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之春 第15章 15

最终简飏发出的邀约没有成功。

吃晚饭时寻野的老板娘遗憾地表示因为山雪影响，这几天的空气质量较差，星星不太明显。不过在未来的一周内，降雪彻底停了，寻野二楼的平台可以提供给客人观测。

“我们只在这里待三天，有机会看到吗？”

简飏刷着手机上的天相软件，未来三天内能否看见星空只显示了一个粗略的概率，而这个概率不那么好看。

“不好说哦，要是春夏来这里更好。”

蒲跃东的妈妈是个看上去大大咧咧的汉族妇女，她边收拾餐厅边和他们闲聊。常年和客人打交道，她对这些知识滚瓜烂熟。

“夏天有时候肉眼就能看见银河，春天有大熊座，小熊座和北斗，就是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噢，对，春季大曲线。冬天一旦下大雪，就要看运气了。”

“看来我运气不怎么好，本来想看冬季大花环的。”简飏有点可惜。

“也不一定。”老板娘笑着安慰他，“说不定明天就放晴了，晚上两点到凌晨六点是能看到的。”

商时序坐在简飏对面，他端着一杯热茶，安静地听着交谈声。

他来过禾木几次，每次都是一个人沿着公路开进这座雪山环绕的村庄漫无目的地度过几天。

他没有简飏那么好的设备，但也曼特山下有星空营地，躺在帐篷里凌晨两点往后肉眼就能看到数不尽的星星和像是要倾泻下来的银河。

猎户座在冬夜永远耀眼，有段时间他沉迷各种天体，每晚都在想象着宇宙里发生的一切。比如M42星云正在诞生无数原恒星，触须星系终于在乌鸦座相遇，冥王星和它的卡戎在轨道上遥遥相望千亿年。

他只是个没有学过天体物理的普通人，但和不少爱好者一样几乎魔怔地相信其他空间的存在。

或许在另一个宇宙空间里他会和父母一直留在老家平淡度日，又或许那边的北疆没有这么大的雪，他们也没有在2017年的冬天开车进山，仅仅因为他们任性的儿子在密林滑野雪时扭伤了脚。

“下次我还是春夏来吧。”简飏的心态很好，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那还有什么好玩的项目吗？雪橇雪圈在哪儿能玩？”

“禾木桥对面的路口能玩，还能租个马骑一骑。”老板娘热心，“玩雪圈的话，小东买了好几个轮胎放在我这，我一会儿拿给你们。景区里头租金30一小时，我觉得有点贵。”

这顿晚饭最后是简飏结的账。

商时序主动过去尽地主之谊的时候，简飏告诉他自己早已经连同房费一起付了。

从餐厅回到住处的路上，商时序突然道，“如果真想看猎户座，我带你去营地吧，那里说不定在视宁度差的情况下看见一点大星云。”

零下三十度的气温，简飏抱着胳膊走在他前面半步，然后瑟瑟发抖地回头，“看来你还挺熟悉这里的，对天气差的情况也很有经验。”

“陪玩总得尽点责任，好像我除了开车什么忙都没帮上。”商时序声音很轻。

有句话简飏说的没错，他的确习惯做好最差的准备。

寻野的木牌被夜风吹得“嘎吱嘎吱”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人群聚集地的能见度果然比荒原要低，夜空有点黯淡。

北京到阿勒泰三千两百公里，他仅仅是不希望简飏这一趟旅程留下遗憾。

“那咱们打个赌。”简飏踏着雪走到他面前，眼睛被冻得有点发红。

“赌什么？”

“我赌这三天会放晴，视宁度回到正常水平，能清晰地看见猎户座大星云。”

简飏在笑，他带上了一点在赛场上志在必得的神态，“如果我输了，你可以对我提个要求。如果我赢了......”

商时序接道，“如果你赢了，证明我这个陪玩对环境把控不合格，不收费。”

“可以。”简飏打了个响指，边走边道，“你就这么自信？”

“你不也挺自信？”

“可能是我运气一直挺不错的。”

商时序跟着他的脚印走，“比如？”

简飏忽然低下头踢了一下脚边的雪球。

“比如三年前拿到冠军那次，我的右脚其实赛前已经不舒服了，可它还是坚持到了我完成最后一个动作；又比如我压着分数线通过了英语六级，毕业论文其实写得不怎么样但是题材够新运气好评了个优......”

“还有就是从乌鲁木齐过来的时候，包车司机放了我鸽子，所以我不得不临时买了一张硬卧车票。”

木屋前的积雪簇簇落了一地，简飏像个孩子似的，一路往回走一路踹着那些从雪坡上滚下来的雪块。

他不再看身后的商时序，而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商时序没有反应，他仅仅是沉默地跟着行为幼稚中透着慌乱的人。

直至刷门卡走进小木屋，简飏才听到身后的人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道，“早点睡吧。”

凌晨三点四十分，商时序靠在床头借着一片昏暗，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玻璃外。

如他所料，今晚没有出现耀眼的银河和瑰丽的猎户座大星云，有的只是雪山绵延不尽的暗色轮廓和落叶树木仿佛鬼魅一样的枯枝。

他曾经对感情有过难以分辨的茫然期，可活到现在这个岁数还说看不懂简飏的试探一定是谎话。

简飏的暗示和他的人一样，礼貌中带着来势汹汹的热烈。仿佛只要自己有一点态度上的松动，他就会像白沙山的大黄一样扑到你怀里拼命摇尾巴。

如果他还是二十出头，面对这种比仲思羽还要直白的眼神，说不定真的会像当初一样不管不顾地扎进去。

可现在的他是一个二十八岁，身心俱疲，经历过一段糟糕恋情的，还有心理疾病的失败者。

他做不到回应简飏的好感，好在这种好感还在初始阶段，斩断会比当年容易得多。

唯独让他好奇的是简飏的经历，他提到“教练”两个字时神色会骤然黯淡。

一米外的单人床上简飏已经熟睡，他盯着黑暗中裹着被子的身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打开了搜索界面，输入了“覃楠”两个字。

覃楠的运动员履历只有短短几行，但他却是国内最早一批登上国际赛场的滑雪运动员。

而关于他更多的信息都与简飏或是媒体八卦相关。

覃楠出生在加拿大，十七岁才归化回国，最初因为举手投足温文尔雅，长得英俊斯文引起过一段时间的轰动。

然而和褒扬气质外貌完全相反的是，他的成绩为不少人所诟病。职业生涯最好的一次不过是巴塞罗那世锦赛预选的铜牌，唯一一次进入决赛最终遗憾止步于第八名。

网上的评论一向毒辣不留情面，有人说他是在加拿大这种冰雪强国杀不出重围，只能打着爱国旗号归化；有人说他只是想借运动员身份当跳板，实则为了接体育品牌的代言敛财。

这些言论伴随着他一路比赛和一路失利，最终在他二十四岁选择退役那年达到了巅峰。不过他本人似乎并不介意，很快在同年宣布成为河北崇礼训练基地滑雪项目的名誉教练。

两年后，覃楠的风评得到第一次彻头彻尾的反转。

因为他带出了简飏。

简飏其实成名很早，他十四岁时在国家队训练纪录片中出现的两分钟堪称惊鸿一瞥。虽然那时候小孩还没长开，但未来“酷哥”的气质已经展现的淋漓尽致。

镜头总是偏爱这样的人，所以简飏从小受到的关注就不低。

当互联网上流传出他是覃楠在带着训练时，也有不少人讽刺这是大花瓶带小花瓶，把体坛当娱乐圈糊弄。

现实往往很残酷，对于一个运动员来说，出众的长相可以锦上添花，却不能雪中送炭。出不了成绩就算长成天仙也会面临社会上无数的质疑与指摘。

然而简飏痛痛快快地给了这些声音一次反击。

十六岁的少年在世锦赛决赛跳出了triple cork1440成功夺银，仿佛又燃起了国内雪迷在这几年消失的斗志。

与此同时，覃楠的名号终于不再是“前滑雪运动员”，而是“简飏的教练”。

这对师徒在次一次鲜花掌声中并肩而立，逐渐他们的名字被绑在一起荣耀加身。

商时序在黑暗中慢慢地刷着有关他们的故事，刷着简飏无数次镜头下和覃楠的拥抱，以及看向他的眼神。

直到他刷到近期覃楠的婚讯挂在了新闻首页，体坛连番祝福，评论区cp粉鬼哭狼嚎真相是假，他才确认了简飏身上那种落寞感的来源。

商时序关掉手机，在黑暗中又看了一眼简飏。死水一样的心脏莫名有点酸，他突然很想摸一摸隔壁床那颗睡得毛茸茸的脑袋。

在祖国边境这个极寒的冬夜，他好像忽然领悟了那句“同为天涯沦落人”的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