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接回府中,当即供奉在正厅香案之上,阖府焚香祭拜,告慰先祖。
席白玉静静立在香案前,望着那方圣旨,心头一遍遍回响着小舟之上,她摘去幕篱,眉眼坚定地说“我们成亲吧”。
那一日的秋河、芦花、轻舟、浅吻,仿佛还在眼前,如今一朝奉旨成婚,所有的遮掩与忐忑尽数散去,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期待。
赐婚之后的第三日,钦天监便奉了圣旨,持着姜青荷与席白玉的生辰八字入宫卜算吉日。
殿内焚香袅袅,钦天监官员凝神推演,日晷光影缓缓移动,最终定下三桩最为吉利的日子:九月十二纳征行聘,十月初八大婚迎亲,十月十一公主回门。
第二道圣旨紧随其后,由内侍亲自送往皇宫与席府,将婚期明明白白定下。
消息传至熙宁宫时,姜青荷正坐在窗前,摩挲着那支席白玉赠予她的玉坠金钗。
听闻婚期已定,她指尖微顿,抬眸望向窗外漫山红叶,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十月初八,离如今不过月余,她便要身着嫁衣,凤冠霞帔,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夫人。
观蔻站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公主,这下可好了,全天下都知道您与席将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往后再也不用遮遮掩掩了。”
姜青荷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嗯,再也不用了。”
纳征之日,是整个婚事之中最为隆重的一环。按照古礼与皇家规制,驸马府需向公主行三书六聘之礼,聘礼之丰、仪仗之盛,皆是青州城百年难遇。
天尚未亮,席府便已灯火通明。席白玉亲自检视聘礼,每一样都亲自过目,不敢有半分疏漏。
金定银定码放整齐,龙凤喜饼层层叠叠,绸缎绫罗色彩鲜亮,海味干货琳琅满目,金银首饰件件精致,文房四宝雅致非凡,再加上活羊美酒、彩缎鲜花,一眼望去,琳琅满目,富贵而不俗气。
三书——聘书、礼书、迎书,皆由席白玉亲手书写。
他握着狼毫,在洒金红纸之上落下一笔一画,写每一个字都倾注了他的真心。
晨光初露,仪仗队伍自席府出发,一路鼓乐喧天,彩旗飘扬。
聘礼队伍绵延数条长街,抬箱之人皆是精壮仆役,衣着整齐,步伐沉稳,沿街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快看席将军的聘礼,真是丰厚又体面!”
“公主与席公子真是璧人一双,这聘礼配得上公主身份!”
“天赐良缘,真是羡慕死人了!”
席白玉一身大红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却又不失庄重。
他亲自率队前往皇宫纳征,一路之上,风拂衣袂,意气风发。
仪仗行至皇宫门前,早有女官与嬷嬷等候迎接。
按照礼制,聘礼先行送入宫中,交由内务府清点登记,再呈送至熙宁宫。
席白玉下马入宫,行至殿前,由内侍通传,静待殿内回音。
姜青荷坐在殿中,听闻聘礼已至,心头微微一紧,指尖轻轻攥着衣袖。
她没有出面,只遣教养嬷嬷代为接待,按照规矩回赠礼帛、文玩、衣物。
嬷嬷回来时,笑着向她回禀:“公主,席将军亲自送来的聘礼,件件精致,看得出来是用了十足的心意,三书也是公子亲手所写,字字真心。”
姜青荷垂眸浅笑,耳尖微微泛红。纳征礼毕,便是公主备嫁的时日。
皇帝心疼女儿,接连下了数道圣旨,加封公主食邑,增添嫁妆仪仗,又特意下旨,为姜青荷修建气派恢宏的公主府,亭台楼阁,水榭回廊,一应俱全,极尽奢华。
内务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为公主置办陪嫁: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玩玉器、田庄铺面、书籍字画,数不胜数,更有精心挑选的宫女、太监、嬷嬷二十余人,一并陪嫁,侍奉公主左右。
宫中派来的教养嬷嬷每日入殿,教导姜青荷婚后礼仪、持家之道、夫妻相处之理。
嬷嬷语气温和,句句细致,姜青荷静静聆听,一一记在心中。
备嫁的日子里,姜青荷按照古礼开脸。嬷嬷手持丝线,轻轻为她绞去脸上的绒毛。
铜镜之中,她的容颜愈发清丽温婉,眉如远黛,眼含秋水,肌肤莹白,眉眼间尽是待嫁女儿的温柔娇羞。
她亲自为自己绣制嫁衣,大红的缎面上,金线绣出龙凤呈祥,银线绣出并蒂莲花,夜深人静时,她坐在灯下,指尖穿针引线,窗外秋风吹动红叶,屋内烛火温柔。
席白玉则在府中忙着布置公主府,亲自监督修缮,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按照她的喜好安排。
他知道她偏爱清雅,便多植竹菊;知道她喜静,便将庭院修得疏朗通透;知道她念旧,便特意在院中摆上与西城河畔相似的青石小桌,盼着日后与她一同看秋光,赏落霞。
大婚前三日,按照古礼,新人不得相见。姜青荷需在宫中斋戒祈福,焚香祷告。
殿内早早撤去了浮华陈设,只留一炉清雅的檀香,袅袅青烟自三足铜炉中升起,缠上雕花横梁,又缓缓散开。
窗外秋阳正好,红叶落在窗棂上,投下细碎而安静的光影,殿内不闻喧嚣,不闻笑语,只有她一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守着一炉香。
观蔻依照规矩,为她换上一身素净的浅碧软缎常服,不施粉黛,不戴珠翠,长发只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起,整个人清清淡淡。
“公主,香案已备好了。”观蔻轻声提醒。
姜青荷缓缓起身,步履轻缓地走到殿中设好的祈福香案前。
香案上铺着素色锦布,正中摆着铜炉,两侧各立一支细细的高香,案前放着一方小小的蒲团。
她垂眸望着那炉静静燃烧的檀香,心头微微一软。
她以为她这一生都不能自己做决定,草草完成终身大事,最终死去。
直到席白玉出现。
是他,在商行保护她;是他,为了她受伤;是他,接住她所有的脆弱与不安。
是他,让她敢摘去幕篱,敢堂堂正正地说一句——我们成亲吧。
观蔻将三支早已备好的线香递到她手中,姜青荷轻轻接过,俯身就着烛火点燃,明火熄灭,只留三缕青烟,静静升起。
她双手执香,微微躬身,对着天地,对着神明,一点点屈膝,缓缓跪在柔软的蒲团之上。
裙摆轻轻垂落,姿态端庄而虔诚。
她闭上眼,长睫微微颤动,遮住眸底所有的情绪。
殿内静得能听见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风吹红叶的轻响,能听见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她没有祈求富贵,没有祈求权势。
她只在心底,一字一句,轻轻祷告。“信女姜青荷,不求荣华加身,不求盛名加冠,不求一生顺遂无忧。只求此后岁月,一生安稳,无灾无难,无波无折。只求心上人,青荷岁岁。”
她开口,坚定、沉稳。
“只求天地为证,日月为鉴,许我与席白玉,细水长流。”
“不求轰轰烈烈,不求山盟海誓,只求安安稳稳,相守一生。”
“求神明垂怜,成全我这一点微小的心愿。”
“从今往后,我愿以真心相待,绝不辜负分毫。”
声音没有出口,只在心底一遍遍回响,轻得像叹息,重得像誓言。
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她握着香的指尖微微收紧,烟气缭绕在她眉眼之间,像是神明无声的应允。
她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将期盼全都寄托在这一炉清香、一拜虔诚之中。
不知跪了多久,直到手臂微酸,直到三炷香燃去小半,姜青荷才缓缓起身,将香轻轻插入香炉之中。
青烟依旧袅袅,缠缠绕绕。
她立在香案前,静静望着那炉燃不尽的香,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安心的笑意。
观蔻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公主这般虔诚温柔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轻声道:“公主心善,又这般真心,神明一定会听见的,您和驸马爷,一定会一生一世,安稳相守。”
姜青荷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无比笃定。
她每日捧着那支玉簪,静静坐在窗前,想象着大婚那日,他身着喜服,迎她入府的模样,心头便泛起层层暖意。
席白玉则在府中祭祖告天。
香案之上青烟袅袅,檀香清寂而沉稳,一点点漫过他的衣袂,他孤身立于堂中,没有长辈见证,没有亲友环绕,唯有一灯、一炉、一牌位,与他一颗滚烫而坚定的心。
他缓缓躬身,衣袖轻垂,姿态端方,一步一礼。
三跪,九叩。
他没有出声,只在心底一字一句,默默许下此生唯一的诺言。
“天地为鉴,君上为证,席白玉,在此立誓。从今日起,以余生为诺,以真心为聘。”
“此生定不负她,不弃她。”
“愿与她朝暮相伴,岁岁相守。”
“此心不改,此诺不移,此生不渝。”
话音落于心底,掷地有声。
他额头轻叩,礼毕起身,他依旧立在香案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