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这次早恋事件比祁珛预想的严重得多,直到第二天在高楼办公室看到祁巍山他才明白自己低估了祁巍山的上心程度。
“另外那个孩子这两天请假了,所以今天我们就是单方面和祁珛聊一下这个最近的学习状态呀……”
高楼斟了杯茶给祁巍山放在面前,示意祁珛把门关上。
祁珛靠在门边,低敛着神情一言不发。
祁巍山瞧着他这样子就冷哼一声,他对高楼礼貌笑笑:“今天仓促过来也是麻烦您了,我呢还是打算给祁珛办理转学。”
“转学?”高楼也没想到祁巍山会做得这么决绝,他瞥了眼那边祁珛冷漠的目光于是转头陪笑着,“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以祁珛的成绩拿一个保送名额肯定是没问题的,学校这边对他的考察也都是过关的,下个月把申请表写了都可以不参加高考啊,转学对孩子影响太大了。”
“他交白卷都能争上保送?”祁巍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碍于高楼的情面他还是保持理智,“但是老师,我觉得作为家长,相比于孩子的学习成绩,是不是应该更重视一下心理健康?”
“是是是,但他们这不是已经分开了嘛,我上次都批评教育过他们了,宿舍也换了座位也调了,这段时间这两个孩子的表现都是很不错的……”
“同性恋本身就是一个畸形的扭曲的价值观,他刚开始的中考成绩完完全全能去省外名校上的,谁知道他为了那个男生非要待在这边,我如果早知道他是这么个德行我当初就不应该答应他在这边上高中!”
祁巍山一想到当时祁珛那个下一秒就要死掉的表情他就来气,被欺骗的情绪翻滚在胸膛让他忍不住狠狠剜了一眼祁珛,见后者没有任何反应他更是忍着怒意喝了口茶。
“诶祁珛爸爸,冷静冷静,咱和孩子有话好好说……”
“说完了没?”祁珛终于抬起眼帘,冷冷地看向祁巍山,“你给我两巴掌是我没付出代价吗?在这里上学的资格是我跪下向你求来的,你凭什么剥夺?”
“就凭我是你爸!”
“一个差点成为杀人犯的爸?”祁珛反问他,字字泣血,“你知道我是同性恋是不是特别后悔当时没有淹死我?”
“祁珛!”
高楼没想到他说话这么冲连忙抓他,那边祁巍山暴怒的样子给整个办公室添上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息,他生怕这父子俩在这里打起来。
祁珛昂首挺胸,定定地看着祁巍山。
祁巍山两步到他面前,原本要落下去的手掌在看到祁珛耳朵的纱布后僵在一旁,他摆摆手:“这学说什么都要转。”
“不可能。”祁珛眉间染上几分疲惫,“我不同意转学。”
“由不得你!”
“我们已经分手了!”
祁珛忍不住带了几分哽咽,他咬牙切齿强忍着不知道何处而来泛酸的苦楚,一步一步逼问眼前这个给他一切又让他一无所有的父亲,他真想拿刀挖开祁巍山的心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为什么每次都要逼自己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这样!
“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还要我怎么样!转那么多次学你管过我吗?从小到大我成绩不好吗?我不让你长脸吗?我哪件事不是顺着你的心意去做的?你凭什么说我心理有问题你凭什么这种态度对我你凭什么说转学就转学,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东西我是什么德行!!!”
祁珛把满腔愤怒尽数宣泄出口,恨不得把这些年排山倒海的委屈全部倾诉,胸腔涌动着如鲠在喉的难受,他看到了面前两个年长的男人错愕的震惊,也看到了祁巍山怔在原地的无措。
那一瞬间祁珛只觉得可笑,他所有的伪装被撕碎一地,他甚至控制不住痉挛,转身推开门往外走去。
“祁珛!”
高楼和祁巍山叫自己的声音在耳边浮现,祁珛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围在办公室门口看热闹的一堆同学,刚刚争执的声音早都透过门缝传到走廊里里外外,见他出来各种各样的表情都被他尽收眼底。
祁珛突然想到那张接吻照,突然庆幸严珝今天请假没来学校,不然自己一定特别丢人,他的尊严早都在这段时间的煎熬里被踩在脚下,任人嘲弄。
祁珛悲哀地垂下头,只觉得喉头涌上一股腥热的液体连带着视线也模糊,他不可置信地轻咳两声终于“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也不受控制地痉挛倒地,嘴边一股一股的血顺着脸颊流淌,黏腻的触感让祁珛本能地想伸手爬起来。
“别动别动别动……”
祁巍山从办公室跑出来,短短不过两分钟他没想到祁珛会出现这么严重的意外,以至于他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把祁珛搂在怀里。
“爸……”
祁珛模模糊糊看清好像是祁巍山的脸,但浑身使不上劲,耳边还回荡着刚刚混乱的尖叫声,眼皮越来越沉,只能听到祁巍山急促的保证。
“爸不逼你了,爸不逼你了……”
祁珛想,要是真的被气死了就好了,可惜没见到严珝最后一面,但这个死法是不是有点搞笑,他可不能就这样去死啊……
祁珛被紧急送往医院,这件事严珝还是一周后回来才听说的。
“我靠那天差点把我吓死,你都不知道祁珛当时刚从办公室出来没走两步就直接摔在地上吐血了。”
“先吐血的好像,我在他后面本来想问问他没事吧结果他咳嗽两声直接吐血了,我当时吓惨了……”
“好像是他爸要给他办转学,他不愿意,在办公室吵架声特别大。”
“都要高考了转鸡毛学?他爸咋想的……”
“……”
严珝听着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心里的不安更是坐立难安,周游本来给严珝汇报最近的事,看着他明显乌青的眼圈没忍住夸张道:“我靠哥们你咋了,你头顶都有白头发了最近没睡好吗?”
“嗯。”
严珝顺手就拿着张纸就要走,周游手疾眼快抢过来,结果还没看两句话就不可置信地问他:“为啥办走读?你疯了!?”
“给我。”
严珝不耐烦地抢过来就往教室外面走,周游不依不饶跟着他非要知道他什么想法,最后还是严珝没招了才叹气:“我爸出车祸了,我得挣钱去。”
“不是,你,我咋说啊……”周游显然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他挠着头,“但是……去最差班,严珝你好好想想呗……我觉得应该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没了。”严珝靠着走廊的窗,或许是觉得丢人,所以泛红的眼眶被他自己强压下去,“这两天七大姑八大姨都借过了,能跑的地方我也跑过了,我爸一条腿都没保住现在还在ICU,我没办法了。”
“高楼知道这事吗?实在不行搞个募捐啊,我有钱啊严珝我给你钱你不用还。”
“他知道,那天晚上就是他来陪我的,他还借我一万块钱,申请表也是他发给我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严珝……”周游看着他的脸色,终于没忍住哽咽,“你们咋一个两个都出事,妈的,老天爷到底在干嘛啊!”
“行了,你哥这么聪明就算高考也差不到哪去昂,你甭叫唤了,我去送申请表了。”
严珝安慰着拍拍他的肩扭头就走,他得坚强起来。
三天前的傍晚,他本来在修车行修完摩托车打算洗个澡休息,结果还没脱掉背心就接到电话,严如松出车祸被紧急送往市里的医院,因为严珝还未成年所以警察也联系了修车行的叔叔来陪他。
“事故现场还有个小孩,初步判断是救小孩而被大货车撞击,现在还在抢救中……”
严珝听着他们的叙述一个头比两个大,他蹲在抢救室门口接过来一张又一张单子无力地签字,病危通知书、手术同意书、输血治疗通知书……
他从来没想到过自己引以为傲的签名会出现在父亲的急救单上,他看着抢救室门口的那盏灯突然很想给祁珛打个电话。
借钱的话没好意思说出口,但他听着祁珛的声音突然很想哭,他只是很需要一个人陪陪自己,他跪在地上双手祈祷母亲保佑保佑父亲,刺骨的凉让心更虔诚。
严珝觉得自己很没用。
日积月累攒的零花钱一次医药费就已经见底,住ICU的费用每天几乎要上万,严珝翻遍家里的存款借遍所有能借的才勉强交完费,所有的努力都成了杯水车薪,虽然严如松的命勉强保住了,但两条腿都高位截肢,后半生都要坐轮椅。
严珝看着严如松沉睡的面庞,突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这个骄傲的高大的庄稼汉明明是因为救人而受伤,却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他觉得很不公平。
他已经失去母亲了,不能没有父亲。
紧绷的神经和高压的无措让他这段时间沧桑得不像话,因为未成年的原因他只能去当零散工,去超市卸完货就去酒吧搬酒,搬了一个晚上就腰酸腿疼,幸好负责人可怜他允许他以后晚上放学了就过来搬东西打扫卫生,干得活儿越多结账越多。
分班名单出来的那天祁珛刚好返校,见到严珝的第一眼就愣在原地,彼时严珝刚好搬着书离开A班。
“你去哪?”
祁珛没忍住问他。
“我不在这个班。”
严珝不想面对他,选择低头擦肩而过,但他声音太小急得祁珛两步跨到他面前。
“严珝,你在几班?”
“最后一班。”严珝缓缓抬头,“保重。”
祁珛皱眉盯着他的嘴唇,读懂他在说什么后脸色惨白,只能看着他落寞离去的背影暗暗攥紧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