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破了席家冤案一事,姜青荷便负责冤案卷宗,书房的桌案上堆满了卷宗,杂乱无章。
姜青荷每日愁眉苦脸的,前些日子刚破了席家冤案,但参与者却有自己的母后,纵使万般悲痛,也不能见忠良受怨。
如今席家宗祠正在修建,席白玉在校场忙着操练士兵,也有多日未见,父皇忙着处理朝纲和近几个月来发生的叛国通敌,密探入侵,忙得不可开交。
钱复之仍然关押在天牢,钱子同等亲故已被流放,虽然当初日子很紧,现在倒也有了几分安稳。
此刻又入了夜。
“小姐,休息一下吧,宫大人回来了。”观蔻道。
姜青荷一惊,宫泠回来了。
她抬眸,宫泠仍然是一副沉着冷静的模样,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清声开口道:“公主。”
姜青荷顿时扬出一个笑容,站了起来,柔声问道:“宫泠,你的伤居然隔了这么久才好,很严重吗?”
宫泠笑着安慰道:“无妨,只是敌人太过阴险,剑器上淬了毒,但现在已经好了。”
“我刚痊愈便听说了公主的事迹。”宫泠道。
姜青荷拍了拍宫泠的肩膀,笑着说:“我能有这么多的荣誉,全靠你们,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夜色渐深,宫墙之内的偏殿仍亮着一盏暖黄烛火,姜青荷与宫泠相对而坐,面前摊开的是厚厚一摞积灰已久的旧卷宗。殿外宫人轻手轻脚退去,只留一室静谧,唯有指尖拂过纸页的沙沙声。
今日宫中内侍送来宗卷时,已是日暮时分。同观蔻捧着那摞歪歪扭扭、捆绳松散的卷宗进门,眉头便紧紧蹙起,素来温和的眉眼间染了几分无奈。
她将卷宗重重放在案上,纸页散乱开来,有的页码颠倒,有的封皮破损,甚至还有几页文书混在其中,全然没有半分类别规整的模样。
“这宫里的宫人当真是越发敷衍了。”同观蔻轻叹了一声,伸手理了理散乱的纸角,语气里满是抱怨,“咱们要查的是三年前江南盐运冤案的宗卷,偏他们送来的东西杂乱无章,州府文书、户部账册、地方口供混作一团,连个基本的排序都没有,这般杂乱,何时才能理出头绪?”
姜青荷正俯身整理着桌案,闻言抬眸,目光落在那堆狼藉的卷宗上,柔婉的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无奈。
她伸手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指尖沾了些许细灰,轻声道:“宫中杂事繁多,宫人又多是敷衍了事,这些旧案宗卷本就少有人过问,自然不会用心整理。只是这桩冤案牵扯数十条人命,当年草草结案,如今要翻案,便只能从这些卷宗里寻蛛丝马迹,即便杂乱,也只能耐着性子一一梳理。”
说话间,宫泠已缓步走至案前。她素来清冷,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锐气,却唯独在面对这些沉冤旧案时,多了几分执拗的认真。
她抬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散乱的口供册,随手翻了几页,便见其中夹杂着无关的内务府采买记录,眉峰微蹙,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杂乱归杂乱,关键线索藏在其中,便容不得半分懈怠。公主,你擅长梳理文字脉络,不如同观蔻熟悉宫中文书体例,我们三人分工,先将卷宗按类别分开,再逐一核查,总能找到破绽。”
观蔻听着二人的话,心中有些受宠若惊,点了点头,搬了锦凳坐在案边:“还是宫大人想得周全,我这就将州府呈报的文书与地方口供分开,只是这些纸页老旧,稍一用力便易破损,得格外小心才是。”
三人当即分工,姜青荷负责整理当年的涉案供词,宫泠核对户部与盐运司的账册,观蔻则分拣无关的杂卷,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姜青荷捧着一叠口供,逐字逐句细细研读,烛火映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看得极认真,连眼睫都不曾轻颤,时而蹙眉,时而轻轻点头,将前后矛盾的语句一一用朱笔圈出。
不多时,姜青荷轻轻放下手中的卷宗,轻声开口:“你们看,这里有两处蹊跷。当年盐商张诚的口供里,说自己私藏官盐是受上司指使,可次日的复审口供里,却又改口称是自己独断专行,前后不过一夜,说辞全然相悖,显然是受人胁迫。还有这几份旁证的供词,字迹虽有不同,可语句措辞如出一辙,倒像是有人提前拟好,让他们照着念的。”
宫泠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账册,俯身凑到姜青荷身边。
两人的衣袖轻轻相触,一股淡淡的墨香与姜青荷身上的清雅香气交织在一起,宫泠的指尖微顿,目光却落在卷宗上,仔细看着她圈出的字句。
清冷的眉眼间渐渐凝起深思,她伸手指着供词末尾的落款,声音低沉而清晰:“你看这复审的落款日期,正是当年巡抚亲临江南的第三日,张诚临时翻供,必定与巡抚脱不了干系。当年这桩案子,巡抚以速战速决为由结案,如今看来,根本是刻意掩盖真相,草草定案,好让幕后之人全身而退。”
三人离得极近,烛火将三人的身影映在墙上,微微交叠。
姜青荷能清晰感受到宫泠身上传来的淡淡凉意,观蔻身上的花香,还有她们说话时,气息轻轻拂过耳畔的微痒。
一旁的观蔻正忙着分拣杂卷,她举起一本夹在其中的盐运账册,急急开口:“公主,宫大人,你们快看,这里有一本残缺的盐运账册,上面记录的盐引数目与户部存档的完全对不上,少了整整三千引官盐,这应当就是当年失踪的官盐,可卷宗里却从未提及这笔盐引的去向,显然是被人刻意隐去了!”
姜青荷与宫泠连忙回过神,一同凑到同观蔻身边。
那本账册纸页残缺,字迹模糊,却能清晰辨认出盐引的出入数目,与官方呈报的卷宗相差甚远。
姜青荷指尖轻轻点在账册上,柔声道:“三千引官盐,绝非小数目,若是能找到这笔盐引的流向,便能坐实当年的冤案,还那些无辜之人清白。当年的办案官员,必定是收了好处,故意销毁了关键证据,才让这桩案子沉冤至今。”
宫泠拿起那本账册,反复翻看,清冷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坚定:“这些矛盾之处,便是翻案的关键。明日我便将这些梳理好的线索呈给大理寺卿,要求重审此案。只是当年涉案之人多已升迁,翻案之路必定艰难,我们需将所有线索整理周全,容不得半分差错。”
夜色越发深沉,烛火依旧明亮。三人依旧围坐在案前,继续梳理着杂乱的卷宗,偶尔低声讨论,偶尔低头沉思。
观蔻不再抱怨宫人送来的卷宗杂乱,反而越发细心地分拣着每一页纸;姜青荷将圈出的疑点一一记录在册,字迹温婉清秀;宫泠则将账册与供词逐一核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破绽。
殿外夜风轻拂,窗棂微微作响,殿内却暖意融融。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原本杂乱无章的卷宗,已被三人整理得井井有条,一叠叠分门别类,疑点与线索清晰明了。观蔻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疲惫却欣慰的笑容:“终于整理好了,没想到这堆乱糟糟的卷宗里,藏着这么多关键线索,这下冤案终于有机会昭雪了。”
姜青荷轻轻合上整理好的案卷,也扬出一个笑容。
几人刚想休息一下,宫人又捧着一摞新的宗卷躬身进来,纸页堆叠得歪歪扭扭,绳结松散,刚一放下便散了大半,混在原本就未理干净的旧卷里,更是乱得无从下手。
观蔻揉着发酸的脖颈,眼眶都泛了红,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这……这又来一批,今夜怕是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了。这些宫人当真是半点不体谅人,送来的卷宗一次比一次乱,连分类都不曾做。”
宫泠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她素来能熬,可今夜连翻了几个时辰的旧案,眼底也染了淡淡的倦意,眉峰微蹙,却依旧强撑着想要继续。
姜青荷看在眼里,心头一软。她望着两人疲惫的神色,又看了看案上堆积如山、杂乱无章的宗卷,轻轻放下手中的朱笔,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坚定。
“你们先回去歇息吧。”她轻声道,“熬了一夜,再熬下去身子受不住。这些卷宗杂乱,急不得,索性都放在这里,我们明日再一同整理。”
观蔻当即松了口气,却还是有些不放心:“那公主也要休息一下。”
“我稍候小憩下。”姜青荷浅浅一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温和,“你们放心回去,这里我来收尾。”
宫泠抬眸看向她,她知道姜青荷白日里还要去御书房,陪着皇帝批阅成堆的奏折,从晨光微亮一直到日暮西山,片刻不得清闲,夜里还要回来梳理冤案宗卷,这般连轴转,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公主要好好休息。”宫泠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我和观蔻明日便来整理。”
姜青荷轻轻点头,目送两人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才缓缓回身。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她一人,面对着满桌狼藉的宗卷。
她实在撑不住,只简单将散页收拢,便伏在案角浅浅睡去,直到天边泛起微光,才轻手轻脚起身,往御书房而去。
一整日陪伴父皇批阅奏折,字字句句都需仔细斟酌,姜青荷几乎没有片刻喘息。
待到暮色再临,她拖着一身疲惫回到殿中睡觉。可算是有些安稳。
清晨她揉了揉惺忪的睡衣,却愣住,一夜之间,满室狼藉尽消。
昨日杂乱无章、混作一团的宗卷,此刻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分门别类,一清二楚——旧案供词、州府文书、商运账册、旁证记录,一册册摆放规整,封皮整洁,页码理顺,连边角都被细心抚平。
更让她心头一震的是,每一卷关键之处,都有人用沉稳清劲的字迹,以淡墨细细圈画,旁注寥寥数语,直指疑点。
姜青荷缓步走到案前,指尖轻轻抚过那整齐的卷宗,心头又惊又暖,一时竟分不清是何情绪。
她分明记得,昨夜自己疲惫至极,只是草草收拢,并未整理分毫。
正疑惑间,观蔻与宫泠恰好推门而入,见到案上景象,也皆是一怔。
“这……这是谁整理的?”同观蔻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昨天明明乱得不成样子,怎么一夜之间……”
宫泠的目光落在那些墨字圈点上,眉峰微挑,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了然,却并未开口。
姜青荷回眸看向两人,轻声询问:“我也正奇怪,昨夜我并未整理,是谁悄悄将这些卷宗理好,连疑点都一一标注了?”
殿外值守的小宫女听见声响,连忙躬身进来回话,声音细细小小的:“回公主,昨夜夜半,少微将军来过。见殿内灯熄,卷宗散乱,便吩咐奴婢们不得惊扰,亲自在殿内伏案整理,直到天快亮时才悄悄离去。”
三人皆是一静。
姜青荷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颤,让她懵了一下,自己的睡姿岂不是被人尽收眼底,想着,耳根浮上红晕。
但内心又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阳光,又像湖水般有些荡漾。
她白日在御书房操劳,深夜归来便已疲惫不堪,他竟悄悄前来,不声不响,替她将这堆积如山、杂乱无章的宗卷一一理顺,连她尚未理清的疑点,都细心圈画标注。
观蔻恍然大悟,轻拍了下手:“原来是少微将军!难怪整理得这般整齐细致,对公主这么好。”
姜青荷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拿起一册被圈点过的供词。
纸上墨字清俊挺拔,力道沉稳。
窗外晨光正好,落在整齐的卷宗上,
也落在不为人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