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掠 第60章 集市

翌日，楚昭醒来时，已是辰时四刻。她伸了个懒腰起身去开窗户，阳光通过窗户照射进来，把水盆里的水照得透亮，映出的人影眉眼舒展。

她收拾好走出房门时，刍麻正在院里用竹匾晾晒鱼干，梁琰则闲坐在亭子里看书。

楚昭朝花厅走去，看到桌上放着葱油饼和青菜粥，想来他们已经都用过朝食了，她手刚碰到碗边，还是热乎的，便坐下悠然地喝了一口粥清清肠胃，接着咬了几口葱油饼。

看着亭子里的梁琰，她脑子里莫名回想起昨晚的对话。如今梁琰的病情基本快好了，自己身体也无碍，是时候该做打算了。她不能让梁琰越陷越深，也许她离开才是对他最好的。

但是她该去哪呢？

这个问题，她昨晚想了一宿也没想明白。

彼时刍麻已经将鱼干都晒好了，又将今日刚摘下的新鲜葡萄拿到水井边洗了洗，放进果盘拿到亭子里，一边跟梁琰说笑，一边帮着剥葡萄。

楚昭看着亭子里的主仆二人，相处融洽，嘴角跟着上扬，就算没有她，梁琰依然活得闲散自在，是她的出现平白让他遭受了这么多他本不该承受的苦难。

正当她想得出神时，梁琰突然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笑道：“在想什么？”

楚昭回过神，抬眼看向他，匆匆咬了几口葱油饼，又低头喝了两口粥，始终没有接过他的话。

梁琰见她闭口不言，该不会是昨晚吓着她了吧？

“你……昨晚睡得好吗？”梁琰试探道。

楚昭收敛神色，咽下嘴里的葱油饼，“挺好的。”

梁琰担心她在山谷里待着闷，提议道：“你醒来这么久都没有出过门，想不想下山去镇上逛逛？”

楚昭纳闷：“不是有人在追杀你吗，你还敢这么大张旗鼓出门？”说罢，她把手上最后一口葱油饼吃下。

“山人自有妙计。”

楚昭看他笑得意味深长，不知道他又打什么鬼主意。

半个时辰后，楚昭方知他嘴里的山人自有妙计是何意。

他们三人乔装成了不同的身份。她将长发束起，用彩绳编了细细的辫子绑成马尾状，身上穿着乌蒙部落的男子服饰，成了翩翩少年郎；梁琰则装扮成身带佩剑，头戴蓑帽的江湖剑客；刍麻倒是差别不大，多了一绺胡子，发饰也变了。

三人低调地下了山。

半路上，梁琰看着她的穿着打扮别有一番风情，边走边回忆道：“这让我想起上回你逃离墘回寨也是女扮男装，穿的还是山匪的衣裳，如今这身乌蒙服饰倒适合你，好看多了。”话音刚落，他连着敞怀笑了好几声。

楚昭斜睨他，笑什么笑，回嘴道：“你懂什么，这叫求生之道。就算我是个儿郎，那也是个俊俏郎君。”

梁琰逗趣道：“是是是，楚郎君。”

刍麻跟在身后手上牵着两匹马儿，看到郎君对着楚昭一脸宠溺的笑意，说话的语调比平时都贫。他暗暗啧声，轻轻摇了摇头，郎君已经深陷其中，想必从墘回寨开始就对人家情有独钟。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骑着马儿到了镇上，倒是比楚昭想象的要近些。

下了马后，他们悠悠逛着。

镇上不过才三四条街道，是一个小镇集市，不过该有的绸缎庄、钱庄、客栈、胭脂水粉铺、药铺、食肆……这些都有。这会儿算赶早集，人不多，能听到货郎挑着货担，走街串巷地吆嚯着：“卖枣咧，又甜又大的青枣。”

一有人围上来问价，货郎便会停下，供客人挑选，然后用油纸包好。偶有调皮的乞儿，路过时会趁货郎不注意，偷偷抓上一把，一溜烟地跑开，脚下就跟马儿般跑得贼快。等货郎回过神时，那青枣已没了一抓，货郎脸色霎时大变，气鼓鼓地朝逃跑的小儿身影暗暗唾骂：“真鸡贼！别让我逮到你小兔崽子，非扒了你的皮不可！我呸！”

乞儿头也不回地消散在人群中，货郎的骂声怕是都没追上。

梁琰买青团糍粑时，看到楚昭定晴望着那挑着扁担的货郎，以为她是馋青枣了，便过去买了一包。

后来他才得知，原来她是在看那偷了青枣的乞儿。她说在那乞儿身上仿佛看了当初的宋竹，不过宋竹比他规矩多了。

宋竹？梁琰想了想这个人，不就是在墘回寨里从沈婉手上救了她的那个男子。他记得宋竹特别听她的话，那会儿他只当宋竹是她的随从，可那眼神又不太像一个下人看着主子，他窦疑道：“宋竹也当过乞儿吗？”

“嗯，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你这是要打探他的来历？”

“我不过好奇随口问问，那你们怎么认识的？”梁琰拿起一颗青枣用帕子擦了擦，递给楚昭。

她接过青枣咬了一口，脆甜脆甜的，漫不经心地说：“无意间救了他一命，后来又到了我的铺子里当伙计。”

“原来如此。”梁琰叹道，看来宋竹与她倒是渊源颇深。那她与卢不惟呢？又是怎么认识的？他堵在心口，几次都想开口问，却又欲言欲止。

随后他们进了一间市肆，梁琰说要带她品尝当地的美食，跟她介绍了好多本地特色，又点了几样招牌菜。

楚昭坐在市肆里放眼望去，对面一排皆是满目琳琅的商铺。她观察着这里的集市，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这儿与北锡的集市不同，许是因为异族部落，许多铺子的装饰、摆设都带有乌蒙特色，几乎每个铺子外头都挂着雄鹰图腾的旌旗，铺子从里到外刷漆颜色鲜活大胆，门面上的各种植物花卉、奇珍异兽纹样雕刻异常出彩，彩色混着搭配，却又异常美观和谐。

跟她初次见到乌蒙部落的庄子时，那种新奇的感觉如出一辙。

她陡然想起了那日被绑的情形，嘀咕道：“这里的集市比我想象的要鲜活奇特，跟我第一次见到庄子时的心情一样，觉得眼前的事物闻所闻问、见所未见，处处都勾着我的眼珠子。”

梁琰似乎没听她谈起过，含笑问道：“你是如何来的这？”

“那条密道，你说的那个秘密。我来的时候还被部落里的人当成了异类，一男子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抓到了首领面前。”楚昭眼下回想起来，自己当时还真是有些胆大妄为，竟敢独闯乌蒙，她都有些佩服自己了。

看着她绘声绘色地说着，梁琰心里听着美滋滋的，她竟为了找他孤身独闯乌蒙，天不怕地不怕。

他眉眼带笑看着她，明知故问道：“那你当时不害怕吗？”

“肯定会害怕，只不过当时没来得及细想，就已经被人绑了。”楚昭瞅着他的眼睛，细细端量他，“我当时还以为你骗了我。”

“哈哈哈……”梁琰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笑完又问：“那你后来怎么又信任我了？”

“哼！你还有脸笑！”楚昭瞪了他一眼，无奈道：“后来半夜卢不惟就找来了。”

一听到这个名字，梁琰霎时堙灭了笑意。

他目光含情地看着她的脸，她的眼底尽是忧色，她有意地避开卢不惟，态度俨然明了，她不喜欢卢不惟。

他忍不住问：“他对你如何？你跟他的感情好吗？”

楚昭吃了一口茶，抿了抿嘴，转着手里的茶盏，冷冷道：“我不想聊这个。”

看来她过得并不好，或者说她并不开心。梁琰沉默着思忖良久，方对她缓缓开口：“楚昭要不你留下来吧，我来照顾你，抑或是你想去哪，我陪你去。只要你点头，纵使与他为敌，我也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他的语气坚定且真诚，倘若她没有嫁给卢不惟，或许她也会为其所动吧，只是如今身份不同，她没法做到全然不顾。

她抬眼看着他，语气决绝：“梁琰，我如今已经不是过去的楚昭，很多时候身不由己，我不想将你拖进这滩泥沼里，你值得更好的。”

梁琰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面的手，诚恳道：“其实我已经在了，不管你想与不想，卢不惟都会把我当成对手。如今你已经脱离的他的掌控，你可以重新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

她真的可以重新选择吗？他低估了卢不惟的毅力，“他是不会放弃的，也许此刻我们就已经在他的视线里，也许下一刻他的人就会出现，梁琰你放手吧。”

楚昭趁着小二上菜时抽回手，低声说：“我已经想好了，过几日便离开。”

这顿饭菜很可口，可两人吃的心不在焉，彼此都沉默着，直到不远处传来的动静，让两人都提起了精神。

有几个身穿藏青色衣袍，手上皆拿着清一色佩剑的男子，在街上随意抓着路人举起画像神色严肃地问道：“有没有见过此人？”

有些胆小的路人，哪经得起这般盘问，哆哆嗦嗦地应着：“没见过。”

其他人则吓得连连避开主道，摊主们也忙说没见过，唯有路过青团糍粑摊位时，摊主老伯瞅了一眼，顿了一下，方垂眸连连摆手道：“不认识，没见过。”

老伯的异样又怎能逃过坤鹏的眼睛，他又问了一遍：“你可曾见过此人？”

那声音跟阎罗刹般狠厉，老伯吓得下巴跟着颤抖。

坤鹏逼问道：“是没见过？还是不敢说？”

他猛地一脚朝摊位踢去，芭蕉叶裹着的青团糍粑纷纷从两箩筐里溜了出来，滚到他脚边，他鄙夷地一脚踩下，揉搓着，直到里面的芝麻馅流出才松开。

老伯眼里瞬时布上一层薄雾，看着满地的青团糍粑都被糟蹋了，滴滴泪珠顺着脸颊掉落，那可是他熬了半宿做的心血，全家都指望着能挣点钱糊口，老伯心如死灰般扑通跪下，泪眼婆娑求道：“官爷，求求你，放了我，我真的没见过。”

坤鹏满脸不耐烦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他一心只想早点跟官老爷交差，哪里理会老伯这般哭求。

可这一幕悉数落在楚昭和梁琰眼中，楚昭饭也吃不下了，目光盯着街道上那个为首的男子，低语道：“这帮人简直不是人，如此这般兴风作浪作践人。”

方才一阵风吹过，梁琰看到了那张画像的一角，手上的拳头握得更紧了，他们是大哥的人，竟都找到这来了。

他单脚撩起地上的一颗石子，往为首的男子弹射过去。

后脑勺被人弹砸了一下，坤鹏顿时吃痛地嘶了一声，烦闷地摸了摸后脑勺，他转过身打量着周遭，一切如常，并无异样。然而他并不打算就此放过老伯，还想把心里的怒气往跟前这个跪地求饶的人一脚踹去，可他刚迈脚，就被后来者一脚猛地踹出二里地去。

看着男子像只蟾蜍一般匍匐在地，闷声吃了一嘴灰，楚昭心里痛快极了。再看梁琰把帽檐压得低低的，上前将摊主扶起。

坤鹏狼狈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落在那个戴着蓑帽的可疑男子身上，他朝愣在原地的自己人大声喊道：“等什么啊，打他！”

那些人一鼓作气扑了上来，可他们根本不是梁琰的对手，对面茶楼上一首《秦王破阵乐》刚起了个调，还未入**，街道上那些人已经被打趴在地上哭爹喊娘嗷嗷叫唤，疼得龇牙咧。

然一刀划过，烦躁的声音立时消弭，连同那张画像被血染红，只剩为首的坤鹏连滚带爬地朝梁琰猛猛磕头，直到他爬到梁琰跟前，头也不敢抬地求饶道：“好汉，饶了我吧，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梁琰蹲身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冷厉道：“谁派你来的？”

“是……是官府的县令爷，命令小的们寻人。”

“可寻到了？”

男子抖抖嗖嗖地撩起眼皮，抬头看了一眼，只消一眼，便像吃了黄连般哑火闭嘴，上下嘴皮打架般抖着。

冰凉的刀光直逼男子脖颈，只需一瞬，便可毙命。

坤鹏咽了咽滚烫的喉咙，声色颤抖：“没……有。”

剑在男子脸上轻拍了两下，梁琰用剑撩起他的下巴，玩味道：“可知晓如何回去复命？”

坤鹏看了周遭没了生气的尸体，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猛然点头，“知晓。”

梁琰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青团糍粑和垂泪拾起的老伯，他冲坤鹏道：“将身上的银子都拿出来。”

坤鹏听话地将钱袋子扯下递上，梁琰一把夺过，咬牙道：“滚！”

古琴曲调一落，街道又恢复了往昔，尸体被人抬走了，血迹清洗了，街上行人也变少了。

梁琰念着老伯是受了他的牵连，将方才坤鹏钱袋子里的十两银钱悉数给了老伯，还让刍麻将老伯送回了家。

楚昭藏在人群里看完了整场打斗，她已经猜到了那些人的来头，不得不感叹，恢复后的梁琰身上确实有股侠气。

梁琰走过去恢复了方才的柔情，朝她问道：“没有吓到你吧？”

楚昭笑着说：“没有，干得好，那些人活该。”

她抬头时，对面茶楼二楼的窗边只剩一张琴，人已经不见了。

梁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什么也没有，“在看什么？”

“一个人。”一个拥有比女子还要好看的双手，指骨纤长白皙，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便是优雅，可用优雅来形容男子又显得妖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