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掠 第61章 吃味

眼下天色还早，他们并不急着回去，梁琰带着楚昭去买了些吃食点心和衣裳，最后还去了戏楼听戏。

因他们来得晚，戏已经开始，好位置都被占了，小二领着他们在一楼西南方向的雅坐落座。刚落座不久，楚昭往戏台上一瞧，目光扫过之处，正好落到对面二楼站在栏栅前的男子。

男子手上拿着一把折扇，一身豆蔻绿色衣袍，气质清冽，身量颀长，挺拔如松，只因那双手实在过于出众，令人难以忘却。至于那张脸嘛，一双眉目含情的杏仁眼，宛如一块净白无暇的碧玉，实在太好看了，连她一女子都自愧不如。

她不免定晴多看了几眼。

彼时，对方也注意到了她投来的目光。二人登时四目遥望相对，男子朝她微微颔首，楚昭回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梁琰看她笑着，也往二楼看去，那男子相貌出众，一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模样，在人群中脱颖而出。难不成她认识？

他敛眸半垂闷声吃茶，不着痕迹道：“你认识？”

楚昭拿起一块桂花糕吃了一小口，淡淡道：“不认识。你瞧，他身旁的随从背着一把古琴，想必他就是方才在茶楼上弹琴的那位郎君。”

梁琰轻轻“哦”了一声，心里闷闷的，又问：“你想认识？”

楚昭收回目光，听出了他语调里的沉闷，夹着一丝不高兴，她道：“你这也太直白了，毫不遮掩。”

梁琰将剥好的橘子，放到她手里，道：“我还以为你不觉得呢，方才不是还和对方微笑对视。”

“好酸哟。”楚昭拧着眉故意说道，“且不说你先前还提一妻二夫，怎么这会儿我多看人家两眼你就吃味了。”

“酸就多吃些。”梁琰沉着脸。

“我看你也就嘴上说得轻巧，实际上就是个醋坛子。我要真是纳了三四个夫君，醋缸里的醋不得把你给淹了。”楚昭笑着打趣。

“那也比没名分的强。”

“哦——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可惜呀，你的对手已然走在了你前头。”她咯咯笑了两声，挑眉凑趣道，“那你打算如何？”

“大不了将你抢了过来。不然以你瞻前顾后的性子，我怕是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守到花开。”梁琰一举夺过她即将放入口中的橘子，“你觉得如何？”

“不怎么样。”楚昭收回手，换了个姿势继续看戏。

过了半晌，楚昭忽然想起方才那个威逼老伯的男子，偏过头问道：“你方才为何将其他人杀了，唯独留了那男子回去？那人那么可恶。”

“他不过是个走狗，替人办差，若全杀了，县令爷定会继续加派人手追查，留他一人也好杀鸡儆猴，震慑他闭嘴，省得回头再有人来找麻烦。”

“这样的情况经常有吗？”楚昭继续问道。

“我这次能侥幸从北锡关逃回来，多亏了外祖母的援兵。后来我派人查过，是卢不惟放出的消息，他可是恨不得我即刻消失。”梁琰顿了顿，细看她脸上的反应，想从眼里看到她对卢不惟的厌恶。

显然他看到了她眼底闪过的那一瞬异样，接着他又道：“大哥登基之后，担心我成为他的威胁，便一直暗中派人将我除掉，并销毁密旨，好借题发挥一举夺下乌蒙兵权。”

梁琰慢悠悠地说着，姿态那般轻松坦然，好像嘴上说的事与己无关。

“那你这么一直躲着也不是个办法。”

“眼下时机未到。”梁琰轻笑着喝下手中的茶水，他看着她问，“那你还打算回去吗？”

楚昭朱唇微启，几欲开口，末了，只道：“谁知道呢。”

她确实也不知道该去哪。只是没想到，卢不惟居然那么想让梁琰死。

听完了戏，就在他们走出戏楼时，那名好看的男子同时也往门口走来。

双方在戏楼门口打了个照面，这次她更近距离地看清了对方的面容。楚昭内心不禁感慨，此男子眉目清俊，皮肤细腻到像剥了壳的鸡蛋。

秦逍抬眼看向这位比同伴稍矮一个头的“男子”，一脸清秀女相，明眸灵动，他像发现了什么新奇事般，嘴角带笑走出了戏楼。

擦肩而过时，连吹过的微风似乎都带了一份清冽的气息。

楚昭出于好奇，目光直盯着人家的背影出神，直到迈下台阶，梁琰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挖苦道：“眼睛都快粘上去了。”

楚昭回瞪了他一眼，“怎么，欣赏美色也有错。”

没走多远的秦逍只怪自己耳力太好，身后两人间的谈话一不小心入了耳，嘴角又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

上马车后，他撩起车帘一角，往走在街道上打趣的少男少女瞟去，不知那人知道后会是什么神情。

直到马车走远了，她还在瞧着。

梁琰心下不虞，面上却不显，他单手抓着她的头顶扭动她的脸对着他，酸涩道：“无错，我好歹也站在你面前，怎么不见你如此待见我。”

楚昭抓着他的手放下，“他与你的气质不同，你是江湖侠气，他是温润君子，好看的各有千秋。”

说罢，梁琰的眉宇才微微舒展。

还在打趣的两人却没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将会让梁琰后悔方才自己的大意。

坤鹏从镇上离开后，马不停蹄地回了县衙。一路上，他一直在揣度着该如何交差，一边是拿捏着自己命脉的县令爷，一边是冷厉肃杀的三皇子，不管是哪一边都难以权衡。

最后，他思虑再三，还是选择了保住自己的饭碗，谎称自己在半道遭遇了土匪劫杀，对方人多势众，不光杀了他们的人，还抢了银子，他自己可是生生断了三根肋骨，左手也折了，小腿到现在还麻着。

县令陈玉成听到后勃然大怒，一个劲儿地吼骂他：“真是没用，净吃干饭！我都不知道养你这群废物有何用！”

陈玉成不死心又加派了人手，决定再调一批精锐死士去一趟潭湖镇。他明明接到密报说近期那边似有形迹可疑的人出现，说不定就是三皇子，他必定将人揪出来。这可是上头下的命令，办得好还能官升一阶，混个州刺史当当；若办不好，他全家都得跟着送命，更别提官途了。

不出两日，又一批杀手到了潭湖镇，不过他们这回隐蔽许多，乔装成平头百姓混迹在人群中。

而另一边的卢不惟，彼时已经接到了暗藏在岐国暗卫的来信，说岐国乌蒙部落的潭湖镇上最近频频动作。

卢不惟收到这消息时，眼底闪过一丝希望，他苦苦寻了这么久，终于有了消息。当时钟觅礼在侯府书房正与他手谈棋局，看到他因为弟妹的事儿，近来一个多月都魂不守舍的，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

起初卢不惟是不想那么快回北锡关的，考虑到毕竟是岐国地界，他一个镇北侯常驻在他国重兵把守的部落，于国于私皆不利，所以他便提前回来了。

钟觅礼当时曾在信中劝言：“你在桑塔娜那里露了脸，若是她有心报复你，朝我国放出点风声，朝廷那边只要有一个御史弹劾你，说你与他国部落首领私交甚密，恐有叛国行径，到时别说弟妹救不成，连你也跟着遭殃，还谈何拿回兵权。”

这也是卢不惟细细思量过后做的决定。他终日担心着妧妧的病情恶化，食不下咽，又担心她被梁琰带去了某个隐秘的地方藏起来，一想到这，他就恨不得立即冲去岐国，将梁琰端了。

钟觅礼倒是比他沉得住气，缓缓落下一颗白棋，扬眉道：“岐国的新帝不是已经坐不住了，正在筹备军队，到时候朝廷一纸颁令过来，你便可名正言顺地杀过去将人夺回。”

“妧妧至今下落不明，我怎能不急，更何况她如今身受重伤。”桌下卢不惟一手握着装有乌蒙圣药的药盒子，眼睛盯着棋局，心里却烦乱得紧，眉头紧蹙地坐在席上。

今儿钟觅礼本打算带着钟嫣一块来侯府拜访，可钟嫣偶然听哥哥提起楚昭失踪了，她怕触子政哥哥的霉头，摇头婉拒。

想来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楚昭了，还有那位英气少年。她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想着要不去岐国看看，说不定还能寻得楚昭的下落，这想法一出，便被钟觅礼立即驳斥：“如今两国随时都有可能交战，眼下去可不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还是老老实实地回京城去。”

邱鸣也劝道：“确实，眼下这会儿时机不合适。”

钟嫣平日里守的规矩够多了，不想再听叨叨：“你们一个两个，不就是担心我四处惹事，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哪那么容易被当成活靶子。再说了，眼下不是还没发生吗，我看你们就是瞎担心。”

有了主意的钟嫣不甘心就这么算了，人都到北锡了，岐国就在旁边，她也想去一探究竟。她曾在茶楼里听过说书先生对岐国乌蒙部落的描述，什么神秘图腾的离奇故事，千姿百态的异族文化，千人齐聚的篝火晚会……听得那叫一个新奇，她一直想亲眼瞧瞧。

当晚，钟嫣便趁着哥哥人在侯府尚未归家，撺掇着邱鸣同她一块去岐国的乌蒙边境游玩。

邱鸣却不肯应承：“这么做太冒险。”

钟嫣噘着嘴，不服气道：“倘若我是男子是不是就行了，你们明面上说不让我去，不过因我是女子，出行不便宜，总是要顾这顾那的。”

“话不是如此的，此番同你来北锡关已是姨母开恩，若是得知我带着你去岐国，万一有个好歹，那姨母和表哥他们不得气死。”

“你就只听他们的话，将我的话全然不放在心上。”钟嫣撇了他一眼，气鼓鼓地坐到八仙桌旁的圆凳上，继续呛声道，“我看你此次陪我来北锡关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还不如不来。”

邱鸣一听她定是恼了，连忙坐到一旁，轻声细语哄着：“嫣儿，你可真是冤枉我了，我那不过是水土不服，气色差了些，哪来的不情不愿。我心里是一万个乐意的。”

钟嫣闻言心里舒坦了些，可嘴上却不饶：“那你就说陪不陪我去吧。”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若不愿也不必跟着，我自个去。”

邱鸣左右为难，他心里是不愿她冒险的，从两国局势上来说，眼下确实不是最合适的时机，可终究架不住她的软硬兼施。

当晚他们留下一封书信，简单收拾行囊，便匆匆离开了北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