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天幕还沉在一片墨蓝之中,连星辰都尚未褪去最后一点微光。
熙宁宫却早已灯火通明,彻夜未熄的烛火将整座宫殿映照得如同白昼,暖黄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漫出来,在青石板地上铺出一片温柔的光晕。
整座宫殿没有一丝嘈杂,连宫女们行走的脚步都放得极轻,衣袂摩擦的细碎声响被刻意压到最低,唯有殿中央那座拔步床周围,围了七八名资历最老、手脚最稳的教养嬷嬷与贴身宫女,人人脸上带着恭谨又欢喜的笑意。
姜青荷安安静静端坐在铺着大红锦垫的梨花木梳妆台前,身上还穿着一身素色寝衣,长发如瀑般垂落在肩头,乌黑顺滑,没有半点杂色。
她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圈浅浅的阴影,可微微泛粉的耳尖、轻轻攥着裙摆的指尖,还是泄露出了她心底藏不住的紧张与期待。
观蔻捧着一叠叠崭新的嫁衣配饰,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轻轻柔柔的,满是欢喜:“公主,吉时快到了,咱们该梳妆更衣了。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全青州城的百姓都在等着看您的十里红妆呢。”
姜青荷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微微松了松,又轻轻攥紧。
她抬眸望向面前的菱花铜镜,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丽,肌肤莹白,眼底有一片温柔如水的安定,还有一丝待嫁女儿独有的娇羞。
她的出嫁。
不是深宫之中身不由己的联姻,不是冰冷无情的交易,是她主动摘去幕篱、主动开口说“我们成亲吧”的良人,为她入宫请旨、为她许下三书六聘明媒正娶的席白玉。
想到他姜青荷的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连眼底都漾开了一层温柔的水光。
为首的张嬷嬷是宫中伺候了三代帝王的全福老人,最懂大婚礼仪,她走到姜青荷身后,轻轻按住她的肩头,动作温柔得近乎呵护,声音苍老却温和:“公主莫慌,今日您是全天下最尊贵、最体面的女子,有陛下撑腰,有驸马真心相待,往后皆是好日子,再无半分苦楚。”
姜青荷转头看向张嬷嬷,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感激:“有劳嬷嬷了。”
“老奴分内之事,公主不必客气。”张嬷嬷笑着应下,抬手示意身后的宫女,“来,先为公主开脸、束发,再上妆、更衣,一步都错不得。”
两名宫女捧着银盆、丝线、香膏走上前来,盆中温水冒着淡淡的热气,飘着玫瑰与茉莉的香气,是内务府特意为公主大婚准备的香汤。
张嬷嬷亲自拿起那根用蚕丝绞成的开脸线,手法娴熟又轻柔,一点点为姜青荷绞去脸上的细绒毛,动作轻得怕碰碎了她。
“开脸一开,从此便是为人妇,端庄温婉,福泽绵长。”张嬷嬷一边动作,一边轻声念着吉祥话,“肌肤如玉,容颜如花,一生一世,驸马疼惜。”
丝线轻轻划过肌肤,没有半分痛感,只有微微的痒意。
姜青荷安安静静坐着,任由嬷嬷摆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膏气息,心头的紧张一点点散去,只剩下满满的安稳。
开脸完毕,宫女们又为她净面、敷膏,镜中的容颜愈发清丽剔透,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连一丝瑕疵都没有。
紧接着便是束发,张嬷嬷亲自执梳,一把象牙梳顺着姜青荷的长发缓缓梳下,每梳一下,便念一句吉祥祝词,声音温和,满是祝福。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四梳四季平安……”
梳子划过发丝的触感温柔而舒适,姜青荷闭了闭眼。
长发梳顺之后,便开始盘梳大婚发髻——九凤朝阳髻,是本朝公主大婚专属的发髻,繁复而华贵,需要层层盘绕,缀上珠翠金饰,足足耗费了近一个时辰才完成。
发髻盘好,张嬷嬷拿起那顶早已备好的九凤朝阳金冠,轻轻戴在姜青荷头顶。
金冠以纯金打造,镶嵌着东珠、翡翠、红宝石,九只金凤形态各异,展翅欲飞,冠沿垂着一串串珍珠流苏,一动便轻轻晃动,叮当作响。
金冠微微有些分量,压在头顶,观蔻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镜中的公主,忍不住轻声赞叹:“公主,您今日真像天上的仙子下凡,驸马爷见了,一定会看痴的。”
姜青荷被她说得脸颊一热,耳尖瞬间染上一层薄红,轻轻瞪了她一眼,却没有半分怒意:“休要胡说。”
观蔻捂着嘴轻笑,不再多言,只安安静静捧着配饰,等候吩咐。
妆容与发髻完成,便到了最隆重的一步——着嫁衣。
那套□□凤嫁衣,是内务府调集数十名顶尖绣娘,耗时三月才完成的珍品。大红的缎面是江南进贡的云霏锦,触手温润,光泽细腻,上面用赤金、银线、孔雀羽线绣满了龙凤呈祥、鸳鸯戏水、并蒂莲开,针脚细密,阳光一照,流光溢彩。
张嬷嬷亲自扶着姜青荷起身,几名宫女小心翼翼地将嫁衣一层层为她穿上。
领口、袖口、裙摆、腰封,每一处都整理得一丝不苟,嫁衣上的珠玉配饰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嫁衣上身的那一刻,姜青荷整个人都被那片浓烈而庄重的红包裹,镜中的女子红衣胜火,凤冠璀璨,眉眼含羞,气质端庄又温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张嬷嬷退后两步,细细打量一番,满意地点头:“完美,如此模样,便是天上的仙娥,也比不过我们公主。”
观蔻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热:“公主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姜青荷望着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嫁衣上精致的绣纹,心头百感交集。
前世的苦楚、今生的等待、小舟上的告白、大殿里的赐婚,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同一时刻,驸马府亦是彻夜灯火,从未熄灭。
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席白玉已经起身,由府中管事与近身侍从伺候着整装。
他没有丝毫睡意,昨夜几乎睁着眼等到天明,心头满是期待与紧张。
内室之中,大红喜服早已备好,与公主的嫁衣是一对,同样用云霏锦制成,绣着金龙祥云,金线流光,华贵而不失温润。
席白玉身姿挺拔,肩宽腰窄,喜服上身,更显丰神俊朗。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心底无声地许下诺言。今日,他要以最盛大的仪仗,最郑重的礼数,将他的心上人,明媒正娶,迎入府中。
整装完毕,席白玉走出内室,正厅之中香案之上,供奉着皇帝亲赐的圣旨与一方象征天地君亲的牌位和亲人牌位。
香烟袅袅,他上前一步,跪地叩首,行告天之礼。
“席白玉,今日迎娶姜青荷公主为妻,以天地为证,以陛下为鉴,绝不辜负。”
声音清朗温润,落在厅中,字字真心,掷地有声。
他无宗族,无长辈,无亲友,便以牌位为高堂,以圣旨为凭据。
礼毕起身,他抬手理了理衣襟,指尖触到腰间象征吉祥的红绸,那是他亲自为自己系上。
吉时一到,门外司仪高声唱喏:
“吉时到——驸马启程,迎亲——”
欢呼声瞬间响起,鼓乐齐鸣,礼乐声声,响彻云霄。
席白玉迈步走出驸马府,门外早已备好高头大马,马身披红挂彩,装饰得喜气洋洋。
他翻身上马,身姿挺拔,红衣胜火,金冠束发,丰神俊朗,引得沿街围观的百姓连连赞叹。
“快看!驸马爷真是太好看了!”
“与公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天赐良缘啊!”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祝福,目光追随着那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
仪仗在前开道,旌旗招展,锣鼓喧天;花轿居中,鎏金□□凤呈祥;聘礼与喜品紧随其后,绵延数条长街,一眼望不到尽头。
席白玉端坐马上,手握缰绳,目光坚定地望向皇宫的方向。迎亲队伍缓缓动身,沿着青州城最繁华的街道,一路向皇宫而去。
日光渐渐升起,洒在红衣驸马身上,洒在浩浩荡荡的仪仗上,洒在满城喜气之中。
辰时,迎亲队伍抵达皇宫正门。按照皇家礼制,驸马迎亲,需过拦门礼,由宫中女官、宗室女眷设下关卡,对诗、答礼、饮拦门酒,以示驸马求娶之心恳切。
宫门前早已站满了人,皇帝亲派的亲王、宗室王爷、文武官员家眷齐聚,人人脸上带着笑意,等着为难这位新驸马。
席白玉翻身下马,稳步走上前去,身姿端方,气度温润,没有半分局促,只有满满的郑重。
为首的丞相之女谢蓉笑着开口,语气带着打趣:“驸马今日前来迎亲,可准备好了?我宫中姐妹可是设下了三道题,答不出,可接不走我们的金枝玉叶。”
席白玉微微躬身,行礼得体,笑容温和:“谢小姐尽管出题,定能顺利迎回公主。”
第一题,对诗。
女官出题,以“秋”“情”“缘”三字为题,即兴作诗。
席白玉略一沉吟,张口便来,诗句温润雅致,情意暗藏,引得众人连连拍手叫好。
第二题,答礼。
问及皇家婚嫁礼制、三书六聘细节,席白玉对答如流,无一错处。
第三题,饮拦门酒。
三杯喜酒,一饮而尽,寓意三生有幸,永结同心。
三关全过,宫门前响起一片欢呼与掌声。
谢蓉笑着挥手:“驸马有才又有心,过关!请入内,迎公主!”
宫门缓缓打开,迎亲队伍得以入宫,一路礼乐相伴,向着熙宁宫而去。
此时的殿内,姜青荷已经端坐静待,大红盖头由观蔻亲自为她盖上,红纱遮面,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下颌,端庄而温婉。
观蔻站在公主身侧,轻声安抚:“公主,驸马爷到了,马上就来接您了。”
姜青荷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微微攥紧嫁衣,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她听得见外面的礼乐,听得见渐渐靠近的脚步声,正一步步向她走来。
终于,脚步声停在殿门之外。
席白玉站在门口,一眼便望见了端坐殿中、一身大红嫁衣的她。
红衣娇艳,凤冠璀璨,红纱遮面。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跳瞬间失序,眼底只剩下她一个身影。
张嬷嬷走上前来,笑着行礼:“驸马,请接公主。”
席白玉迈步上前,一步步走到姜青荷面前,停下脚步。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手递到她面前。
“青荷,我来接你了。”
声音低哑。
姜青荷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抬起,隔着红纱,触到他温暖干燥的指尖。
一触之间,两人皆是心头一颤,她将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被他稳稳握住。
全福嬷嬷上前,轻轻搀扶起姜青荷。按照古礼,公主出嫁,不踩门槛,不回头望。
姜青荷稳稳迈步,跨过殿门门槛,一步一步,跟着席白玉,走向那顶为她备好的鎏金大红凤舆。
观蔻跟在身后,捧着公主的裙摆,小心翼翼,凤舆装饰得极尽华贵,大红鎏金,绣龙凤呈祥,悬挂八宝宫灯,轿身柔软,铺着软垫。
是皇帝特意下旨为公主打造的。
姜青荷被搀扶入轿,稳稳坐定,红纱垂落,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席白玉站在轿旁,轻轻抬手,示意起轿。
“起轿——”司仪高声唱喏,礼乐再次奏响,震彻云霄。
十里红妆,自此启程。
公主的陪嫁队伍,从熙宁宫一路排到驸马府,一眼望不到尽头。
抬嫁妆的仆役络绎不绝,金银珠宝、古玩玉器、绫罗绸缎、田庄地契、书籍字画、陪嫁奴仆,皇家仪仗旌旗招展,沿街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欢呼、赞叹、祝福之声,此起彼伏。
“公主千岁!驸马千岁!”
“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天赐良缘!璧人一双!”
姜青荷坐在花轿之中,听着外面的欢声,听着礼乐声声,听着马蹄轻响,指尖轻轻摩挲着嫁衣。
席白玉骑马走在花轿一侧,余光始终不曾离开那顶大红花轿,唇角始终扬着温柔的笑意。
风吹起轿帘一角,他隐约看见红纱之后她的身影,心头一暖,策马更近几分,护在轿旁,寸步不离。
一路日光正好,秋光烂漫,红叶满城。
午时,花轿稳稳停在焕然一新的将军府门前。
将军府早已张灯结彩,红绸漫天,喜字高悬,雅致又喜庆。
这是席白玉亲自监督修缮的家。
席白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花轿前,小心地掀开车帘,看着她红纱遮面。
席白玉伸出手,搀扶姜青荷下轿。
红毯从府门一直铺到正厅,红绸缠绕,花香弥漫,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宫中使臣齐聚一堂。
司仪手持喜帖,高声唱喏,声音洪亮,传遍整个驸马府:
“吉时到——行拜堂大礼——”
满府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厅中那对璧人身上。
“一拜天地——”席白玉与姜青荷并肩而立,缓缓躬身,拜谢天地为媒,秋光为证。
“二拜君上——”两人面向皇宫方向躬身行礼,拜谢皇帝赐婚之恩。
“夫妻对拜——”两人相对而立,缓缓俯身。姜青荷红纱遮面,看不见他的脸,席白玉望着红纱之后的她。
三拜,相守一生。
“礼成——送入洞房——”
一声唱喏,礼毕。满堂欢呼,礼乐齐鸣,掌声雷动。
席白玉再次伸手,稳稳握住姜青荷的手,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间为他们准备好的、满室红烛的洞房。
洞房之内,红烛高燃,喜字成双,暖意融融。
桌上摆着枣、栗、花生、桂圆,寓意“早生贵子”;床榻铺着大红锦被,绣着鸳鸯戏水,柔软舒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安息香与花香,全福嬷嬷与观蔻等人入内,行洞房礼数。
第一步,撒帐。
嬷嬷抓起盘中的果子,轻轻撒在床榻上,口中念着吉祥祝词:“撒帐东,一生一世不相逢;撒帐西,儿女成双满堂喜……”
果子落在锦被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第二步,合卺酒。
宫女端上一对葫芦做的酒盏,斟满甜酒。
席白玉与姜青荷各执一半,手臂相缠,缓缓饮下,酒液甘甜,入喉暖心,交杯酒尽。
第三步,结发礼。
这是夫妻之间最郑重、最浪漫的礼数。
嬷嬷取来金剪,轻轻为两人各剪下一缕发丝,用红绳紧紧系在一起,放入一个精致的锦盒之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发丝相缠,心意相连,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一切礼毕,嬷嬷、观蔻与宫女们悄然退下,轻轻合上房门。
只留他们二人。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席白玉缓缓走到姜青荷面前,停下脚步。他望着眼前一身嫁衣、头戴红盖头的她,心跳微微加快,声音低哑而温柔:“青荷,我要挑盖头了。”
姜青荷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微微发颤,席白玉伸出手,拿起那杆精致的喜秤,秤头镶着一颗圆润的东珠。
他屏住呼吸,缓缓抬起,轻轻挑起那方大红盖头。
红纱一点点落下。姜青荷清丽温婉的容颜,完整地展现在他眼前。红衣胜火,凤冠璀璨,眉如远黛,眼含秋水,脸颊绯红。
红烛高燃,烛花轻轻爆响;红烛摇曳,映得两人身影交叠。
他俯身看着她,认真开口:
“姜青荷,我终于能以白玉之名,为你筹尽一生了。”——白玉筹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