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熙宁宫主殿,姜青荷才轻轻松了口气。
她走到窗边,背对殿内,抬手轻轻按住心口。
心脏依旧轻颤,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她前世的惨痛。
可她没有失态,只是安静地立着,将所有情绪细细收好。
观蔻端来梨花蜜水,轻声道:“公主,您喝点温水吧。”
姜青荷转过身,眉眼柔和:“放在那吧”
观蔻迟疑片刻,还是轻声问:“公主,今日那位陈末公子……看着很是安分,您为何要将他调去那么远的地方?”
姜青荷看着她,目光温和而认真,语气轻缓却郑重:“观蔻,我知你心善。但从今日起,你要记住一件事——陈末此人,不必亲近,不必深交,不必与他有任何牵扯。他若主动搭话,你便避开,回来告诉我。”
“我不是苛责谁,只是宫中人心难测,我要护着你,护着熙宁宫的人,不能有半分差池。”
观蔻心头一暖,又一惊,连忙躬身:“奴婢记住了!奴婢一定听公主的!”
姜青荷微微点头,轻声吩咐:“去传我的话,熙宁宫上下,做事不得擅自主张,违者按宫规处置,少接触陈末,但不必声张。”
观蔻应声退下。
殿内恢复安静。
姜青荷走到书桌前,轻轻铺开宣纸,提 笔蘸墨。
她缓缓绘制熙宁宫布局图。
宫门、廊道、暗哨、巡逻路线、换防时辰……一笔一画,细致入微。
这些,都是前世陈末轻易掌握的破绽。
这一世,她要以最细腻的心思,将所有漏洞一一补上。
午后,浅紫衣装的女官捧着文书缓步入内。
身姿挺拔,步履沉稳,面容清丽,气质冷静,正是掌情报文书、心思缜密的女官宫泠。
前世,她始终守于皇宫,忠于姜青荷,未被陈末收买,最终自刎殉国。
宫泠躬身行礼,声音清稳:“臣女宫泠,参见长公主。”
姜青荷抬眸,眉眼温和,伸手虚扶:“不必多礼,起身吧。”
宫泠起身,垂首而立,分寸得当。
“今日叫你来,有几件事,想托付于你。”姜青荷语气轻缓,真诚而郑重,“第一,清查近半年入宫宫人、侍卫身家,凡有不明之处,一一记下,不必声张,悄悄回我。”
“第二,此后熙宁宫所有文书密信,皆由你亲手经手,无我密令,一律不得放行。”
“第三,暗中留意暨国北朔的动静,使节、商人、书信,但凡有异常,悄悄告知我,切勿外露。”
她每一句都温和清晰,不威不迫,却透着极致的谨慎与细腻。
宫泠心中微震——往日不问朝事的公主,如今竟如此周全缜密。
她立刻躬身:“臣女遵命,定不负公主所托。”
姜青荷轻轻点头:“有劳你了,宫泠。凡事小心。”
傍晚,卫峥奉召入殿。
他站在殿中,心中依旧疑惑公主今日对暗卫的安排,尤其是陈末。
姜青荷坐在上首,姿态温婉,声音轻缓:“卫统领,熙宁宫巡逻换防,一向按固定时辰路线,是吗?”
卫峥躬身:“是,多年来宫规如此,其它宫殿也是这样,规规矩矩,以求稳妥。”
姜青荷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字字在理:“固定路线,看似稳妥,实则易被人摸清规律,反成破绽。我并非要改宫规,只是想稍作调整,让守卫更严密些。”
她语气温和,句句以理服人,全无命令式的强硬。
“此后巡逻路线每日稍作更换,换防时辰不定时调整,暗哨位置重新排布,只你我知晓。夜间宫禁稍加严格,无诏令不行走,你看可行?”
卫峥心头一震,瞬间明白公主深意。
他连忙单膝跪地:“公主心思周密,末将明白。”
姜青荷轻轻抬手:“起来吧,此事悄悄进行,不必声张,免得宫中不安。”
她始终要顾及大局,不激进,不张扬,以最稳妥的方式,布下最严密的防备。
“还有,宫墙西侧的陈末,你多留意几分,不必为难,只需记着他的动静,悄悄告诉我便好。”
卫峥郑重应下:“末将明白。”
殿内,姜青荷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眉眼沉静。
次日清晨,玄色战甲的少年将军立于宫门外。
身姿如松,眉眼英挺,正是将门之后、禁军副统领言杉。
忠勇正直,武艺高强,前世浴血死战,力竭殉国。
宫人通报后,言杉大步入殿,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末将言杉,参见公主!”
姜青荷眉眼温和,声音清软:“少将军免礼,不必多礼。”
言杉起身,垂首而立。
“父皇命你禀报禁军操练,辛苦你了。”姜青荷语气温和,态度亲近却不失分寸,“熙宁宫守卫我已稍作调整,后续还要仰仗少将军多多费心,共护宫城安稳。”
言杉抬眸,回应道:“愿护皇城安宁。”
姜青荷轻轻一笑,眉眼柔和:“有少将军这句话,我便安心了。近日宫中不太平,你执掌禁军,凡事多小心,严查奸细,稳住军心,不必急躁。”
言杉心头一暖,郑重应下。
待他离去,姜青荷望着他的背影,轻轻舒气。
最近,姜青荷见了这三人,心中便多了一丝的安稳。
暮色将晚,殿外的风卷着几分浅春的凉意,拂过熙宁宫窗棂。
姜青荷一日未出门,就坐在桌案前沉思,指尖还残留着几分批阅简要宫防记要的墨香。观蔻轻步走近,低声道:“公主,方才陛下身边的柏公公派人来传旨,请公主移步御书房一趟,陛下说,许久未与公主一同用晚膳了。”
姜青荷垂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
御书房,父皇。
重来一世,再听见“父皇”二字,她心底最软的一处,还是轻轻发烫。
她压下眸底微涩的湿意,抬眼时已是一派温和沉静:“知道了,替我换一身干净的衣裳,父皇最喜我穿青色。”
观蔻应声下去,不过片刻便替她换了一身兰青绫裙,盘起了头发,插着玉坠簪与金钗,备了妆。
去往御书房的路上,姜青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轻缓而稳。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书卷堆叠。
皇帝正伏案批阅奏折,明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略显疲惫,鬓角已染霜色,眉宇间藏着帝王的疲惫,也藏着对儿女独有的柔和。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先笑了一声:“青荷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
姜青荷缓步上前,屈膝行礼,姿态恭顺,声音轻柔,没有半分长公主的矜贵,只有女儿家的温顺贴心。
皇帝放下笔,抬眼看向她,目光立刻柔和下来,满是暖意:“起来吧,到朕身边来。近日瞧着你沉稳了许多,不再整日抱着诗词册子,倒是懂得关心宫防、关心朕的身体了。”
姜青荷轻轻起身,缓步走到御案旁,乖巧立在一侧,垂眸浅笑:“儿臣长大了,总不能一直让父皇操心。能替父皇分忧,是儿臣的福气。”
皇帝看着她,眼底满是欣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带着批阅奏折的微凉,却又透着真切的暖意:“朕的青荷,真是长大了。这两日你整顿宫防,不乱、不躁、不张扬,做得很好,连卫峥都在朕面前夸你心思细、虑事周。”
姜青荷微微垂眸,长睫轻颤,语气谦逊温和:“儿臣只是怕宫中防卫疏漏,让父皇忧心,不敢有半分马虎。儿臣年纪尚浅,许多事还要父皇多多指点。”
皇帝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朕老了,精力不如从前,朝中琐事繁杂,边境也不宁静,朕有时……确实力不从心。”
姜青荷心头轻轻一紧。
前世,父皇便是这般被琐事拖垮身体,被奸臣蒙蔽双眼,一步步落入圈套。这一世,她终于清晰能看见父皇的日子,察觉这她上一世未察觉的变化。
她轻轻抬手,拿起御案旁的茶壶,为父皇斟了一杯温热的清茶,动作轻缓细腻,茶水稳稳入杯,不洒一滴。她将茶杯递到皇帝面前,声音轻柔得像春风:“父皇国事繁重,更要保重龙体,莫要太过劳累。儿臣虽不能替父皇决断朝政,但可以陪父皇说说话,替父皇整理卷宗,让父皇少费一点心神。”
皇帝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头一暖,看着眼前温顺懂事的女儿,眼底满是动容:“好,好……有你这句话,朕便安心了。往后朕批阅奏折,你便常来陪着,朕也能松快些。”
“儿臣遵命。”姜青荷轻声应下,眉眼弯起,笑意浅软真切。
她站在御案旁,安静陪着父皇,不多言、不打扰,只在他抬手时添茶,为他磨墨。
皇帝看着她安静乖巧的模样,忽然轻声道:“青荷,朕知道你心善,脾气好,但这深宫之中,人心复杂,你万事要小心,莫要轻信旁人,莫要委屈自己,有什么事无法处理,便来找父皇。”
姜青荷鼻尖微酸,连忙低下头,掩去眸底水光,再抬眼时依旧温和浅笑:“儿臣记住了,有父皇在,儿臣什么都不怕。”
午膳摆在御书房偏殿,简简单单几样小菜,都是姜青荷年少时爱吃的口味。皇帝不停给她夹菜,絮絮叨叨说着她小时候的趣事,语气温柔。
姜青荷安静听着,小口吃着饭,时不时应一声,眉眼温顺。
用膳完毕,又陪父皇说了一会儿话,姜青荷才躬身告退。
走出御书房,慵懒的阳光洒在宫道上,此刻花园中多有宫女太监来照顾花花草草。
观蔻跟在身后,轻声道:“公主,陛下是真的疼您。”
姜青荷轻轻点头,她问道:“观蔻,你跟着我也很多年了,怎么也没见你回过故乡。”
观蔻苦笑道:“观蔻自幼陪公主长大,当初是被父亲卖进来的,现在生死不知,也回不去了。”
“与公主在的地方,就是观蔻的故乡。”
姜青荷一听,鼻尖又多了酸涩,也没在开口,轻轻地牵住了观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