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筹青 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她唇瓣微抿，浅粉色的唇缘弯出一点极轻的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紧张：“你怎么也来了？”

这般问话，倒像是她一直在盼着他来一般。

席白玉眼底掠过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语气平静而坦诚：“军中事务，恰好处置完毕。听闻今日祈福节，便来求一份安稳。”

姜青荷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相执的丝带上，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不远处的古树枝下，永宁侯温聊静静立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一根刚捡起来的正红祈福丝带，指节微微泛白。

他方才在漫天丝带飘落时，似乎也没想到一根红色丝带会落在他身边，心中第一念便是要将这寓意圆满顺遂的丝带，亲手送到姜青荷手中。

今日祈福节，他特意提早来到寺中，只想寻一个安静时机，将这根红丝带轻轻赠予她，说一句平安顺遂，便足够。

可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温聊抬眸，望着不远处被秋风与丝带环绕的两道身影，眼底的温和一点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轻极淡的落寞。

他一身月白锦袍立在人群边缘，明明身处热闹之中，却像被隔在一层无形的屏障之外。

他看见公主垂眸时耳尖的薄红，看见她唇角藏不住的软笑，看见她望向席白玉时，眼底那一点独有的羞怯与欢喜。

连一根从天而降的祈福丝带，都恰好系在两人指尖。

温聊缓缓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中攥得发皱的红丝带，指尖微微松了松，又无力地合拢。

他没有上前，没有开口。

他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唇角依旧维持着一贯温和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浅淡的、不动声色的失落。

身旁的谢蓉注意到他的异样，轻轻走近，低声唤了一句：“侯爷？”

温聊缓缓回神，将手中的红丝带不动声色地收进袖中，指尖抚平上面的褶皱，再抬眼时，眼底已恢复了平日的温雅从容，只淡淡一笑，声音轻得像风：“无事，只是觉得今日丝带，格外好看。”

谢蓉望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心中了然，却没有点破，只轻轻点头，顺着他的话道：“是啊，秋光正好，香火正旺，也算不负这一场盛事。”

温聊没有再说话，目光再次轻轻落回姜青荷的方向。

而另一边，姜青荷终于轻轻回过神，意识到两人还握着同一根丝带，脸颊微微一热，下意识想轻轻松手，指尖刚一松力，席白玉便也顺着她的力道，缓缓松开了手。

丝带轻飘飘落在她的掌心，轻柔的带着一丝秋风的凉，与他指尖残留的温度。

姜青荷将丝带轻轻攥在手心，贴在裙侧，抬眸对他浅浅一笑，眉眼弯成一弯温柔的月牙：“多谢。”

“是公主先接住的。”席白玉看着她掌心的丝带，眼底柔和更深，“也是缘分。”

这一句“缘分”，像一粒小小的石子，在姜青荷心湖里轻轻一落，荡开层层温柔的涟漪。

她低下头，轻轻拨了一下垂落在肩头的发丝，指尖微微蜷缩，掩饰着心底的小慌乱。

观蔻站在不远处，眼底忍不住泛起笑意，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将空间留给两人，不去打扰。

秋风再次拂过，卷起漫天丝带轻轻飞扬，寺院深处传来僧人们轻声诵经的声音，檀香纯净，人声温和，。

席白玉望着姜青荷垂眸浅笑的模样，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动了动，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与期待，声音放得更轻、更稳：

“公主，既已祈福上香，不若……一同去殿前求一支签？”

他问得极克制，极尊重，每一个字都轻轻落下，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

他竟微微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心跳比领兵出征时还要快上几分。

他怕她拒绝，怕她客气推辞，怕这难得靠近的机会，就此轻轻散去。

姜青荷听到这句话，长睫猛地一颤，抬眸看向他。

他的目光依旧沉静，却藏着期待，此刻清清楚楚写着“希望她答应”六个字，毫不掩饰。

姜青荷的心，轻轻一软。

她怎么会拒绝呢。

她轻轻抿了抿唇，眼底泛起一层细碎的欢喜，唇角的笑意压不住，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头：“好。”

一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瞬间抚平了席白玉心底所有的紧张与不安。

“请。”

席白玉微微侧身，伸出一手，示意她先行。

姜青荷握着掌心的红丝带，轻轻迈步往前走，裙摆在青石板上轻轻扫过，落下一道温柔的弧度。

她走得不快，脚步轻轻，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一道沉稳的步伐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向宝殿前的求签处。

求签台前早已排了些许百姓，人人神色虔诚，依次上前跪拜、摇签、解签，气氛安静而庄重。

见到公主与大将军一同前来，百姓们纷纷恭敬地让开道路，俯身行礼。

姜青荷轻声道：“不必多礼，大家按序便好。”

求签台上摆着古朴的签筒，檀木质地，纹路温润，里面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签条，台前摆着蒲团，干净整洁，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姜青荷站在签筒前，轻轻吸了一口气，垂眸敛神，将心底的杂念轻轻散去，只留下最虔诚的心愿。

她先对着殿上慈悲佛像，缓缓屈膝，轻轻一拜。

一拜愿山河无恙，二拜愿百姓安乐，三拜愿……眼前人，岁岁平安，清欢不负。

拜罢，她直起身，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握住签筒的边缘。

签筒微凉，贴着她的指尖，她微微屏息，手腕轻轻晃动。

签条在筒内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一声声，都敲在她的心尖上。

她动作轻而稳，没有半分急躁，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的期待与紧张。

席白玉就站在她身侧，安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微微晃动的手腕上，落在她轻抿的唇瓣上，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他比她还要紧张。

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只是看着她求一支签，他竟微微握紧了手，心跳不自觉加快，生怕那签文，不尽如人意。

片刻之后，“嗒”的一声轻响。

一支签条，从签筒中轻轻落下，落在干净的青石板上。

姜青荷停下动作，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弯腰，伸出手，将那支签捡了起来。

签条是古朴的浅黄色，上面用小楷写着签文。她指尖捏着签条，轻轻翻转，目光落在上面，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是上上签。

一支，寓意圆满、顺遂、平安、心意得偿的上上签。

她握着签条的指尖微微收紧，抬眸看向身侧的席白玉，声音轻快：“是上上签。”

席白玉看着她眼底明亮的笑意，他唇角弯起一抹清晰的笑意，声音温和而真诚：“公主福泽深厚，自是上上大吉。”

他说着，也缓缓上前，站在签筒前。

他没有跪拜，只对着佛像微微颔首示意，他伸出手，握住签筒，指节分明的手微微晃动。

签筒在他手中稳定而有力，签条碰撞的声音清脆利落。

不过一瞬，“嗒”的一声。

一支签条，同样轻轻落下。

席白玉停下动作，弯腰捡起签条，指尖轻轻一翻。

浅黄色的签条上，字迹清晰，寓意明朗。

也是——上上签。

与姜青荷那一支，一模一样的上上大吉。

他握着签条，微微一怔，随即抬眸，看向眼前的姑娘。

姜青荷也正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猜到几分，心跳轻轻加快：“也是……上上签吗？”

席白玉看着她眼底满满的期待，眼底笑意加深，轻轻点头，将签条稍稍抬起，让她看清上面的字迹，声音温柔：“是。上上签。”

话音落下，姜青荷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她唇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大大地漾开，眉眼弯弯，长睫轻颤，连耳尖的薄红都染上了欢喜的温度。

她握着自己的上上签，指尖微微收紧，看着眼前同样握着上上签的人。

两支上上签。

同在一场祈福节，同求一份心安，同得一句圆满。

这是神明听见了她的心愿。

姜青荷轻轻低下头，掩饰着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欢喜，唇角却一直弯着，怎么也放不下来。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签条上的字迹，一遍又一遍。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陪着她站在秋风里，陪着她握着两支一模一样的上上签。

不远处的温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公主眼底毫无掩饰的明亮笑意，看着两人手中各执一支上上签，并肩立在香烟袅袅的殿前。

袖中的红丝带，被他攥得更紧了些。

他缓缓转身，不再去看那两道身影，一步步走出人群，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寺院的转角之处。

姜青荷终于缓缓抬起眼，看向身侧的席白玉，眼底的欢喜清澈而明亮，唇角带着浅浅的笑，声音认真：“席白玉，你看，神明都听见了。”

清欢不负。

她的心愿，他的心愿，终究都成了这支上上签里，最好的答案。

席白玉望着她含笑的眉眼，深深颔首，声音低沉而郑重，轻轻落在秋风里，落在她的心尖上：

“是。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