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荷风亭那一盒无声的荷露清饮与伤药后,姜青荷整个人,都像是被投入一颗细石的湖面,久久荡着细碎的涟漪。
她没有声张,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半句。
只是那份压在心底多日的委屈与失落,像是被一缕极轻的风,悄悄吹松了一角。
她开始下意识地留意席白玉。
从前在宫中偶遇,她要么刻意避开,要么垂眸快步走过,怕多看一眼,便会想起被推开时的难堪,想起那句冰冷的“臣逾越了”。
可如今再遇见,她的脚步会不自觉地慢上半分,目光会极快地从他身上掠过,又迅速收回,装作若无其事。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端肃的模样。
朝服齐整,身姿挺拔,面对宫人侍从时礼数周全,眉眼间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与往日别无二致。
可姜青荷却慢慢察觉出了不一样。
他遇见她时,垂在身侧的指尖会极轻地蜷一下,长睫会比平时更快地垂落一瞬。耳尖会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泛起一层极浅的红。
他在在意。
他并非全然无心。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
姜青荷开始不动声色地试探。
她会故意在他常当值的殿外廊下多停留片刻,装作赏景、看书,实则余光一遍遍悄悄落在他身上。
每一次,他都没有让她失望。
她站在廊下时,他执笔的手会微微一顿,目光虽落在奏折上,心神却早已飘远。她在宫宴上抬眼时,他总会恰好抬眸,两人目光在空中极短地相触,又同时错开,快得像是错觉,却在彼此心底留下滚烫的痕迹。
她故意让侍女在他必经之路旁,摆放她最爱的白荷。
第二日,那丛荷旁便多了一圈细细的竹栏,无人知晓是谁安排。
她在御书房陪陛下议事,随口提了一句近日案头纸墨偏涩。
不过半日,便有宫人悄无声息送来一批质地细腻、墨色温润的新纸新墨,没有赏赐名目,没有署名,只说是“例行更替”。
一切都做得极隐秘,极规矩,极不留痕迹。
像极了那个人的性子——把所有心意都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姜青荷坐在镜前,指尖轻轻抚过袖中那盒早已用完的伤药,唇角会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极柔的弧度,连她自己也没能察觉到。
观蔻为她梳发时,笑着打趣:“公主近日心情好似好了许多,眉眼都温柔了。”
姜青荷微微一怔,迅速敛去眼底的笑意,端起公主的端庄,轻轻“嗯”了一声,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他不再推开她了。
这就够了。
风穿过窗棂,吹动帘幔。
姜青荷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宫阙,目光轻轻落在远处那道偶尔会出现的清瘦身影上。
*
入秋的风已带了几分薄凉,掠过宫墙重檐,卷起满地细碎的银杏叶。
姜青荷携观蔻缓步走过长廓,本是往太后宫中请安,脚步却在廊腰转角处,轻轻顿住。
前方不远处,席白玉正躬身与内侍低声交代事宜,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清隽,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许是察觉到动静,他微微抬眼,目光恰好与她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空气像是骤然静了半拍。
姜青荷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蜷缩,长睫慌乱垂落,几乎要落荒而逃。可理智硬生生将她拉住——她是公主,断没有见人便避的道理,更何况,她心底那点的秘密,也不允许她就此躲开。
她稳住气息,端起平日的端庄沉静,缓步上前。
席白玉早已直起身,垂手立在一侧,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清润如常,听不出半分波澜:“臣,见过公主。”
姜青荷轻轻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席将军免礼。”
短短几个字,她的心跳却已快得几乎失控。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轻轻覆在她的发顶、眉眼。
她垂着眼,不敢多看,却又忍不住用余光悄悄描摹他的轮廓。
他今日未着朝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清和。
下颌线条依旧紧绷,长睫垂落,遮住了眸底情绪,可耳尖那一抹极浅的绯红,却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他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姜青荷紧绷的心弦,悄然松了一分。
观蔻与内侍皆识趣地低下头,不敢抬眼,廊间只剩下风吹落叶的轻响,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姜青荷本应就此离去,可脚步却像被钉住一般,迟迟没有挪动。
她心头那点试探在疯狂滋长,想问他那日为何推开她,想问他荷风亭的点心是不是他安排,想问他这些日子的默默关照,究竟是出于臣子本分,还是……另有心意。
可话到嘴边,终究只能化作一句最平淡的问候。
“将军近日公务和校场繁忙吗?”
她声音轻缓,语气自然。
席白玉的指尖在袖中极轻地蜷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依旧沉稳,却比平时低了半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意:“劳公主挂心,尚可。”
姜青荷轻轻颔首,声音柔了几分:“将军保重身体。”
“臣,谨记公主吩咐。”
席白玉垂眸躬身,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已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她裙摆轻扬,从自己面前缓缓走过,那道纤细的身影一步步走远,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廊尽头,他才缓缓直起身,目光依旧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风再次吹过,卷起一片银杏叶,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拂去。
而另一边,姜青荷走过转角,确定再无人看见,才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膛。
她没有回头,却清晰地知道。
那个人,一直站在原地,望着她。
*
自宫廊那一场偶遇之后,席白玉便按着蔡云行所定的计策,稳稳踏入了第二步——在规矩之内,给她独一份的特殊,让她清晰感知:他对所有人都淡,唯独对她,不一样。
朝堂之上,陛下议事,百官肃立。
席白玉站在武官之列,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目光始终垂落,看似只专注于御前之事,从未有半分偏移。
可他所有的余光,都轻轻落在御座旁那道身影上。
姜青荷陪侍在陛下身侧,端雅端庄,垂眸静听,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她指尖轻捻袖角,心跳早已失了序。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
陛下忽然问及一桩边境粮草调度的事宜,众臣一时无人应声。
姜青荷下意识抬眼,目光恰好与席白玉撞了个正着。
没有言语,没有示意。
只短短一瞬的交汇。
席白玉微微颔首。
下一刻,他缓步出列,声音清润沉稳,条理清晰地将对策一一禀明。
陛下闻言颔首,面露赞许。
一切都只是君臣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奏对,可姜青荷却垂在袖中的指尖,轻轻蜷起。
席白玉退回到队列之中,目光重新垂落,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交汇从未发生。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收紧,耳尖在朝冠的阴影里,悄悄漫上一层浅红。
御花园中,百花盛开,嫔妃公主皆在赏花游玩,言笑晏晏。
姜青荷立在花树之下,安静看着众人嬉闹,神色清淡,不愿争抢,也不愿融入喧闹。
席白玉奉诏前来回话,远远便看见了人群中最安静的她。
他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只是在向陛下行礼之后,目光极轻地扫过她。
恰好,姜青荷也抬眼看来。
他目光微顿,视线轻轻落在她脚边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石上,停留一瞬,便不动声色地移开。
只是一眼。
姜青荷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轻轻退了一小步,避开了那块容易绊倒人的青石,动作轻细自然,无人察觉。
他在提醒她。
这便是他们之间,独一份的默契。
他会在她经过宫道时,提前让侍卫将喧闹的宫人遣开,让她走得安稳清静。
他会在她读书的亭外,悄悄让人挂上防虫的香包,气味清淡,不伤身,也不引人注目。
他会在她出席宫宴时,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侧,确保无人敢冲撞、惊扰半分。
一切都做得无声无息。
像春日细雨,润物无声,却一点点浸透心底。
姜青荷渐渐习惯了这份温柔。
她也开始,用她的方式,回馈这份默契。
他在殿前跪奏公务,久跪之后起身时,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她恰好端着茶盏走过,指尖轻轻一顿,目光里掠过一丝担忧。
她在御书房练字,墨汁不慎溅在袖口。他恰好进来回话,目光轻轻落在她袖口,长睫微垂,没有多言,却在第二日,让人送来一方防污吸墨的锦缎小帕,依旧无名无姓,只托宫人“例行发放”。
她收下,指尖微暖。
*
这日傍晚,夕阳染红宫墙。
姜青荷缓步走在长阶上,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是谁。
席白玉立在不远处,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夕阳深处。
风卷起他的衣袍。
而姜青荷走到转角处,轻轻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温暖而安定。
她轻轻弯起唇角,眼底泛起一层细碎的光。
她想,她好像……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