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珝每天下午六点放学都要赶着去医院看父亲,有时候车行老板会来给他送饭,大多时候都在病房写完作业再去医院饭堂囫囵吞几口最便宜的菜。
晚上七点半准时到楼下超市后门卸货,原本一车货四个人一起卸,后来见他年纪小干劲儿大于是又动了歪脑筋,那几个塞给严珝二三十块钱索性让他一个人搬完。
严珝不喊苦也不喊累,他年龄有限要珍惜每一个能赚钱的机会。
超市卸完货他就溜进市里最大的酒吧后门帮着搬酒,酒吧生意好,负责人每次塞他一把碎钱,有时候一百多有时候八十多,偶尔还会把客人的剩菜打包给他填饱肚子。
有时候贫穷是能压死人的。
数不清多少个诧异的目光和听到他哀求时怜悯的表情,甚至有好事的人看到他沉默的劳动都能发出一声“你真是掉进钱眼里”的感叹,他刻意忽略掉的那些细节总能在脑海里盘旋,仿佛在他的脸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巴掌,但他告诉自己没事的,为了父亲为了钱受多少白眼都没关系,男子汉大丈夫凭本事挣钱没什么看不起的。
严珝忙一晚上总共能挣二百多,忙五天就是勉强一千,除了特别累他对这个收入还算满意。
凌晨回医院睡觉,椅子太短他只能蜷着睡,腿搭在外面可怜兮兮,后来护士看不下去给他找了张折叠床。早起的时候他脖子都是僵的,得转好几下才能动。
拜生活所赐,他的学习效率开始严重下滑,一度困到考试看不清题目。
高三本就是压力最大最忙碌的时期,每晚高强度的工作几乎压垮了他的身体,上课对他来说是奢侈的休息时间,严珝累到站着都能靠墙睡着。
祁珛偶尔也会路过他们班级,严珝知道他是在找自己,因为以前的祁珛是不会有闲时间乱逛,他没想好怎么面对祁珛。
现在每天的乐趣都来自徐海贤,知道严珝最近忙,所以他不是抄严珝作业就是给严珝找乐子玩,严珝中午在教室赶作业他还给帮着带饭。
“要不你和我回宿舍睡我床,天天在教室熬着也不是事啊。”
周五,依旧是中午饭点。
徐海贤进门只看到严珝坐在座位上。
他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错题也一大堆,有时候越忙越适得其反,索性改了几个自己会的就拿校服蒙头睡觉。
“你要的馒头,我让老头给你加了肉。”
“谢了。”严珝看了一眼就把塑料袋塞进包里,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看到徐海贤奇怪的脸色,“咋了你?”
“额,外面有人等你。”徐海贤敲了敲桌子,似乎是觉得不好意思又补充了一句,“他问我你最近怎么了,我说我也不太清楚。”
严珝心里明白是谁于是点点头,直到徐海贤跑回宿舍才起身出去。
祁珛靠着墙站在拐角处,怀里还抱着本书,显然等候多时。
严珝看了看监控的位置,侧身站在死角处上下打量着对方:“你找我。”
“嗯。”
从严珝出现的那一刻开始祁珛就一直盯着他的脸,这让严珝很不是滋味,于是垂头看着地面瓷砖的缝隙。
“你办走读了。”
“嗯。”
“为什么不住宿舍?”
“不想住。”
严珝抿唇,其实他没好意思说退宿是因为学校可以还他一部分住宿费。
祁珛朝他走近两步:“发生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我希望我能帮你。”
“你帮不了我。”严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需要很多钱,很多钱。”
“宁愿问周游借钱也不愿意问我借。”祁珛原本是陈述语气,但现在只觉得心脏钝痛得厉害,于是又找补加了个语气词,“吗?”
严珝显然不知道说什么,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你那天晕倒了,去医院检查怎么样?你爸怎么说?”
“我告诉他我们分手了,他同意不转学。”祁珛摸了摸耳朵,“没什么大事,那天有点胃出血。”
“那为什么戴助听器?”
严珝终于没忍住问他,他早就发现祁珛耳朵里戴着的助听器,旁敲侧击的时候周游告诉他祁珛在班里越来越孤僻,平时也很少说话,而且每次和人说话也总是慢半拍。
“听力有点下降。”
祁珛歪了歪头,那天突然晕倒醒来后就听不清声音了,原本一只耳朵有问题,现在是两只耳朵都不太行,听英语听力也模模糊糊。
两个人陷入少见的沉默,或许是因为疲惫,也或许是因为有一个共同的念头,祁珛很怕严珝说出口,于是抢先问他:“下午放学你去哪,我来找你。”
“不行。”
严珝下意识拒绝,他原本靠着墙,但肩膀疼得厉害,于是换了个姿势去捶肩膀。
“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来。”严珝叹口气,“我也不会告诉你我在哪里。”
“你什么都不愿意说,那我就跟着你。”
祁珛其实没听太清楚严珝到底在说什么,但从他的表情不难看出他的抗拒。
严珝抬头看了会儿他的神色,或许是考虑到祁珛听他说话有点费力,于是放慢了语速:“你这样让我很难受。”
“抱歉。”祁珛看懂了,他下意识给严珝道歉,依然换了个语气放软态度,“我手头还有点钱,今晚联系你好吗?你不要我总要钱吧。”
祁珛从来没用这种态度求过人。
他的讨好反倒让严珝鼻尖发酸,说出口的话都变了调,“谢谢。”
“严珝,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陪在我身边,我也一样,能不能别推开我?”
不想分手的态度已经表明得很清楚,严珝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自然也不会把话说太绝,他也不想分开。
“晚一点电话吧。”严珝看了眼表指了指教室,“我走了。”
“好。”
祁珛脸颊挤出一抹微笑。
晚上超市卸完货已经快十点了,他抹了把汗才回祁珛电话,把酒吧地址告诉他后套上旧外套去帮忙搬酒。
今天的货不多,原本他想着早点忙完去收拾一下见祁珛,结果看着那边好几个服务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哎!严珝严珝严珝,你不是缺钱吗?你考不考虑试试做沙袋?”
那个穿黑制服的男生看到他就眼睛一亮,严珝记得这人因为又白又瘦代号僵尸,年龄估计二十多岁,之前僵尸喝多了还是严珝给他扶回宿舍,所以他偶尔还会给严珝给点好处。
“沙袋是什么?”严珝接过他递过来的纸擦汗,“我还有两箱酒就搬完了。”
“你你你别搬了,让那谁去。”
僵尸一把搂他进怀里就往里面走,让旁边另外一个工人去搬严珝的货。
“哥,你香水呛得我鼻子疼。”
严珝故意开玩笑去看僵尸的脸色,心里想着应该不是什么好事,不然僵尸这种嗜财如命的家伙都愿意把机会让出来。
“这不是周五嘛,好多那种钱多人傻的少爷小姐都来了,那种人喝多了就喜欢找乐子,我们说的沙袋呢就是出气筒,你挨他们一顿打挣个小一千都没问题,运气好点一晚上能挣四千多。”
看着严珝犹豫的神色,僵尸连忙抓着他的胳膊继续对他输出。
“今晚305包厢点名要两个沙袋,这蒋老板每次给的钱都不少,就是下手太重,我们都靠脸吃饭的压根儿受不了。也不能说哥欺负你,你想想你要在这儿搬多少酒才能挣那几千块钱,这种差事不是谁都能拿到的,你看看你愿不愿意去?”
“我去。”严珝答应下来,“但我今晚有个朋友要来找我,你帮我接一下等等我。”
“行。”
严珝大概给他描述了一下祁珛的外貌就被带着去换衣服,他看着身上的情趣内衣和比布料还多的铃铛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去,可惜没等他反悔就被戴着眼罩拉进包厢。
耳膜震得生疼,尖叫声也不绝于耳,他被要求跪在桌上等着挨打,冰凉的触感从膝盖传到身体各处,严珝有点发抖。
“我靠!这个长得很帅诶!”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头顶传来,严珝的眼罩被她拉开,是个三四十岁的女人。
严珝发现旁边还跪着一个和他一样装扮的男孩,他并不认识。
还没反应过来这里喧闹的气氛就被头顶突如其来的酒凉得一激灵,包厢里五六个男男女女,最大的有四十多,严珝的瑟缩引起一阵哄笑。
那群人让他们跳舞,另外一个男孩哆哆嗦嗦跳着不知道什么舞,滑稽的样子又是一阵爆笑,严珝心里一片凉,他索性回答不会,结果刚好被抓住机会痛打一顿。
“你这沙袋有意思,怎么打都不出声。”蒋老板踹了他两脚,笑着把手表摘掉扔一旁,“小伙子你听好了,你能忍几脚我给你给几百,直到你支撑不住为止,怎么样?”
严珝点点头,扯了扯脖颈挂的铃铛。
“跪起来。”
蒋老板抓着他的头发让他跪在自己面前,毫不留情地一脚踹上他脸庞,严珝被踹得晕头转向差点就闷哼出声,他还没等晃头就又挨了一脚,鼻血直流。
为了钱,一切都没关系。
严珝暗暗地想。
踹完脸踹身上,也不知道挨了多少下感觉自己都要被活活打死,他终于被拽起来,蒋老板好奇地凑近他面目全非的脸:“你多大?”
“十七。”
严珝感觉嗓子腥味很重,轻轻咳着。
“还没成年?这么嫩?”
那帮男人突然开始笑,给严珝解开眼罩的那个女人阴阳怪气:“蒋老板,你可真是禽兽,连孩子都不放过呢。”
蒋老板一边解裤子一边拿钱夹,一沓钱就这样劈头盖脸给严珝砸下来,他下意识去捡又引起一阵爆笑。
“吃没吃过?”蒋老板很有耐心地等他捡完钱拍拍他的脸,“你把我伺候舒服,我能给你更多的钱。”
严珝眯着眼看他,那股腥臭让他胃里直犯恶心,他轻轻摇头:“没说有这项。”
“给钱也不愿意?嗯?”蒋老板一边抽钱一边抽他的脸,“你这家伙一次能挣多少钱?都沦落到这地步了还想着你那所谓的尊严,有本事去上学啊?干夜场了还装,臭傻逼,老子一个钱夹都能买你半条命!”
辱骂词排山倒海,心里的苦也排山倒海,严珝很想反驳他,但手里的钞票无一不在提醒自己这个人是谁,自己是谁。
这个人是金主,自己是不堪的条狗。
他还是摇头,生理性的眼泪已经从眼角掉落,那边另一个男生被玩得更惨,严珝能听到他被欺负的呜咽声,还有叮叮咚咚的铃铛,在嘈杂的歌声里有着残忍的悦耳感。
“我就问你干不干?”
蒋老板掐着他的下巴。
严珝看着他像肥猪一样裸露的半截裤子,还有那浑浊的充满色情的眼神,他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滚!操!滚滚滚!!!”
蒋老板被他吐了一脸,果断让人把他丢出包厢。
严珝穿着情趣服裙摆沾着令人作呕的污渍,光着脚,手里还攥着沓沾了血的钞票,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缓了很久才从地上爬起来想去更衣室换衣服,这个时间点祁珛应该还在等他,但晕头转向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能跌跌撞撞扶着墙往前走,路过的各种目光让他感觉自己像一条下水道的蛆被人围观。
自尊心真的没有金钱重要吗?天价的医药费要用多少个这样的夜晚才能弥补?为什么命运总是把他推向一个又一个的深渊?
“严珝。”
熟悉的声音如惊雷出现在身后,他顿了顿连头都没敢抬就继续向前走,心脏一抽一抽的窒息感将他渐渐包裹,在铺天盖地的委屈中撕开一道如天裂般的伤口。
他不敢回头,不敢面对那个人。
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恨不得马上从世界上消失,内心祈求的声音越来越强烈他不知道祁珛会怎么看待自己,为什么偏偏是祁珛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他明明刚开始想着要收拾干净再去见他的……
“严珝。”
祁珛的声音也在发颤。
身体被包裹进干净的校服外套里,熟悉的味道冲进鼻腔让严珝哪里都疼,他连头都不敢抬只能无措地盯着自己的脚趾,身上的铃铛还在随着胸腔的起伏残忍地不停摇晃。
柔软的触感从脊梁骨处缓缓传来,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远,严珝后知后觉这个人是有多紧张怀抱才会这么炙热,他终于被唤醒了知觉似的轻轻抓住祁珛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