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落下,雅间内的空气仿佛都轻了几分。
言杉捂住嘴,才勉强没有发出惊呼,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我就知道”的了然,却又极力克制着表情,不敢打扰。
蔡云行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和而欣慰,依旧没有出声。
席白玉能感受到两人的目光,却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缓缓道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掏出来一般:“只是我与她,身份云泥之别,礼教相隔,规矩如山大,半步都不能逾越。我若靠近,便是害她;我若疏远,又心有不甘。”
他顿了顿,那是那日推开姜青荷时,硬生生压下去的悔意:“前几日,她曾主动靠近我,是我……亲手将她推开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发哑
“我对她,是真心喜欢。绝非一时兴起,更非儿戏。”
他抬眼,目光重新落回两人身上,眼神认真而郑重,带着几分恳求,也带着几分忐忑:“今日将此事告知二位,是我信得过两位的为人。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关乎她的清誉,更关乎她的安危,我只求二位……务必保密,半分都不可外泄。”
言杉立刻点头,像捣蒜一般,神情无比严肃,拍着胸脯保证:“席将军放心!我言杉以性命担保,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若是泄露半句,天打雷劈!”
他平日里大大咧咧,可此刻的郑重,却半点不作伪。
蔡云行也轻轻颔首,声音温和却坚定:“席兄尽管安心。你肯将这般心腹之事告知我们,便是信得过我们。我与言将军,必定守口如瓶,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得到两人的保证,席白玉内心终于轻轻松了一分。他微微垂眸,掩去眸底的动容,再抬眼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恳切:“我与她之间,阻碍重重,步步维艰。我既不愿再伤她,又不知该如何靠近,既想护她周全,又怕这份心意,终究沦为一场空。”
“所以今日,我厚颜恳请二位……为我筹谋划策。”
他说得极认真,没有半分居高临下,只是一个陷入情爱、手足无措的普通人。
言杉瞬间来了精神,身子往前一倾,眼神发亮,却依旧压低声音,生怕被外人听见:“席大人你早说啊!这种事,包在我和蔡副使身上!我们一定帮你想出最稳妥、最周全的法子!”
蔡云行也轻轻点头,神色沉稳,开始进入思虑:“席兄,既然要筹谋,我们便不能急躁。你先将你与她之间最关键的阻碍,细细说与我们听。不必细说身份,只需讲清难处,我们才能对症下药。”
席白玉微微颔首,斟酌着字句,缓缓开口:“第一,是身份尊卑,上下有别,她的身份,容不得半分差池,一言一行皆在众人眼中。第二,是外界非议,礼教规矩,容不得我们半分逾矩。第三,是我此前已伤她之心,她如今心中,必定有委屈,有失落,甚至有怨。”
“我如今所求,从非立刻相守,更非不顾一切。我只求……能先弥补她,能让她知道,我当日推开她,并非无意,更并非嫌弃。只求能重新靠近她,护她安稳,再慢慢图谋来日。”
蔡云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稳,目光沉静,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析:“席兄,依我之见,我们的谋划,要分三步走。每一步都稳,每一步都慢,绝不冒进,绝不伤及她半分。”
言杉立刻凑过来,听得目不转睛:“蔡副使,你快说!哪三步?”
蔡云行看向席白玉,眼神认真:“第一步,破冰释疑,消去她心中的委屈与误会。你当日推开她,她最痛的不是你的拒绝,是你的‘无意’。你不必立刻表白心意,只需让她知道,你并非不喜欢她,只是身不由己。”
席白玉长睫轻颤,低声问:“该如何做?太过明显,恐引人非议。”
“分寸,就在‘礼’与‘温’之间。”蔡云行缓缓道,“你依旧守君臣之礼,不越雷池,却在细节之处,给她独一份的温柔与关照。不必言语,她有难处,你便不动声色地为她化解,不急着求回应。”
言杉立刻附和,压低声音,一脸认真:“对!就像润物细无声那种!不能太张扬,不能太刻意,要让她自己感觉到——你心里有她!比如她随口提过喜欢的花,你下次便在不经意间送上;她若是身子不适,你便悄悄安排妥当,不让任何人察觉。既守了规矩,又暖了人心!”
席白玉静静听着,眸底渐渐泛起一丝微光。他从前只懂推开,只懂克制,从没想过,还可以用这样温和而稳妥的方式……
蔡云行继续道:“第二步,建立独一份的默契,让她感受到你的特殊。你对所有人都清冷疏离,唯独对她,多一分耐心,多一分在意。这种差别,她一定能察觉。旁人看不出,唯有她心知肚明。这便是你们之间,独有的安全距离。”
“你要让她明白,你不是不懂风情,只是把所有的温柔,都只给了她一人。”
席白玉的指尖轻轻攥起,又缓缓松开。他想起姜青荷失落的眼眸,想起她泛红的眼角,心口软了一下。
“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静待时机,以真心换真心。”蔡云行的声音放得更轻,也更郑重,“等到她心中的误会尽消,等到时机足够安全,你再亲口告诉她你的心意。只需坦诚,只需认真,只需告诉她。”
“至于来日能否相守,不必强求。至少,你们不会像我爹娘那样,因一句未说出口的话,错过一生。”
言杉也跟着点头,一脸赞同:“蔡副使说得太对了!咱们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就踏踏实实,安安稳稳。先暖她的心,再解她的疑,最后再说心意。既不委屈她,也不委屈你自己!”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席将军,你记住,千万不要再像上次那样推开她了。你往后,哪怕依旧守礼,也别再让她觉得,你不在意她。”
席白玉轻轻颔首,眸底带着极深的动容,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斟满清酒,朝着言杉与蔡云行微微躬身,动作郑重而真诚:“今日二位的指点,席某铭记于心。大恩不言谢,日后但凡二位有需,我必相助。”
言杉连忙摆手,脸都涨红了:“哎哎哎!席将军你这是做什么!咱们是兄弟,是同僚,说这些就见外了!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蔡云行也轻轻举杯,与他轻轻一碰,酒杯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悦耳:“席兄不必多礼。能帮你得偿所愿,护得心爱之人安稳,便是最好的谢礼。”
烛火依旧静静燃烧,窗外的灯影缓缓流淌。
席白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顺着喉咙落下,一直暖到心底。
他望着跳动的烛火,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姜青荷的模样。
言杉看着席白玉眸底渐渐亮起的光,忍不住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席大人,你放心,往后我和蔡副使帮你盯着!有任何情况,我们第一时间告诉你!一定帮你把公主……”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捂住嘴,惊觉自己差点说漏嘴,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慌乱地看向席白玉。
席白玉却没有责怪,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那是他今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烛火将他的笑意映得柔软而绵长,落在言杉与蔡云行眼中,都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自花月楼夜饮归来,席白玉像是换了一颗心。
他没有急着去见她。
越是珍视,越是不敢唐突。
这几日,他依旧校场练兵,依旧端肃有礼,依旧对所有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她的一切。
他得知,姜青荷近日因天气闷热,夜里睡不安稳,午后常去御花园西侧的荷风亭纳凉看书。
他得知,她不喜甜腻,却偏爱荷露制成的清饮,入口微凉,淡而不涩。他得知,她前几日看书时,不慎被书页划破指尖,虽只是小伤,却也微微泛红。
席白玉没有立刻出现。
他比谁都清楚,他不能贸然靠近,不能给她带来非议。
他只做了一件事。
第二日午后,荷风亭。
姜青荷如往常一般,携了一卷书,独自坐在亭中。亭外莲叶田田,荷风拂面,本该清爽宜人,她却总是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落在书页上,思绪却飘得很远。
自那日被席白玉推开,她便总有些魂不守舍。
人前依旧是端庄自持的公主,人后却常常望着某处发呆,指尖无意识蜷缩,心头反复盘旋着那日他疏离的眉眼,与那句轻得伤人的“臣逾越了”。
正怔怔出神,亭外有小宫女轻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只素色白瓷盒,神态恭敬。
“公主,这是御膳房新制的荷露清饮与冰镇莲子糕,特意送来给公主解暑。”
姜青荷微微一怔。
御膳房时常送来点心,并不算稀奇,可她素来不喜这些繁琐,若非她特意开口,一般不会这般准时送到荷风亭来。
她淡淡颔首:“知道了,放下吧。”
宫女应声将瓷盒放在石桌上,动作轻细,没有多言,便悄声退下。
亭中又恢复了安静。
姜青荷目光落在那只素色瓷盒上,盒身没有任何繁复花纹,干净清润,像极了某个人的风格。
她心头莫名一动,却又立刻压下那点不该有的念想,自嘲般轻轻垂眸。
不过是巧合罢了。
她缓缓伸手,打开瓷盒。
一股极淡的荷香混着凉意扑面而来,正是她最爱的那种。盒中只有两碟小点,一碟冰镇莲子糕,切得方正小巧;一碟清饮,盛在白玉杯中。
最让她心头一颤的是——
瓷盒最内侧,静静放着一小截干净的软绸,裹着一小盒极淡的伤药。
没有字条,没有任何暗示。
只是一小盒伤药,安静地躺在角落,像随手放进去一般自然。
姜青荷的指尖,猛地顿住。
她前几日被书页划破指尖,不过是极小极小的伤,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也从未对外声张过。
除了身边最亲近的一两个侍女,再无人知晓。
御膳房的人,断不会连这种小事都留意到。
她缓缓抬手,看向自己指尖那道几乎淡去的浅痕,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极轻、极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惊吓,不是慌乱。
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细微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