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年先在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摸出自己的水,默默地喝了几口。
梁濯晚他一步回班,看到这一幕,顺手将那瓶水放在靠窗的储物柜上,不打算把这瓶水再带到余年面前。
她搬着椅子坐在余年和她的座位之间,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冰凉贴,边撕开包装边说:“别生气了,我给你贴这个。”
余年看了眼冰凉贴,并不能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梁濯说:“今年叶老师说怕你们中暑让陆书仪去买的,和退烧贴差不多的东西,不过只有降温的功效。”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纸,抽了两张,指挥起余年来:“你把刘海撩上去。”
余年下意识地将手抬起来,快到脸旁的时候,他突然顿了一下。
梁濯催促道:“快点快点。”
余年突然问:“你会这么对夏阳吗?”
梁濯想也不想便反驳道:“那怎么一样,你是我哥诶。”
余年把这句话咀嚼一遍,顿住的手继续他先前的行动,撩起自己的刘海,转向梁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梁濯猝不及防对上余年的眼睛,一时间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她呆呆地眨了眨眼睛,手上动作顿住。
教室、走廊里见不着人影,而秋蝉趁着无人,在树上奋力鸣叫着宣示主权,尽管无人要与它争这一番天地,但它依旧遵循生物本能的指引,直到生命消亡方才停歇。
那声音搅得人心烦,却依旧无法打破两人交缠的呼吸。
余年按着自己的刘海,优越的脸型不需要刘海修饰也很好看,但看上去添了几分成熟,和平时不太一样。
梁濯一时被这张脸蛊惑了心智,薄红弥漫上耳尖,烧得人心痒。
她的喉间不易察觉地滑动一下,轻轻抿唇,试图掩饰自己不该出现在此刻的情绪。
余年微微挑眉,“怎么?你不会用吗?”
梁濯的神智稍回笼,连忙说:“没,你好看,我多看两眼。”
她、才、不、会、落、下、风。
余年闻言,又凑近了些,说:“但我手有点酸,贴完了再看不是也一样吗?”
梁濯的眼尾微微勾起来,看上去像一只眯着眼睛的小狐狸。
她站起来,单腿跪在椅子上,这样一来余年要看她便只能离她远些,或者仰起头。
梁濯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上余年的,他下意识便要抽回手,梁濯却用力地向后一压,余年的头顺着她的动作向后微微仰起来,脖颈形成一条好看的弧线,他的喉结滑动几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梁濯的脸。
“不行,我觉得你没有刘海更好看。”梁濯的指尖轻轻蹭了蹭余年的手背,“你要是手酸了就休息会儿呗,我帮你按着。”
再开口时余年的嗓音都有些艰涩,他说:“你的手……能不能先让开?”
“不、行。”梁濯一字一顿地说道。
余年静静地注视着梁濯的眼睛,仿佛在辨别她话里的真意一般,片刻后还是认命般闭上眼睛,“随便你吧。”
此刻的余年对于梁濯来说如同引颈就戮的羔羊一般,将他最脆弱的一面展现给她,甚至闭着眼睛不愿看她,眉毛随着闭眼的动作轻微地皱在一起,让人生出抚平的**。
此刻世界似乎都安静下来,窗外喧闹的蝉鸣消失不见,不再成为谁心绪繁乱的借口,将片刻宁静留给梁濯和余年,让他们仔细地叩问自己的心。
她的手和他的手依旧交叠,少年的体温高,连带着手似乎都热些,心也更加炽热。
又或者真心本就滚烫。
梁濯几乎要被这种温度灼伤。
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胸腔内的那颗心脏或许还能如此温暖,可现在已经不剩下什么温度了。
但余年和她不一样。
她从来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无论她怎么做,余年似乎都能给出出乎意料的答案。
仿佛一面镜子,倒映出她肮脏的心。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呼吸都缠在一起,心却很远很远。
望着余年浓密的、颤抖着的睫毛,梁濯深吸了口气,使他们之间的呼吸频率也不再相同。
曾经的她只是不敢看余年的眼睛而已,可现在的他闭上眼睛,她也不敢看了。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拿过方才抽出来的纸巾,仔细地替余年擦拭干净额头上的汗珠,又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上移开,为他贴好冰凉贴。
薄荷香味淡淡地飘出来,冲淡燥热氛围,一时间让人冷静许多。
梁濯不再去看余年,只默默地收拾着留下的垃圾,对余年说:“好了。”
余年睁开眼,随后又闭上,遮着自己的眼睛才又睁开,光线太强,猝然睁眼使他的眼睛有些疼。
冰凉贴贴在额头上,丝丝缕缕的冷感传遍全身,似乎真的有点效果。
“别生我气了。”梁濯勉强地笑了笑,想让自己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余年不明白,只过了这片刻,她为什么又换了副模样,可他纵然想问也开不了口,即使说了,梁濯也不会回答他。
话虽如此,余年却还是下意识问道:“你怎么了?”
梁濯摇了摇头,“没怎么呀。”
他揣测着梁濯的心,说道:“我本来就没生气,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梁濯扯了扯嘴角,“那很好呀。”
余年皱眉,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梁濯。
梁濯将那些垃圾攥在手里,走向班级垃圾桶的位置,丢进去的同时,她对余年说:“我去洗个手。”
说完她就走了,纵然余年喊她她也毫不理会。
梁濯站在洗手间里,洗过手之后犹不甘心,又冲了把脸。
这是她第一次讨厌这样的自己。
明明已经习惯了用自己的脸达成目的,她从不在乎这些,她只在乎结果。
明明余年按照她的设想踏进陷阱了,她应该讨厌他才对。
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难道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吗?为什么心甘情愿地走进来还付出真心?
他守着他自己的标准,有没有想过她是怎么想的?
梁濯想,她真的很讨厌余年。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她却看到余年在门口等她。
他递了几张纸过来,说:“看你出门的时候没拿纸。”
梁濯接过,连谢谢都不想说,只是擦了擦手,心里又泛起一股酸。
为什么要对她好?
为什么不能义正言辞地拒绝她?又或是就坡下驴,露出她一开始认为的——他恶劣的**?
梁濯将纸团成一团,一点都不想和余年说话。
余年陪着她走到垃圾桶旁,看着她把这团纸扔进垃圾桶里,问:“要不要回操场?”
梁濯转过身,瞪了余年一眼,举起手在冰凉贴的位置狠狠地拍了一下,愤愤不平地快步走了。
余年愣在原地,不明白梁濯突如其来的脾气是因为什么。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想:难道刚才他不该听她的吗?
还是说她在暗示自己,她不喜欢他的刘海?
明明一开始是他在生气的,怎么好像是他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一样?
***
除了余年有比赛这天之外,运动会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梁濯跟着陆书仪在大本营里,没什么正事,只偶尔搭把手,倒也乐得清闲。
她不理余年了。
那些恶作剧谁爱玩谁玩吧,她要把注意力放在该放的地方。
虽说月考才结束,但十月末就是半期考,梁濯不允许自己的成绩下降,如果说原先她只是想维持自己的荣耀,那现在则又多了几分对余年的报复。
她和余年的关系兜兜转转又回到她刚来余家时的那样,仿佛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不存在一般。
没有大事绝不说话,也不再一起去教室或是回家,余年也试着和梁濯说话,但她只是冷淡地回应,久了余年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不再打扰梁濯。
半期考结束那天正好是周五,梁濯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放松一下。
尽管现在还不知道她能不能考第一,但不管怎样,她都已经尽力了。
走在离校的路上,梁濯隐约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回头一看,是陆书仪,大概是怕赶不上梁濯,她毫不顾忌形象地跑过来,脑后的马尾都散了点。
陆书仪平复着呼吸,梁濯便也停下来等她,直到陆书仪好些了,梁濯才继续往前走,说:“边走边说吧。”
陆书仪却突然拦住她,有些不好意思道:“先别走可以吗?我不想让那个谁听见。”
哦,那个谁,那就是余年了。
梁濯虽然不想听到和余年相关的消息,却还是给了陆书仪这个面子。
陆书仪的眼神飘忽不定,大概还是没有考虑清楚要不要说,良久之后,她才下定决心道:“我想拜托你帮我约一下余年,明天可以吗?”
梁濯一哂:“就这点事啊,那你直接给我发消息不就好了?”
陆书仪说:“我只是觉得发消息不够真诚。”
梁濯不置可否,对于陆书仪的请求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问:“你为什么不亲自跟他说?”
陆书仪扁了扁嘴,“要是我说,他肯定不会同意的。”
梁濯又觉得很好笑,反问道:“那为什么你觉得我说他就会同意呢?”
陆书仪的手在空中比划半天,“嗯……其实我的意思大概是——你和他说你们俩出门,但其实我在,然后你再走,这样。”
梁濯不得不佩服陆书仪的先见之明,如果这件事在微信上和她说,那她肯定就拒绝了。
但现在似乎有点不太好这么做,毕竟陆书仪确实帮了她挺多忙的,而且她就在她面前,她拒绝了她还可以撒娇耍赖什么的,不像线上,梁濯要是不回消息她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梁濯咬住下唇,认真地思考着,其实对她来说似乎没什么坏处,本来她就想出门,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出去,回桥山那边一趟,这样梁玉不会起疑。
至于陆书仪要和余年干什么,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余年会答应和她一起出门吗?
毕竟这段时间他们的关系又不好,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万一余年警惕性很高不答应,她也没办法。
这样想着,梁濯最终还是点了头,不过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那我问问他,他不一定答应,最近我们……可能在冷战。要是他答应了我给你发消息,你再告诉我时间地点,我把人给你带去,行吗?”
梁濯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陆书仪自然是点头答应的:“好,谢谢啦!回头请你吃饭。”
梁濯点头,目送她离开,却在想,自己要怎么和余年开口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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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