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顾及这件事情的影响所以暂时没有选择通知双方家长来学校,这让两个人暂时都松了口气。
刚回教室祁珛就搬着自己桌子坐到教室最后面靠窗,大家都感觉莫名其妙,唯一知情人严珝也坐在讲台旁边始终保持沉默,气场冷得大家都没敢上前问问。
当晚回去就被要求换宿舍,严珝主动要求搬到另一个单人间,这样祁珛就不用大费周章搬东西。
“你最近状态这么不好,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妈发现我们了?”
严珝边叠被子边开口,祁珛一直站在床旁边看着他,似乎早就知道严珝会这么说。
“嗯。”
“什么时候?”
“上周,我们亲嘴被看到了。”祁珛垂下眼,“抱歉。”
“抱个锤歉。”严珝两步下床拽住他胳膊语气急促,“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
祁珛一时词穷,他怔怔地看着严珝手臂上因为气愤而暴起的青筋和他怒意横飞的浓眉,想说的话从嘴边溜出变成自己都微不可察的幻觉。
严珝听到了那句“我不敢”,本来凝重的神色在此刻化为一滩清水,不由分说关了灯把祁珛拽进怀里。
“熬过高考,我一定会找你。”
严珝走了,留下一句奇怪的带有莫大安抚意味的誓言。
班级两个人避嫌避得厉害,严珝和之前一样玩玩闹闹就是不会和他说一句话,祁珛孤独得像一块被遗弃的冰,平时无聊靠着窗,懒散的目光转来转去却最后还是回到那个人身上。
和他视线碰撞的瞬间严珝总是定定地回望,越想装出不在意又总是心不在焉。
谁都没提分手,祁珛却真真切切尝到那种暗恋的滋味。
他开始成宿成宿失眠,没有严珝陪伴的戒断反应对年少孤独的心形成强烈的折磨,他清楚地知道有眼睛一直在监视自己,除去那些好事儿的,还有来自更加权威的卢知雅的是高楼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胸前徘徊日积月累,有很多人都在等着看他失去保送资格这场笑话。
祁珛厌恶这场闹剧,那个看起来唾手可得的目标在看着严珝的背影竟然变得模糊,他罕见地在考场上睡了一觉并交了理综白卷,最后被全校通报并警告。
出成绩的那个周末他没回家,而是浑浑噩噩走进一个街角的纹身店,他决定在胸口纹严珝的名字,以一种幼稚的近乎自虐的方式满足内心的空虚,针尖刺进皮肤的痛感让他本能蜷缩,却怎么也比不上心里的苦。
纹身师是一个很白净的小伙子,见祁珛一言不发便主动寻找话题:“严珝?这两个字写得不错,是你写的吗?”
祁珛挑眉算是默认,名字是在严珝作业本上找到的,他照模照样写了下来,自嘲严珝规规矩矩的书写都是自己教的,唯独这个名字意气风发一如往年。
“你……对象啊?”
纹身师边斟酌着用词边擦拭针尖,祁珛疲惫地垂眼:“我男朋友。”
“男生啊。”纹身师笑了笑,“男生和男生在一起会吃尽全世界所有的苦。”
祁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为什么?”
“你还小,什么都不懂,当然会觉得爱情很美好。”纹身师吹了吹他的头发,“走上社会才明白爱情是个毛,不如金钱和面包。”
“你叫乐乐?”
“放屁,乐乐是我的狗,我叫白星。”白星收拾好工具,把镜子给他,“看看满不满意?”
“挺好的。”祁珛看着他胳膊上“乐乐”两个字的纹身,“你的狗呢?”
“被狗肉贩子抓走了。”白星看到祁珛倏然不知所措的脸色,突然笑了起来:“逗你的。”
祁珛一眨一眨看着他解下口罩点了支烟咂嘴:“之前谈了个男对象叫乐乐,后来他结婚了,我俩养的狗也丢了。”
“抱歉,我不知道。”
“那有啥,我那个时候和你一样,把他名字纹在胸口胳膊大腿上,结果现在纹身洗不掉,他也不要我了。”
祁珛始终保持沉默。
白星盯着他半天,按灭了烟头:“纹身回去不要碰水,祝你好运。”
“谢谢。”
祁珛整理好衣服背书包回家,那颗属于严珝的心脏闷得厉害,家里卢知雅和祁巍山恭候多时。
“你们老师说你交白卷,为什么?”
高楼提前把祁珛的成绩给了祁巍山,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祁珛怎么突然性情大变,以往无论如何按祁珛的性格都不会做出这么极端的事情。
卢知雅一言不发。
祁珛忽视祁巍山的目光开门见山去问她:“照片哪里来的?”
“什么照片?”祁巍山捕捉到他话语里的不对劲,于是追问自己妻子,“什么意思?”
卢知雅抬眼看着眼前面若冰霜的儿子,突然笑了起来:“你居然不觉得丢人?”
祁珛心中已然明了,于是移开目光:“这个手机我不要了。”
“祁珛!你要不要脸啊!”卢知雅拽着他的校服试图阻止他走向房间的脚步,“你再这个样子下去会毁了你自己的!”
“那也和你没关系。”
祁珛厌恶地甩开她的手,结果被祁巍山一脚踹飞撞到墙上一阵头晕目眩。
“怎么和你妈说话的!”祁巍山厉声质问,“把话说清楚!”
“你骄傲的儿子,他和……”
“我是同性恋。”祁珛挺直腰杆,声音平静,“我是同性恋。”
预想的暴怒比心理建设来得更加猛烈,祁巍山几乎是一瞬间就把茶几上的烟灰缸砸了过来,祁珛躲避不及只觉得左耳一阵嘶鸣,混乱的辱骂和尖叫淹没了他的听觉,仿佛溺水的困兽在不断下沉。
温热的液体舔舐着手掌,祁珛看到一片猩红,直觉告诉自己是左边耳朵出问题了,但铺天盖地的眩晕让他无暇顾及险些跪倒在地。
祁巍山原本起伏的胸腔在看到祁珛痛楚的神色和指缝滴落的鲜血时竟微微颤抖,他原本以为祁珛会躲的。
“送他去医院啊!”
卢知雅也没想到事情发生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她看到祁珛耳朵涌出的鲜血顺着脖颈缓缓流下时声音都变了调,她拽住祁巍山匆匆忙忙拉着祁珛去医院。
一路上祁珛都蜷缩在自己臂弯里保持沉默,卢知雅本来以为他在置气,直到安抚的手停在祁珛脖颈才发现他出了一身冷汗。
祁珛在害怕。
耳边模糊的声音和眩晕的脑袋让他早有预感这个耳朵出问题了,一系列的检查就像在证实自己的第六感一样,医生惋惜地说左耳确实急性耳聋,痊愈的可能微乎其微。
一家三口坐在走廊长椅沉默。
祁珛看着医院大屏滚动的名字,心里第一个荒唐的念头居然是幸好聋的一只耳朵,还可以听英语听力。
“明天我和你去学校办休学。”
“为什么?”祁珛果断摇头,“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难道想继续这个样子交白卷到高考?你们班主任和我交流的时候表明你现在这个情况非常恶劣,如果不是念及初犯早就把你的保送名额取消了,你实在不想要这个保送名额我就给你办休学,在家请私教高考。”
祁巍山顿了顿,因为祁珛的脸色实在难看至极,他强忍着心头那点不知为何的悔意义正词严,“而且你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住宿在学校。”
“别找借口了。”祁珛几乎气得发抖,“别总是一副为了我的模样,从小到大那件事情是我决定的,你数没数过办转学办了多少次,借读借了多少次,我长这么大有一个朋友和我玩过吗我的生活你了解过多少……”
“我亏待过你吗?在吃穿用度上我哪点亏待过你?怎么我投入这么多资金养出来个白眼狼我连你说都不能说了?”祁巍山难以置信,“你要学什么用什么穿什么我哪个没满足你,我觉得你这个孩子懂事所以不需要我操心太多到头来你指责我不了解你的生活?”
眼看着一场混战又要爆发,卢知雅连忙止住父子俩的争吵,祁珛实在不能忍受和他待在同一片空气里撒腿就跑,直到拐进楼梯间才气喘吁吁停歇。
“祁珛?”
有人拉开了门。
祁珛惊讶回头,看到那个女医生关切的眼神,是上次给他做心理咨询的医生。
“张医生。”
他礼貌性点点头。
“和家长吵架了?”张医生递给他一张纸,“在楼道那边都能听到你们的声音。”
“嗯,谢谢。”
祁珛本不太想和她提及这些,但随之而来的眩晕感让他险些摔倒。
张医生扶住他的胳膊打量着祁珛,最后目光定格在他通红的左耳上。
“受伤了吗?”
祁珛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无助地指着自己的耳朵,声音沙哑:“听不到了。”
“不哭,好孩子。”张医生安抚着他的背,“上次不是还说和家里关系缓和一点了吗?”
“我早恋被他们发现了。”
祁珛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经过告诉她,其实他也没想过会在这个狭仄的楼梯间进行心理疏导,他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
黄昏落得楼梯间更加安宁,祁珛闻到烟灰烧焦的滋味,是楼上有人在抽烟。
“那个人四岁的儿子得癌症了,他二十五都已经满头白发了。”张医生向他解释,“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祁珛,我不会站在任何角度批判你的做法对还是错,但我明白你只是想守护自己的东西。”
祁珛盯着她的嘴唇,原本激动的心暂时被抚平。
突兀的电话铃在此刻响起,是严珝,祁珛向张医生表示了一下起身接电话。
张医生见状也知道他情绪好了很多,便微笑着告辞。
电话那头接通却迟迟不语。
“严珝?”
祁珛试探开口,他听到了严珝沉重的呼吸声,于是将手机紧紧贴在右耳生怕遗漏半点声响。
“严珝,说话。”
“祁珛……没事了……”严珝的声音意外平静,“我有点想你。”
祁珛悬着的心终于放松:“没事就好,我也很想你。”
“下次考试不要交白卷了笨蛋,不然他们肯定会说是早恋影响的。”
“不会再这样了。”
“……早点吃饭,我得挂了。”
严珝匆忙的电话声让祁珛心里闪过几分疑惑,但碍于身体不适他并没有想太多,拖着疲惫的步伐打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