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不过七八日,青州城的风便先柔了下来。
风里裹着浅淡的桂香与梧桐新黄的气息,拂过长街青石板,卷起檐角轻轻晃动的布幡。
今日是青州一年一度最盛大的祈福节。
天刚蒙蒙亮,城中百姓便已提着香烛、捧着福袋络绎不绝地往安宁寺方向涌去。
平日里清静的古刹,一遇祈福节,便成了整座青州最热闹、最喜气的地方。
香烟袅袅,钟鼓悠悠。
寺前早已挤得满满当当。
卖桂花糕的蒸笼冒着白气,甜香飘出老远;煮热枣茶的摊子咕嘟作响。
编五彩绳的老婆婆手速飞快,红橙黄绿青蓝紫的丝线在指尖翻飞。
写祈福牌的先生伏案挥毫,墨香淡淡。
孩童们攥着大人的衣角跑前跑后,手里举着糖画、小风车,笑声如同檐角挂着的铜铃。
百姓们脸上都带着虔诚又温和的神色。
日头渐渐升高,金辉洒落在安宁寺飞檐翘角的琉璃瓦上。
厚重的钟声再次响起,悠长、沉稳、传遍全城的每一条街巷,宣告祈福。
就在这时,几道身影,自人群外侧缓缓行来,引得周遭百姓纷纷侧目,悄悄往后退开半步,自觉让出一条通路。
走在最前方的是言杉。
他一身素色常服,指尖轻轻捏着一方素净香包,目光平和地望着寺前袅袅升起的香烟。
紧随其后的是仇明。
他性子本就爽朗,嘴角天生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此刻他手里还拎着两串刚买的糖葫芦,红通通的糖衣在阳光下亮得喜人,显然是方才在街边随手买下的。
再往后,是几位女子——谢蓉、李宁、沈兰。
几人之中,最惹眼的莫过于靖安侯温聊。
容貌俊雅,气质矜贵却不傲慢,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挺拔修长,微微侧耳,听着身旁百姓低声念叨着祈福的心愿,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人群另一侧,两道纤细温婉的身影,正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外侧随行的,是贴身婢女观蔻。
她一身浅碧色衣裙,梳着利落的双丫髻,眉眼灵动。一旁便是姜青荷。
今日未着繁复华丽的礼服,只穿了一身浅荷色交领襦裙,裙摆绣着极淡雅的白荷纹样,长发仅用一支金钗松松挽起,正是席白玉送的那支,余下柔顺青丝垂落在肩头,宛如一朵开在云端的青莲。
百姓们瞧见公主,纷纷恭敬俯身行礼。
姜青荷见状,轻轻抬手,声音温柔:“今日是祈福节,大家不必多礼,只管安心祈福便好。”她说话时,眉眼弯起浅浅一道弧度。
观蔻轻轻扶着姜青荷的手臂,压低声音笑道:“公主,今日人可真多,比往年还要热闹呢。您闻,桂花糕的香气都飘到这儿来了。”
姜青荷顺着她的话,鼻尖轻轻微动,她唇角笑意更深,眼尾微微弯起:“入秋了,正是桂花最好的时候”
她以为,今日那位素来军务缠身的人,定然不会出现。
故而姜青荷并未等,也并未盼,只一早起身,带着观蔻,安安静静前来祈福。
二人慢慢行至安宁寺山门前,钟声再响。
来往的官员、世家、百姓,皆手持清香,依次上前,在大殿佛前恭敬上香、跪拜、许愿。
人人神色虔诚,气氛庄重,没有喧嚣争执,只有满心的期盼与安稳。
言杉、仇明、温聊等人早已先行入寺,此刻分散在殿外庭院中,或安静上香,或低声交谈。
谢蓉手持清香,对着佛殿缓缓躬身,眉眼温润,李宁立在一旁,身姿端正,闭眼轻许,沈兰带笑将香插入香炉,眼底明朗。
言杉与仇明并肩而立。
仇明咬着一颗糖葫芦,糖衣脆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意:“今年秋凉得早,来祈福节沾沾喜气,也算值当。”
言杉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殿外飘飞的浅黄梧桐叶,声音沉稳低缓:“愿家国无虞。”
靖安侯温聊站在不远处,手持一炷清香,姿态恭敬地拜了三拜,起身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恰好看见缓缓走来的姜青荷。他眼中闪过一丝喜悦,微微拱手行礼:“殿下。”
姜青荷见状,轻轻屈膝回礼,动作端庄柔和,声音清柔:“侯爷。”
温聊邀请道:“殿下,祈福后可否愿意同吃午膳?”他神色中闪过一丝期待。
这时,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温兄——”
温聊和姜青荷循着声音看去,此人竟是言杉,言杉脸上挂着笑,胳膊搭在了温聊肩上,开口道:
“温兄饿了不早说,来,言某请你去花月楼。”
温聊怔住,连忙摆手婉拒道:“多谢言兄好意,不过……”
言杉打断他的话。
“温兄不必不好意思。”
话音一落便架着温聊离开,温聊还不忘说一句:“殿下,改日再约!”
姜青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便让观蔻取过早已备好的三根清香,指尖轻轻捏住香柄。
观蔻在一旁静静候着,微风轻轻拂过,卷起寺院内的落叶与细香灰,轻轻绕在姜青荷身侧。
她垂着眼,耳边是百姓低低的祈福声、孩童清脆的笑声、檐角钟鼓的轻响。
她手持清香,对着庄严慈悲的佛像,缓缓躬身。
一拜,愿山河无恙。
二拜,愿百姓安乐。
三拜,愿与心上人,清欢不负。
三拜完毕,她直起身,动作轻缓地将清香插入香炉之中。
香火明明灭灭,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
上完香,观蔻轻轻扶着她往侧边移步,避开上香的人流,轻声道:“公主,我们去祈福树下写祈福牌吧?一会儿就要放祈福丝带了,听说今年的丝带是新染的,颜色特别好看。”
姜青荷轻轻点头,眼底带着浅浅的欢喜,眼尾弯起一点柔和的弧度:“好。”
她抬眸,目光轻轻扫过庭院中的人群,像不经意般掠过一圈,没有停留,也没有波澜。
心底那一丝轻轻的失落,刚一冒头,便被她稳稳压了下去。
也是,他军务那般繁忙,怎么会来呢。
她轻轻抿了抿唇,唇角依旧挂着温和得体的笑,跟着观蔻,往庭院中央那株千年祈福古树走去。
树干粗壮苍劲,枝繁叶茂,枝头早已挂满了往年的红绸与祈福牌,风一吹,哗啦啦轻响,像满树的心愿在轻轻摇晃。
树下摆着长条案几,笔墨纸砚齐备,不少百姓正围在一旁,提笔写下心愿,系上红绳,虔诚地挂在枝头。
姜青荷让观蔻取过一块素色木牌,一支小楷笔。
她指尖轻轻捏住笔杆,手腕微抬,字迹清隽秀丽,落笔沉稳。
第一行,写:愿国泰民安,山河无恙,第二行,只写了四个字:清欢不负。
写完,她将木牌轻轻系上红绳,抬眸望向高高的枝头,选了一处安稳的枝桠,轻轻抬手挂了上去。
指尖不经意擦过树叶,落下一片浅黄的秋叶,飘落在她的裙角。
观蔻轻轻道:“公主的心愿,一定会实现的。”
姜青荷回头看她,眼瞳清澈明亮,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柔而轻:“会的。”
此时,寺院门口有人宣告,祈福丝带即将放飞。
全场瞬间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喜与期待。
百姓们纷纷抬头望向高台,主持与僧人们手持大捆祈福丝带,颜色是温柔的浅粉、浅白、浅蓝、红色,像把一整个秋天的温柔都染进了丝绦里。
“三——”
“二——”
“一——”
一声令下,无数祈福丝带自高台上被一齐抛向空中。
漫天丝带迎风飞舞,像飘飘扬扬,漫过安宁寺的飞檐,漫过千年古树的枝头,漫过所有人欢喜仰望的眉眼。
红的、粉的、白的、蓝的丝带在秋风里舒展、盘旋、轻扬。
所有人瞬间爆发出欢呼声。
孩童们蹦跳着伸手去接,大人们笑着仰头观望。
沈兰伸手接住一根浅蓝丝带,高兴地朝身旁李宁晃了晃;谢蓉望着漫天绸带,唇角温雅含笑;言杉轻轻抬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丝带末梢;温聊负手而立,刚好一条红色的落在脚边,他捡了起来。
姜青荷也仰着头,眼底映着漫天飞舞的祈福丝带,她唇角弯着浅浅的笑,长睫轻轻颤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风轻轻吹过,一根红色的祈福丝带,正正朝着她的方向缓缓飘来。
姜青荷下意识地轻轻抬手,指尖微曲,想去接住那根丝带。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丝带缓缓飘落,即将落在她的掌心。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丝绸柔软的那一刻——另一道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也同时轻轻伸了过来,稳稳握住了丝带的另一端。
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
一触即分。
却像一点细微的电流,轻轻落在姜青荷的指尖,让她下意识地微微一顿。
她握着丝带这一端,微微怔住。
那是一只极好看的手,恰好、同时、握住了同一根温柔的丝带。
姜青荷心头轻轻一跳。
她下意识地——缓缓回眸。
视线抬起,向上,落在眼前人的身上。
他就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外。
一立在漫天丝带与热闹人群中,眉如墨裁。
周围好像安静了下来。
他来得安静,站得安静,直到此刻握住丝带,才真正落入她的眼底。
席白玉也正低头看着她。
目光沉静、温和、带着一点极淡极浅的笑意,落在她的脸上,轻轻柔柔,却让她瞬间心跳微乱。
姜青荷握着丝带的指尖,轻轻、极轻地收紧了一瞬。
长睫飞快地颤了一下,轻轻垂下,又飞快抬起。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点极浅、极淡的粉色,像落在荷瓣上的胭脂,浅得几乎看不见。
她唇角的笑意还停在那里,却微微僵了一瞬,变得更轻、更柔。
眼底的星光晃了晃,映出他清晰的身影。
漫天祈福丝带依旧在风中飞舞,满城欢喜,满寺香风。
而她与他,各执一根红色丝带的两端,在千万人之中,恰好接住了同一份,从天而降的缘分。
姜青荷轻轻低下头,声音细得像风:“席白玉。”
席白玉握着丝带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力道放得更轻,漾开一点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