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了长乐宫一乱,后宫反倒清净不少。
皇后坐镇凤仪宫,各宫宫人内侍都收敛了心思,不敢再胡乱走动。御花园里少了往日的喧嚣,只剩花香袅袅,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叶落的轻响。
姜青荷借着散心,慢慢熟悉宫内地形,将各处宫道、暗角、哨位一一记在心里。
她走得轻缓,裙摆扫过青石路面,姿态温婉,眼底却藏着细致入微的打量。
行至海棠花架下,一道清脆的声音便轻快地唤她:
“青荷!”
谢蓉一身粉裙,眉眼明媚,快步跑过来,拉住她的手,眼底还带着几分后怕:
“前些天宫里闹得那样凶,我在家担心得睡不着,今日有空便赶紧进宫来看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姜青荷浅笑,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有父皇在,有禁军护着,乱子早已平息,不必担心。”
两人正说着话,不远处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而来。
沉景安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冷峻,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可目光落在谢蓉身上时,却极淡地柔了一瞬。
谢蓉脸颊微微一红,下意识松开姜青荷的手,垂眸敛衽,轻声见礼:
“安王殿下。”
“谢小姐。”沉景安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略一停留,才转向姜青荷,礼数周全,“公主殿下,听闻前些天宫中惊乱,公主无恙便好。”
“劳王爷挂心,一切安好。”姜青荷温和颔首。
沉景安淡淡道:“宫中守卫已加固数重,言杉将军亲自巡守,往后不会再让后宫生乱。”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
谢蓉小声道:“那就好……陛下与公主平安,比什么都强。”
沉景安看她一眼,声音放轻了些许:
“谢小姐日后入宫,也尽量与人同行,莫要独自走偏僻宫道。”
谢蓉耳尖一热,开口道:“多谢王爷提醒。”
略站片刻,沉景安便躬身告退。
离去前,他脚步微顿,极轻地回头,看了一眼谢蓉的方向,才转身消失在宫道尽头。
谢蓉望着他的背影,对姜青荷道:
“青荷,你都不知道我在家有多无聊,现在算算,我们也有很久没见了,快要到花灯节了,要不要同我去赏花灯。”
姜青荷弯眼轻笑,声音软和:
“嗯,好。”
春风拂过,海棠花落了一地。
宫变平息之后,宫中值守越发严密。
卫峥每日都会派人将各处值守情况悄悄回禀,其中偶尔会出现一个名字——
陈末。
“宫墙西侧,陈末,按时值守,无异动。”
姜青荷坐在案前,听着内侍低声回禀,指尖只是轻轻一顿,连头都未曾抬起,依旧看着面前的边防简图,语气平淡无波:
知道了,按规矩行事即可。”
观蔻在一旁研墨,轻声道:“那位暗卫倒是安分,从不多事,也不与人结交。”
“安分便好。”姜青荷淡淡应了一声,再无多余话语。
宫墙西侧,于她而言,不过是深宫最边缘的一角。
那个叫做陈末的少年,不过是名册上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
不见,不问,不关注,不接触。
这便是她为两人定下的距离。
她的心思,早已尽数放在家国之上。
宫泠送来的密卷堆积案头,粮草调配、军械修缮、边防布防、边关将领履历……她一字一句细看,一处一处记牢,在心底默默推演,如何才能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悄悄加固边防。
观蔻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轻声道:“公主,您近日总是看这些,会不会太累了?”
姜青荷抬眸,眉眼柔和:
“能替父皇分忧,我也是欢喜的。”
她轻声说着,目光望向窗外遥远的宫墙。
她的战场,在朝堂,在边防,在这深宫每一处细微的布局里。
这日入夜,宫泠悄无声息入殿,将一卷薄薄的丝帛双手奉上。
“公主,这是近三年边防粮草囤积地与转运路线图,臣女费了些功夫,才悄悄誊录出来,无任何人知晓。”
姜青荷起身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丝帛,缓缓展开。
地图绘制精细,边关重镇、粮草大营、军械库、关口要塞一一标注,一目了然。
她就着烛火,逐寸细看,神色沉静,眉头微蹙。
前世国破,敌军正是先断粮草,再围青州城,让萧国不战自乱。
如今看这图,几处关键囤粮地果然暴露,转运路线单一,一旦被掐断,边关守军便会不战自溃。
她指尖轻轻点在图上几处位置,声音轻而稳:
“这三处,地势开阔,易攻难守,要想办法悄悄转移,改藏到依山傍险之处。”
“这两条转运路线,太过显眼,日后要分多路、分批、错时运送,迷惑外人耳目。”
“还有此处,军械库离边关太远,一旦战事起,补给不及,要在近处增设隐蔽分库。”
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却又温和稳妥。
宫泠凝神记下,心中多了一丝佩服。
公主从未踏出过皇宫,对边防形势却看得如此透彻,心思之细、谋划之远。
“臣女记下了,只是……这些事牵涉外朝与军方,我们不好直接出手。”
姜青荷微微颔首,烛火映在她眼底,亮而沉静:
“我自然不会越矩。你只将这些记在心里,等待时机。日后父皇议事、言杉请旨,我自会寻个合适的由头,轻轻点拨一句,让他们顺理成章去改。”
她不抢功,不越权,不锋芒毕露。
只以女儿之身,在帝王身侧,润物无声,修补山河漏洞。
“你放心。”她看向宫泠,语气温和却坚定,“不要心急,好事多磨。”
宫泠躬身,声音郑重:
“臣女明白。”
姜青荷轻轻一笑,将丝帛小心收起,锁进密匣。
一月时光,悄然流过。
熙宁宫稳如泰山。
宫防重整,暗哨交错,宫门严守,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乱子。
宫人内侍清查完毕,与乱党有牵扯之人一一清退,内宫再无眼线隐患。
言杉执掌禁军,操练有度,巡守严密,皇宫内外一片安宁。
皇后坐镇后宫,再无敢生事之人。
父皇姜谦身体康健,精神爽朗,每日批阅奏折之余,常召姜青荷前往御书房陪伴。
父女二人一盏清茶,几碟小点,闲话家常,偶尔她轻声点拨几句朝政边防,都被皇帝当成女儿家贴心心思,欣然采纳。
朝堂渐稳,后宫渐安,边防隐患,也在她不动声色的安排下,一点点修补。
谢蓉时常入宫,与她相伴。
而宫墙西侧的陈末,依旧只活在值守记录里。
安分,勤勉,沉默,遥远。
姜青荷自始至终,未见他一面。
这日傍晚,夕阳染红宫墙。
姜青荷立在窗前,望着漫天晚霞,眉眼温和舒展。
观蔻端来热茶,轻声笑道:
“公主,这一个月平平安安,陛下安康,宫里安稳,您也能好好歇歇了。”
姜青荷接过茶杯,指尖温热,心头亦是一片安稳。
“嗯。”她轻应一声,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安稳,便是最好。”
她轻轻摩挲着杯壁,茶水中倒影着自己的眼睛,色如春晓。
宫墙之下,人影遥远。
熙宁宫内,青荷岁岁,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