鞋尖碰到他脚踝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缩了一下腿,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旁边桌的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季飏青的脸“唰”地红了。
他低下头,假装看题,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桌子底下,林既白的脚收了回去。
季飏青暗暗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脚踝——不是鞋尖,是手指。
林既白弯腰捡起了什么东西——一支笔,然后直起身来。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但他的指尖从季飏青的脚踝侧面划过,轻得像一阵风,却留下了一道灼热的痕迹。
季飏青的脚趾在鞋子里蜷缩起来。
“你的笔掉了。”林既白把那支笔放在桌上,推到季飏青面前。
“那不是我的笔。”季飏青说,声音有点哑。
“哦,”林既白看了看那支笔,“那可能是旁边桌的。”
他把笔放在桌角,然后重新低下头看书。
全程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季飏青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他百分之百确定,那支笔不是他的,也不是旁边桌的——因为旁边桌根本没有人。
那是林既白自己的笔。
他故意把笔弄掉,然后弯腰去捡,然后趁机——
季飏青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把注意力强行拽回到习题集上,盯着那道组合数学的题目,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三遍都没有读进去。
因为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触感——指尖划过脚踝的时候,微凉的、干燥的、带着一点薄茧的触感,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皮肤表面,留下一片细密的、痒痒的酥麻。
他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
林既白就是故意的。
他知道季飏青穿的是九分裤,知道脚踝露在外面,知道那个位置碰上去会让人反应很大——他甚至算好了弯腰的角度和手指划过的轨迹,让整个过程看起来像一个不经意的意外。
但什么都是算好的。
从“醒了吗”到“想你”到桌子底下的脚到捡笔时的指尖,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这个人。
季飏青咬了咬牙,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字,推到桌子中间。
林既白低头看了一眼。
草稿纸上写着:「你能不能别撩了。」
林既白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推回来。
季飏青低头看——
「不能。」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连个解释都没有。
季飏青抬起头,瞪着林既白。
林既白迎着他的目光,表情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不像之前那样含蓄而克制,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坦荡的占有欲——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拿我怎么样。
季飏青忽然觉得,他以前对林既白的认知可能需要全面推翻。
这个人不是什么温柔克制的优等生。他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狐狸,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动作都暗藏机锋。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看起来都自然而随意,但仔细一想——全都有预谋。
从第一天早上在他家楼下出现开始,到现在坐在他对面说“不能”,这中间的所有步骤,都是这个人的精心布局。
季飏青把草稿纸翻过去,不再看他。
但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觉得整个图书馆都能听见。
---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
阳光变得热烈起来,快入秋天的太阳不算毒辣,但晒久了也有点发烫。季飏青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云很淡,天很蓝,是那种被水洗过的、干干净净的蓝。
“中午想吃什么?”林既白问。
“随便。”
“那我选?”
“嗯。”
林既白带他去了图书馆后面的一条小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各种小店铺,有一家卖面的,门脸不大,但门口排着几个人。
“这家的牛肉面很好吃。”林既白说,“我初中时候经常来。”
季飏青看了他一眼。这是他第一次听林既白提起初中的事情。
两个人排了大概十分钟的队,点了两碗牛肉面和一份凉拌黄瓜。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是深褐色的,飘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牛肉切得很大块,炖得酥烂,上面撒着香菜和葱花。
季飏青尝了一口汤,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好喝吧?”林既白看着他。
“嗯。”季飏青点头,“汤底熬了很久。”
“老板说每天凌晨三点开始熬汤,熬四个小时。”
季飏青又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吃到一半,林既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按掉了。
“不接吗?”季飏青问。
“广告。”林既白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但季飏青注意到,他扣手机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吃完面,两个人走出巷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河边的时候,林既白忽然停下来。
“季飏青。”
“嗯?”
“你今天……”林既白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季飏青愣了一下。“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林既白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河面,阳光在水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晃得人有点眼花。
“因为我今天一直在……”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越界。”
季飏青的脚步顿住了。
林既白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罩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但季飏青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之前的从容和笃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认真。
“如果我让你不舒服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林既白说,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河面的风声盖过,“我会停。”
季飏青看着他。
河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把林既白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他站在那里,肩线平直,姿态端正,但季飏青能感觉到——他在紧张。
这个从第一天起就从容不迫的人,这个把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的人,这个在桌子底下故意碰他的脚、在消息里说“我喜欢你”的人——此刻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眼底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紧张。
他在等季飏青的回答。
季飏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了一点灰,是刚才在巷子里走路的时候蹭到的。他想,回去要擦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既白。
“没有不舒服。”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就是……不太习惯。”
林既白愣了一下。
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含蓄的、计算过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放松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有点不真实。
“那我可以继续越界?”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一点期待,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季飏青咬了咬牙。
“你已经在越了。”他说,“问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在越界。”
林既白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河边显得格外清晰。
“那我不问了。”他说。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短到一步。
季飏青没有往后退。
林既白低头看着他——他比季飏青高大概半个头,这个角度能看到季飏青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蝴蝶。
“走了。”林既白说,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转身继续往前走。
季飏青站在原地,心跳如雷。
他看着林既白的背影——白色的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单肩背着的书包,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的头发。
这个人走路的姿态很好看,步伐从容不迫,肩背挺直,每一步都踩在一个稳定的节奏上。阳光在他身上打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像一幅会动的画。
季飏青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跟上去。
他走在他旁边,落后半步的位置,和早上一样。
但这一次,林既白伸出手,很自然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走里面。”林既白说,目光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季飏青低头看了一眼——他刚才走的是靠近车道的那一侧。
他往里面挪了一步,林既白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落在他身侧。两个人的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但没有真正碰上。
就保持着这个距离,两个人并肩走回了家。
---
下午三点,季飏青回到家,把书包放在书桌上,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林既白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晚上那条「那不搞暧昧了,我喜欢你。」和今天早上的那些对话之间,隔着一整个失眠的夜晚和一个兵荒马乱的上午。
季飏青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今天上午发生的所有事情——长椅上的“想你”,图书馆桌子底下的触碰,捡笔时的指尖,草稿纸上那个干脆利落的“不能”,河边那句“我可以继续越界”——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像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但连在一起,就像一张编织细密的网,把他牢牢地罩在里面。
而最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在被罩住的那一刻,并没有想要挣脱。
他甚至在网收紧的时候,往里面挪了一步。
季飏青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缝,但今天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那道裂缝的每一条分叉、每一个弧度都刻进了脑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white:到家了?」
「鸡仔:到了。」
「white:今天开心吗?」
季飏青盯着这个问题,想起昨天晚上他也问过同样的话。那时候他回答的是“开心”,但那个“开心”是一种模糊的、笼统的、还没有完全消化完的开心。
而现在的开心不一样。
现在的开心是具体的、清晰的、每一个瞬间都记得住的开心——长椅上阳光穿过桂花树叶子的光影,牛肉面汤底的热气,河边风吹过来时林既白额前飘动的头发,还有那个从三步到一步的距离。
「鸡仔:嗯。」
他打完这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鸡仔:今天很开心。」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他会说的话。但手指已经点了发送,撤回更奇怪。
对面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white:那我以后每天都让你开心。」
季飏青盯着这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翻过来,板着脸打字。
「鸡仔: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以后说。」
「white:为什么不能?」
「鸡仔:因为太远了。」
「white:不远。」
「white:明天就是以后。」
季飏青看着“明天就是以后”这五个字,忽然觉得林既白这个人真的很不讲道理。
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不讲道理,说“不能”的时候不讲道理,说“明天就是以后”的时候也不讲道理。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像他已经把所有的变量都考虑过了,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推演过了,然后得出了一个确定的、不可动摇的结论。
而季飏青发现自己正在被这种不讲道理的笃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说服。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温暖的弧线。楼下小孩练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是那首《小星星》,但比早上弹得流畅了一些,音符一个一个地连起来,变成了一段完整的、清脆的旋律。
季飏青躺在床上,听着那段旋律,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在心里想,林既白这个人,真的很会。
然后他又想,算了,会就会吧。
---
晚上,季飏青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透,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拿着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坐在书桌前,准备把今天没做完的那道组合数学题目收个尾。
他翻开习题集,找到那道题,看了三秒,然后把书合上了。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数字和符号根本挤不进去。
他叹了口气,把习题集推到一边,拉开抽屉想找点什么别的事情做。
抽屉最上面放着那封情书。
信封还是平整的,压在台灯下面,正面朝上。季飏青把它拿出来,翻到背面——昨天写的那行字还在,字迹很轻,像是在怕被人发现。
「今天也很开心。」
他看着这行字,想了想,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字迹比昨天重了一点,但还是很小,小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今天也很开心。」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两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也很开心”——“也”字从哪儿来的?昨天开心,今天开心,那明天呢?
他想起林既白说的“明天就是以后”,嘴角又翘了起来。
季飏青把信封翻过去,正面朝上,重新压在台灯下面。然后他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
「white:晚安。」
季飏青看着这两个字,想起昨天自己说“早午晚安太暧昧了”,然后林既白就说“那不搞暧昧了,我喜欢你”。
今天又说晚安。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鸡仔:你不是说不搞暧昧了吗。」
对面秒回。
「white:我不搞暧昧了。」
「white:我本来就在追你,不是吗?」
季飏青盯着屏幕,眼睛微微睁大。
「鸡仔:追人就不暧昧了?」
「white:不一样。」
「white:暧昧是不确定。」
「white:追你是很确定。」
「white:小季同学,你很难追」
季飏青看着这四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不确定。
很确定。
还有“小季同学”
他忽然明白了林既白的意思。暧昧是站在门外徘徊,不确定要不要敲门;追你是已经决定了要走进来,只是在等门开。
而林既白从第一天起就很确定。
确定到可以在他说“早午晚安太暧昧了”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说“我喜欢你”;确定到可以在他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以后说”的时候,平静地说“明天就是以后”;确定到可以在他说“追人就不暧昧了”的时候,清晰地划出那条线——暧昧是不确定,追你是很确定。
季飏青把手机放在胸口上,感受着屏幕的余温透过睡衣渗进皮肤里。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骂了一句。
“林既白,你真的是……”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因为他说不清楚林既白到底是什么。
是同桌,是朋友,是每天送早饭的人,是在图书馆桌子底下偷偷碰他脚的人,是在河边说“我可以继续越界”的人,是在消息里说“我在追你”的人。
这些身份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让季飏青心跳加速、耳尖发烫、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存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看了一眼。
「white: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季飏青盯着这行字,嘴角弯起来。
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鸡仔:你不用每天都来。」
「white:我知道。」
「white:但我想来,不可以吗?」
季飏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嘴角的弧度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见。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清辉如水,静静地洒在窗台上。
楼下小孩的琴声早就停了,整栋楼都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和风穿过树叶时细碎的沙沙声。
季飏青在这片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