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掠 第59章 夜谈

楚昭服下药半个时辰后，便被梁琰悄悄带到了一个地方——赤岩谷。早在七年前，一次外出游玩时，他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地方，连柯琪和外祖母都不知晓。

赤岩谷位于乌蒙部落北部的一个偏僻村落后山，有着彩色岩石，赤色为主，故名为“赤岩谷”。赤岩谷距离附近的镇上数十里，村落很小，只有几户农家。

梁琰本想直接将楚昭带离乌蒙，可他还不确定自己配的圣药是否有效，只能先找个隐蔽的地方休养，等楚昭的情况好转些，再做打算。

可刍麻不这么想，他说：“郎君这是拐走人家的妻子，到时候卢不惟肯定会将部落掀个底朝天，首领还得替郎君擦屁股。”

梁琰却道：“即便卢不惟发现楚昭失踪，也不会大张旗鼓地找。这里毕竟是乌蒙部落，是岐国。再者，新帝不是还派了杀手在追查我的下落吗，卢不惟不会冒这个风险的。”

“如今我唯一的心愿是将楚昭的病治好，然后帮她脱离困境。眼下时机最合适。至于卢不惟，他终归是要回拾越国做他的镇北侯，镇守北锡关，一旦他寻不到楚昭的踪迹，久而久之便会放弃。新帝那边手伸得再长，也不会贸然出手，毕竟外祖母在这，新帝总是要忌惮三分的。”

刍麻听着郎君分析得头头是道，可他并不看好，“话虽如此，依我看那卢不惟可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主，谁知道他会不会借机报复。”刍麻瞅了一眼躺在床榻上仍在昏迷的女子，叹息道：“或许郎君想的过于乐观了。”

梁琰却不以为然，有些机会稍纵即逝。既然现在有这个机会，他不想再等。

刍麻见郎君一脸淡然，似乎一点都不担心眼前随时都会发生的风险，他不得不提醒道：“咱们本来就死里逃生，新帝那边暗箭难防，如今带着楚昭，万一杀手来了，咱们岂不是跑都跑不掉。”

一盆冷水泼下，梁琰立时剜了他一眼。

“嘿！你小子能不能盼点好。”

刍麻目光扫了床榻一眼，脑子一转，机灵地换了个说法，嘟哝道：“饶是咱们再怎么小心，可万一连累楚昭呢？郎君不是一向最心疼她了。”

“咱们离开部落前，大夫不是给楚昭把过脉，说她的脉象比先前稳。大夫都说了，会好转的。”梁琰拧了拧浸湿的帕子替楚昭擦脸，又瞥了一眼满脸担忧的刍麻，淡淡道，“总之，现在木已成舟，人都已经到这了，与其担心这，担心那的，不如想想怎么过好当下。”

走前他跟柯琪私下打过招呼，让她不要声张此事，替他好好保密。至于外祖母那边，到时候他会亲自向她老人家赔罪。柯琪嘴上埋怨了他几句，只道：“我的好表哥，什么时候把这份疼爱也分我几分，你如此行事祖母会担心的。”

当时梁琰宠溺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你好好照顾外祖母。等下次我回来，定会给你带好东西。”

“那就看在‘好东西’的面子上，帮你一把，表哥可别再拿自个人的命不当回事。”柯琪又嘱咐道。

“知道了。”梁琰含笑应和。

与此同时，卢不惟的人搜罗了整个乌蒙部落乃至周边乡里，都没有找到楚昭，连梁琰也没有找到。

他日日忧心，心里一直堵着一口气上不来，当场呕了一口血，把琼林和琼湖都吓到了。

只因手上没有实证能证明是梁琰将人带走的，卢不惟便没有把事情捅到桑塔娜那去。他也不至于蠢到让所有人看笑话，再引来岐国的杀手。

当下他只能暂且咽下这口气，离开乌蒙部落，回了北锡关。他派了一支暗卫，留在岐国慢慢查。于他而言，回去并不意味着放弃，终有一日，他会找到她的。

琼林因为这次的失职受了罚，领了五十棍，扣半年月钱，行刑那日侯府上下没有人敢为他求情。连川穹和茭铃也被发落，被扣了三个月月钱。侯爷扬言道：“若夫人一日不回，她们便做一日三等丫鬟。”

苦等了半个多月的宁五娘，一听到子政回来了，便登门去了侯府。卢不惟只说楚昭是去岐国游玩了，得过段时日才能回来。

宁五娘不是个眼瞎心盲的，她听出了其中端倪。昭昭的贴身丫鬟都在侯府里，怎么可能是去游玩这么简单。

她回来问过川穹，但川穹却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自个也不知道娘子去哪了。宁五娘便在心里猜测，昭昭定是失踪了。

就像她明明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死于战场，但昭昭担心她伤心难过，一直没有将实情告知于她。武捷这么久都没有回过家书，没有下落，其实并不难猜。只是当她在铺子账房案桌的抽屉里，发现那方浅绿色帕子包着的青白云纹玉坠，她当时心头颤了又颤，难过得哭了一天一夜。

自昭昭成婚后，她鲜少看到她脸上挂着笑容。如今细细想来，是不是他们夫妻不和，她才一气之下走了？宁五娘不敢揣摩下去，她最不希望昭昭过得不开心。

这十天里，梁琰和刍麻一直待在赤岩谷的静岚涧，这是他秘密修建的一个小院，隐蔽又安全，非必要不出谷。

谷中依山傍水，他们开垦了一块地种些瓜果蔬菜，养鸡鸭，闲时还可以到溪流边玩水钓鱼，是一处很好的避世之地。

刍麻当年还开玩笑说，若是将来郎君不回皇宫当皇子，就留在这做个闲散王爷也是不错的。如今倒是提前过上了隐世生活，倒也没白费他精心打造的“世外桃源”。

每隔三日，刍麻都会乔装成农夫下山，从镇上将大夫请来替楚昭把脉、针灸。大夫说如今楚昭脑中的淤血已经渐渐消除，只待病人醒来。

梁琰每日都会在她床前讲述自己的趣闻、过往，甚至每日做了什么，在河里抓了几条鱼，种了多少花生、土豆，刍麻去镇上买个肉都要砍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说得津津乐道。

楚昭昏迷中听着，虽不能说话，但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过有人在她耳边唠叨家常了，有种莫名的心安。

她醒来时，已是进谷的第十二日。

那日正午，阳光明媚，刍麻正在小院外的地里播种蔬菜种子，梁琰在厨房里煎药。

楚昭醒来后，发现房间空无一人。周围很安静，能听到外头有人锄地的声响，她朝窗外望了一眼，外头路树成荫，听得几声飞鸟啼叫，山间清风徐徐，空气中飘来阵阵青草味伴着花香，闻之心旷神怡。

她敢断定自己已经不在乌蒙部落了。

随后她悠悠走出房门，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她一口一口深吸着山谷里的新鲜空气，好像要把肺里的浊气都驱散掉。

刍麻抬头擦汗时，隔着栅栏往院内一瞧，看到一个半散着长发的女子，穿着鹅黄色的衣裙站在屋檐下，阳光打在她身上，皮肤照得透亮，嫩得像水做的豆腐。他敛了敛眸子，难怪郎君难过美人关。

彼时梁琰也注意到了，他静静地望了一瞬，放下手中的蒲扇，笑盈盈地起身走过去。

“你终于醒了。”梁琰说话间声音有些颤抖。

楚昭脸上漾着微笑，眉眼弯弯，比阳光还要明媚，轻轻地“嗯”了一声。

梁琰也跟着笑了。

刍麻拿着锄头回了院内，表情淡淡的：“你昏迷了半个多月，郎君可算是盼到你醒了。”说罢，他将锄头拿回了库房放着。

原来她昏迷了这么久。

楚昭惊讶之余，看向梁琰问道：“这里是？”

“赤岩谷的一个小院：静岚涧。这段时日你一直在昏迷，大夫说你磕到了头部，脑中有淤血。”

“这回是郎君救了你，还将你从卢不惟的手里救了出来。”刍麻在井边打水洗手，听到他们谈话插了一嘴。

“那卢不惟？”楚昭问。

“他没找到你，回北锡关了。”梁琰回道。

如果她来了这里十几天，那这十几天里她是如何度过的？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谁替她换的衣裙？她红着脸望了望梁琰。

梁琰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端倪，清了清嗓子道：“平时都是请镇上的女大夫给你诊治，顺带替你换洗的衣裳。”他说这话时，似乎喉间像被烫了一下，也跟着不自在起来。

“梁琰，谢谢你。”她看着他，“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帮我。”

梁琰开心笑道：“待会我再让刍麻下山请大夫来替你瞧瞧。”

“好。”

当梁琰从大夫嘴里听到她已经好了的消息时，他如释重负。楚昭开心之余，心里暗暗担忧。

她从刍麻口中得知，他们是趁着卢不惟不在时将她带了出来。如今卢不惟还在暗中寻她，若是知道她与梁琰在一块，两个人定会再起冲突，到现在她还依稀记得那晚的画面。失控的卢不惟太可怕了，她不想再重来一次。

眼看着梁琰的伤势比先前好了许多，不再需要轮椅，她心里的负担又少了些。

如今她在静岚涧已经待了一个多月，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平静安宁。

若是一直能这样就好了。

这天晚上，楚昭坐在院内赏月。无边浩瀚的星河，令她想起了嫂嫂、川穹，还有铺子里的众人。她走了这么久，也不知他们如何了。

梁琰坐在她身旁，跟着她仰望星空，余光看了她一眼，随口问道：“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你看今晚的月亮真圆。”

“楚昭，你接下来什么打算？要不你就留在乌蒙部落吧。”

楚昭看向他，眉眼清亮，意气风发的少年，本该有更好的年华，她……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说过的话吗？”

楚昭的思绪被他的话打断，回想起了逃离山寨的那晚，他向她表明心迹，才过去几个月，却仿佛过了很久。

回想往日种种，原来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兀自笑了笑。

梁琰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以为她是开心，他带着希冀看着她，郑重问道：“楚昭，你想好了吗？”

山里的夜总是那般宁静，河边的蛙声，树林里的知了声，这一刻都变得清晰起来。

她想了很久，久到好像在银河里游荡了一番。

须臾，她方缓缓回道：“我……不知道。而且我已经成婚了，他是不会放过我的。所以，梁琰放弃吧。”

在静岚涧的这段日子里，她得到了自由的呼吸，但她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只要她还活着，卢不惟总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她。在他找到前，她得想清楚，自己该去向何处。

梁琰听到这个答案时，眼神黯淡了一瞬，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但还是有些伤心，他仍不打算放弃，“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不是的，你很好，对我无微不至，我很感激，但是我不想连累你。”楚昭的声音渐渐放低，“我欠你太多了，我还不起。”

梁琰看着她，温声道：“不需要你还，你不用有心理负担，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开心你需要我，你若是碍于与卢不惟的婚姻，没关系的，我们部落的女子一妻多夫是常态。山下的阿兰和阿雅，她们就有两个丈夫。”

“梁琰，你不必为我做到这一步，你是皇子，你有你的责任。”

“这并不冲突，我心仪你，这是我的感情。再说了，我对皇室的斗争并不感兴趣，我并不打算继续回去做什么皇子，大哥也容不下我。”

“你甘心偏安一隅吗？”

“有何不可，我的志向不在建功立业，我的愿望是和心爱之人看遍世间美景，游历山河，这不比终日尔虞我诈的官场好。”

“那乌蒙部落该如何？”

“有柯琪在，将来祖母会交接到柯琪手里。我这个表哥做个闲云野鹤，乐得自在清闲。”

有时候楚昭真羡慕他这般自由自在，说什么，做什么，全凭心意。她想，如果她没有遇到卢不惟，没有救他，没有跟他来北锡关，是不是也会不一样？

从她的眼神里，梁琰看出了她的犹豫，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底下的手缓缓往她的手靠近，真挚地说：“你若愿意，我就跟着你。”

两手触碰到的那一刹那，犹如流星划过，快速且温热，像被烈火灼烧。

楚昭的睫毛颤了一下，手轻轻地挪开了。

她摇头：“我不能，这会害了你。”

“其实你并不讨厌我，对吗？不如试着接受我。”

不如试着接受我——曾几何时，这句话卢不惟也说过，她到底是没有接受他。而梁琰呢？她心里有些乱，她不排斥他，有时候甚至对他有种莫名的信任。但具体是何种感情，她也说不上来。

有时候看着梁琰，暖得像一碗热茶，解渴，但她不敢喝；而卢不惟像一把锁，想将她困于方寸之地，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夜深了，该休息了。”

她便起身回了房。

梁琰呆呆地望着月亮笑了笑，她没有拒绝。

那晚他坐在院子里赏了很久的夜，直到楚昭房中烛火熄灭，他才不舍地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