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
窗外的雪,是从酉时末开始落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混着料峭的寒风,轻飘飘地打在琉璃瓦上,悄无声息。
可不过半个时辰,雪势便渐渐大了起来,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密密麻麻,将整座青州城都裹进了一片素白之中。
风卷着雪雾,撞在窗上,又折回来,呜咽着掠过窗棂,发出细碎又绵长的声响。
将军府内,却暖得如同春日。
屋中四角摆着鎏金炭盆,银丝炭在盆中静静燃烧,没有一丝烟气,只散出温润持久的热度,将窗外彻骨的寒意,牢牢隔绝在雕花门窗之外。
正中的梨木长案上,摆着一套素色白瓷酒具,壶身温热,显然是温在热水之中,已经反复温了不下三次。
案角燃着一盏羊角宫灯,暖黄的光晕柔和地铺洒开来,将案前端坐的人影,勾勒得清隽又沉稳。
席白玉指尖轻抵着白瓷酒杯的杯壁,指腹微微摩挲着细腻的瓷面。
他同往常一样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衣料是极软的云纹锦缎,没有绣繁复的纹样,只在领口与袖口处,用银线暗绣了几枝寒竹。
此刻,那双素如寒潭的凤眸,却没有落在案上摊开的兵策与军务之上,只是微微垂着,目光落在窗棂外漫天飞舞的雪片上。
瞻榆已经是第三次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他走到炭盆边,小心翼翼地添了两块银丝炭,又抬眼瞥了瞥案上温着的酒壶,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将军,这酒已经温了三次了,夜已深,雪又大,公主今日处理宫中人事,怕是要很晚才会回来,要不属下先将酒撤下去,等公主回来了,再重新温过?”
席白玉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不必。”瞻榆闻言,立刻闭了嘴,不再多言。
别说等上半宿,就算等上一整夜,他也绝不会有半分怨言
“将军,属下再去殿外候着,若是公主的銮驾回来了,立刻来通禀。”瞻榆行了一礼,带着一众侍女,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轻轻合上了殿门。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与窗外风雪掠过窗棂的细碎声响。
席白玉终于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泛起一丝极淡的担忧。
姜青荷今日去处理后宫旧宫人的安置事宜,那些老宫人资历深,心思杂,琐事一堆,牵扯甚广,定然是劳心费神。
他本想陪她一同前往,可她却笑着摆手,说不过是些后宫琐事,不必劳动将军大驾,她自己处理便好。
他知道,她从不愿事事依赖他,从午后她离开将军府开始,他的心,就一直悬着,处理军务时也总是心不在焉,兵策看了半天,竟连一行字也没有看进去。
窗外落雪之后,他更是坐不住,便让人温了酒,坐在屋内等她。
一等,便是半宿。
他抬手,轻轻执起温在一旁的酒壶,壶身温热,触感恰到好处。
他缓缓将酒注入白瓷杯中,清澈的酒液顺着壶口缓缓流下,在杯中漾起一圈细碎的涟漪,酒香清醇,是他特意让人寻来的暖身酒,度数极低,最适合她冬日饮用。
他记得,她冬日畏寒,一到雪天,指尖便总是冰凉。他记得,她处理完繁琐之事后,总爱喝一口温热的酒,暖一暖身子,卸去一身疲惫。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伴随着宫女低声的通禀:“公主回来了——”
席白玉的身形,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在听见这道声音的瞬间,指尖微微收紧,握着酒杯的指节,泛起一丝极淡的白。
心底悬了半宿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满溢而出的欣喜。他立刻起身,快步朝着门外走去。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寒风,瞬间涌了进来,吹得殿内的宫灯轻轻晃动。
姜青荷站在门口,一身素色狐裘披风,裹着她纤细的身姿。
披风的帽檐上,落满了厚厚的碎雪,肩头与发间,也沾着星星点点的白雪,显然是在风雪中走了一路。
她微微垂着眼,抬手轻轻拂去披风上的雪沫,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细碎的雪粒,在暖黄的灯光下,晶莹剔透。
可当她抬眼,看见屋内快步走来的人影时,那双素来清亮的杏眸,还是微微一亮,所有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淡去了几分。
“白玉。”
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风雪过后的沙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讶,“你怎么还没歇息?”
席白玉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着眼,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细细地描摹着她的眉眼,看着她微蹙的眉尖,看着她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白的脸颊。
他伸出手,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碎雪。指尖微凉,触碰到她鬓角的发丝,柔软的发丝缠绕在他的指尖,带着一丝雪后的清寒。
“我在等你。”他开口,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这殿内温好的酒,缓缓淌入人心底。
姜青荷的身形微微一僵。
鬓角处传来的轻柔触感,让她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她抬眼,撞进他的眼眸之中。
“外面雪那么大,你不必等我的。”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更多的却是动容,“我处理完事情,自然会回来,你熬了半宿,该累了。”
“等你,不算累。”席白玉摇头,语气笃定,又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最后一点雪沫,“雪大,夜寒,我怕你回来时,殿内冷清清的,连一口热酒都没有。”
说着,他微微侧身,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说道:“进来吧,案上温了酒,暖一暖身子。”
姜青荷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屋内。
殿门被身后的宫女轻轻合上,将漫天风雪彻底隔绝在外。
扑面而来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她,让她冻得僵硬的身子,渐渐舒缓开来。
席白玉引着她走到梨木长案前,伸手扶着她的手肘,让她在案前的软榻上坐下。
他转身,拿起案上那只一直温着的白瓷酒杯,轻轻递到她的面前。
瓷杯温热,恰好熨帖在她冻得微凉的指尖之上。
姜青荷抬手,接过酒杯,指尖扣着温热的杯壁,舒服得让她轻轻吁了一口气。
她低头,浅浅抿了一口酒。
清醇的酒液顺着喉间缓缓滑下,不辣,不呛,温润绵长,带着淡淡的米香,连紧绷了半宿的心神,都瞬间放松下来。
“是我喜欢的暖身酒。”
她抬眼,看向席白玉,杏眸弯起,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你还记得。”
“你的事,我从未忘过。”席白玉坐在她对面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未曾移开过半分。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慌乱,又轻轻抿了一口酒,轻声问道:“你一直坐在这里等我?什么都没做?”
“嗯。”席白玉点头,指尖轻轻敲着案面,小动作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军务看不进去,便只想着等你回来。”
“今日之事,很繁琐?”席白玉见她眉眼间依旧带着一丝疲惫,忍不住轻声询问,语气里满是关切,“若是那些宫人刁难你,你告诉我,我去替你处理。”
“不用啦。”姜青荷笑着摇头,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不过是些陈年琐事,我已经处理好了。无非是些安置去处、月例银子的争执,磨了些口舌,倒也不算什么。”
她不想让他为她操心后宫的琐事,他已经为了家国日夜操劳,她不愿再用这些小事,烦扰他。
席白玉看着她强装轻松的模样,怎会看不出她眼底的疲惫。
他没有再多问。
累了就歇一歇。”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指尖微顿,终是轻轻抬起,朝着她的杯沿碰了过去。
“叮——”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白瓷杯壁相碰,发出悦耳的声响,像是心弦被轻轻拨动的声音。
“为你接风。”席白玉看着她,目光认真,语气郑重,“卸去一身疲惫,往后,再无烦忧。”
姜青荷看着他眼底的郑重,心头一暖,也端着酒杯,与他轻轻一碰,笑着应道:“好。”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饮下杯中酒。
屋内的炭火轻轻噼啪,酒香袅袅缠绕,窗外的风雪簌簌落下,将整个世界都隔得遥远,就只剩下他们两人,安安静静。
席白玉见她杯中的酒渐渐空了,立刻执起案上的酒壶,起身,走到她的身边。
他微微俯身,一手稳稳握着酒壶,一手轻轻扶着她的杯沿。
清澈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液面平稳,没有一滴洒出,他的手生得极好看,骨节分明,姜青荷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手上,看着他细致的动作,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她连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飞雪,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丝浅淡的绯红。
“慢些喝。”席白玉为她斟满酒,放下酒壶,轻声叮嘱,“这酒虽不烈,却也暖身,今夜无要事,不必急着,慢慢喝,暖透了身子再说。”
“嗯。”姜青荷轻轻点头。
她端起酒杯,又浅浅抿了一口,酒液的暖意,混着心头的悸动,让她脸颊渐渐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绯色。
席白玉坐回对面,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一瞬不瞬。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得她肌肤莹白,唇瓣沾了酒液,眼尾微微泛着绯色,平日里清亮的杏眸,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他看着看着,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杯沿,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底像是有一只小手,在轻轻抓挠,又痒又软。
他只想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永远。
姜青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轻轻捏着酒杯,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过了片刻,她终究是忍不住,抬眼看向他,轻声问道:“怎么了?”
席白玉没有移开视线,依旧静静地看着她,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微哑:“看你。”
“看我做什么?”
“看你,比看窗外的雪,好看千万倍。”
姜青荷的指尖猛地一缩,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杯沿轻磕案面,发出一声极细的轻响。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呼吸瞬间停滞,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他那句温柔的话语,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比雪,好看千万倍。
她从未想过,素来寡言少语的席白玉会说出情话,可今日,他却这般直白。
这般认真地告诉她,她是他眼中最美的风景。她垂着眼睫,不敢再看他。
待席白玉放下酒壶,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轻声开口:“我喝得够多了,再喝,怕是要醉了。”
“不多。”席白玉摇头,目光认真地看着她,语气笃定,“这酒度数低,只是让你暖身,绝不会醉。”
顿了顿,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何况,就算你真的醉了,也没事”
“在我身边,你可以安心。”
姜青荷猛地抬眼,撞进他的眼底。
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酒香缠绕着彼此的呼吸,温度渐渐升高。
席白玉的目光,缓缓落在她的唇上。她的唇瓣,因为沾了酒液,泛着淡淡的光泽,唇角还沾了一点极淡的酒痕,在暖黄的烛火下,若隐若现。
他的喉间,又一次轻轻滚动了一下。几乎是本能的,他缓缓倾身,朝着她靠近。
姜青荷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渐渐靠近的脸,长长的睫毛,不住地轻颤。
他的指尖,缓缓抬起,朝着她的唇角伸去。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他却忽然顿住了,动作停在半空,像是怕唐突了她,轻声道:“别动。”
姜青荷乖乖地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敢眨,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她看见他微微收紧的指尖,看见他略显紧张的微表情,看见他平日里沉稳冷静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原来,他也会紧张。
席白玉深吸一口气,指尖微曲,轻轻擦过她唇角那一点极淡的酒痕。
指腹微凉,触感轻得像落雪吻上枝头,像晚风拂过帘幕,一触即分。
席白玉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柔软温烫,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轻轻蜷起。
“沾了酒。”他轻声解释,声音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姜青荷没有说话,嘴角扬起笑容,看着他。
殿内,陷入了一片静谧。
只有炭火轻轻燃烧的声响,只有窗外风雪簌簌的声响,只有两人彼此交错、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席白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颤的长睫,看着她被酒气润得柔软红润的唇。
他再也忍不住,缓缓俯身,朝着她靠近。
一寸,又一寸。
距离越来越近,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交缠在一起,带着淡淡的酒香。
姜青荷感觉到他的靠近,没有躲,没有退。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她,情愿。
席白玉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看着她轻颤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动作放得极轻,极慢。
终于,他的唇,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
只是极轻、极浅的一个触碰。
像漫天飞雪,轻轻吻上枝头的寒梅;像温柔晚风,轻轻拂过窗前的帘幕。
浅尝辄止。
却足够让两人同时僵在原地,心跳骤停,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姜青荷缓缓睁开眼睛。
杏眸之中,水汽微漾,波光粼粼,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嘴角轻轻扬起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