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泠的效率,远比姜青荷预想的还要高。
不过两日,一份薄薄的、字迹工整的名册,便被悄悄送到了熙宁宫。名册之上,没有喧哗,没有张扬,只静静记录着近半年新入宫之人的身家来历、亲友关系、日常行踪,凡有一丝可疑之处,都用极淡的墨笔轻轻圈出。
姜青荷坐在案前,逐字逐句细细翻看,目光细腻,不放过任何一个字。她看得很慢,很认真,时而轻轻蹙眉,时而微微颔首,神态沉静,不怒不躁。
“这名小内侍,家中远亲在边境一带经商,往来不定,标记记下,日后多留意。”
“这名宫女,入宫前曾在京中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做过活,那客栈背景不明,也记着,不必声张,只暗中观察。”
“这位侍卫,身家清白,无亲无故,行事稳重,可归入寻常值守之列。”
她轻声吩咐,语气平和,每一个判断,都基于细微的线索,不冤枉,不武断,谨慎至极。
宫泠垂首而立,一一记下,心中越发敬佩公主的细腻与冷静:“臣女明白,回去便悄悄安排,暗中留意,不打草惊蛇。”
“嗯。”姜青荷轻轻点头,“不必急于一时,也不必刻意针对,只需心中有数,在暗处盯着,有异动再报。宫中人心浮动,不可轻易惊扰。”
她始终以安稳为先,不激进,不扩大事态,只在细微之处,悄悄拔除一根根潜在的毒刺。
观蔻端上点心,轻声道:“公主,您看了这许久,歇一歇吧,别累着了。”
姜青荷抬眸,看向观蔻,眉眼柔和:“好,听你的。”
她放下名册,轻轻揉了揉眉心,神态温和慵懒,仿佛只是在看一些寻常的诗词册子,而非关乎皇宫安危的机密。
可就在这一刻——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带着哭腔的脚步声,紧接着,守在殿门的小太监声音发颤地闯进来:
“公、公主!不好了——长乐宫那边反了,庄妃娘娘勾结宫外人手,假传圣旨,锁了宫门,正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轰——”
一句话,让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观蔻脸色唰地惨白,腿一软险些跪倒:“怎、怎么会……庄妃娘娘她……”
宫泠亦是眸色一沉,立刻上前半步,护在姜青荷身侧,声音稳而急:“公主!御书房只有内侍守卫,言杉将军此刻在禁军大营,来不及赶回!陛下危矣!”
变起仓促。
后宫宫变。
这是前世从未发生过、却因北朔暗中挑唆、提前爆发的乱局。
观蔻吓得浑身发抖,急忙问道:“公主,宫变一事,触及安危,这该如何是好。”
换做前世的姜青荷,此刻早已吓得花容失色,手足无措。
可现在的她,只是指尖极轻地一颤,她没有起身,依旧安安稳稳坐在案前,姿态温和,语气平静,甚至比平日里更轻更缓:
“别慌。”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奇异地稳住了殿内所有人的心神。
宫泠猛地抬头,看向自家公主。
“公主,现在……”
“听我说,宫泠。”姜青荷抬眸,声音轻而清晰,“第一,立刻派人,快马去禁军大营传令给言杉,只说——庄妃矫诏作乱,御书房围而不攻,等他铁甲入城。切记,不可高声喧哗,不可引起恐慌,只走密道。”
“明白。”宫泠立刻应声。
“第二,传令卫峥,熙宁宫所有暗卫即刻封闭宫门,加强暗哨,任何人不得出入,不得参与宫外厮杀,不得擅自驰援。”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稳妥——
熙宁宫是她的根基,绝不能卷入乱局,更不能给人可乘之机。
“第三,把我平日用的那方白玉小印取来,你亲自持印,去请皇后娘娘坐镇凤仪宫,安抚各宫嫔妃,不许任何人出门,不许传谣,不许擅自响应长乐宫。”
“臣女遵命!”
宫泠行事利落,转身便快步离去,每一步都稳而急。
观蔻担忧地问道:“公主,那、那陛下……”
姜青荷轻轻抬手,示意她安静。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目光望向御书房的方向,眉眼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动如山的笃定。
“父皇不会有事的。”
她轻声说,像是在安慰观蔻,更像是在告诉自己。
“庄妃无兵权,无重臣支持,不过是仗着一时偷袭,矫诏骗人。只要禁军一到,顷刻瓦解。”
她的声音很轻,却条理分明,细腻冷静。
她清楚,这场宫变并非席白玉主导,却是北朔势力在后宫埋下的一颗小棋子,试图趁乱搅乱朝局,为日后渗透铺路。
前世没有发生,今生因她重生、收紧防备,敌人提前动了手。
“公主,长乐宫的人……会不会来闯熙宁宫?”观蔻声音发颤。
姜青荷轻轻摇头,目光温和而通透:
“不会。他们的目标是御书房,是父皇,不是我这个不问朝政的长公主。此刻冲过来,只会暴露行踪,自寻死路。”
她看得极准,极细。
乱兵求速胜,不会节外生枝。
果然,不过半柱香功夫,宫外隐约传来兵刃相撞的脆响、喝喊声,随即又迅速远去——显然是朝着御书房方向而去。
熙宁宫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落叶的声音。
卫峥严守命令,封闭宫门,暗哨密布,将整座宫殿护得如铁桶一般。
姜青荷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本人名册,继续细细翻看,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不过是窗外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观蔻看着自家公主安静温和的侧脸,一颗悬着的心,渐渐落回实处。
她忽然明白——
公主变得更加细腻沉稳,在于“稳”字。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宫外传来一阵整齐的铁甲脚步声,由远及近,气势沉稳——是禁军到了。
紧接着,有人快步来报:
“公主!言杉将军率禁军赶到,御书房解围!庄妃被擒,作乱之人全部拿下!宫中人安然无恙!”
观蔻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公主!”
姜青荷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眉眼柔和地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轻松。
她没有狂喜,没有张扬,只是轻轻抬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肩颈。
“知道了。”
她轻声道,“传令下去,熙宁宫内外,一切如常。不必庆贺,不必张扬,更不必去邀功。”
宫泠恰好赶回,闻言眸中敬佩更深:“公主沉稳有度,实在是周全,让人佩服。”
姜青荷微微浅笑,语气温和:
“求得安稳便好。”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桌上的宫人清查册。
指尖轻轻落在一处被圈起的名字上——那名与长乐宫宫人有过私下往来的小内侍。
这场宫变,看似平息,却给她提了一个最清醒的醒。
深宫之中,杀机四伏,奸细无处不在。
她必须更谨慎,更细腻,更不动声色。
她轻声吩咐:
“把方才标记的那几人,再查一遍,尤其是与长乐宫、庄妃旧部有牵扯的,一个都不要漏。”
“是。”
夕阳透过窗棂,落在她的侧脸。
一场突如其来的后宫宫变,被她以最温和、最冷静的方式,稳稳化解。
没有杀伐,没有张扬。
熙宁宫依旧安稳。
很快柏公公前来报信:“陛下安稳,听闻您的临危不乱,甚是欢喜,庄妃即已被擒拿,自然会有处理的方式,公主没受惊吧。”
“没事,多谢公公宽慰。”
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