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书房那夜定下五步计策,熙宁宫上下便进入了无声的紧绷之中。
姜青荷表面依旧从容打理宫中事务,出席宫中宴席,与朝臣女眷往来应酬,一派安稳平静,可暗地里却有暗线皆已悄然铺开。
陈末亦不再是沉默寡言的暗卫,而是以谋士身份,随侍她左右。
第一步,便是验证那封决定了席家满门性命的通敌书信。
腊日宴当夜,皇宫之内灯火璀璨,钟鼓齐鸣。陛下设宴款待宗亲与重臣,后宫嫔妃齐聚一堂,丝竹悦耳,笑语不断。
正是守卫最为松懈、注意力最为分散的时刻。
姜青荷身着正红色宫装,缓步走入皇后宫中,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顺笑意,口中说着请安与贺岁之词,眼底却一片清明。
她故意提起不久前北庭密探一案,语气轻淡,却字字戳中皇后软肋。
皇后本就因亲信被拔除、势力受损而心有不安,一听姜青荷重提旧案,当即脸色微变,忍不住追问试探,言语间更是暗藏锋芒。
两人一来一往,不过半柱香功夫,殿外值守的侍卫与太监便被悉数吸引,原本驻守在内廷物证库附近的人手,也被临时调遣过来听候吩咐。
便在这空隙之间,一道玄色身影如同暗夜流风,悄无声息掠过宫墙檐角,避开所有机关暗哨,径直潜入了封存多年的物证库。
库内阴冷潮湿,空气浑浊,一排排木箱整齐排列,落满薄尘。陈末目光锐利,一眼便锁定了标注“席氏通证”的陈旧木匣。
指尖抚过匣面,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颤。
这里面,是埋葬了他满门忠烈的“证据”。
深吸一口气,他打开木匣,那封泛黄的书信静静躺在其中。
他拿起书信,只一眼,便确认了所有破绽。
纸张是内廷特供的御用纸,细腻光洁,绝非军中所用;字迹模仿得极为相似,却少了父亲执笔时独有的风骨与力道,落笔虚浮,转折僵硬;印章边角更是有一处细微缺损,与父亲平日所用信印全然不符。
一切正如姜青荷所说——彻头彻尾的伪造。
滔天恨意几乎在瞬间冲垮心神,陈末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恢复一片冷寂。他没有带走书信,只在信纸右下角留下一道极浅、极隐蔽的指甲刻痕,那是他与姜青荷约定好的记号。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将书信归位,合上木匣,身形一闪,消失在物证库的阴影之中,全程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一盏茶功夫后,陈末已回到姜青荷身后暗处,如同从未离开过。
姜青荷与皇后虚与委蛇片刻,便从容告退。
走出宫门,坐上马车,帘幔落下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才缓缓褪去,转向身旁静坐的陈末,声音轻而稳:“如何?”
陈末垂眸,低声道:“书信全系伪造,无一属实。”
短短八个字,却重如千斤。
姜青荷指尖微微蜷缩。
第一步,成。
心底的愧疚翻涌而上,她几乎能想象出十三年前,父亲盛怒之下下令抄家斩族时,席家上下是何等绝望。
可她不能流露半分异样,只能将所有情绪压下,恢复公主的冷静威仪:“很好。接下来,我们去云山别庄,见周存。”
三日后,天微亮,两人轻车简从,只带卫峥与两名可靠暗卫,换上寻常服饰,以京郊赏冬为名,前往云山别庄。
一路之上,林木萧瑟,寒风刺骨,马车行至僻静山道,陈末忽然抬手按住剑柄,眼神一沉:“有人。”
话音未落,林间箭矢如雨般激射而来。
卫峥立刻带人挡在马车外侧,刀剑出鞘之声清脆刺耳。
姜青荷掀开车帘,便见数十名黑衣刺客蒙面而来,招招致命,目标明确——取她性命,断席家翻案之路。不用想也知道,定是皇后一党察觉异动,先行下手灭口。
刀光剑影之中,一柄长刀直劈向马车之内,直取姜青荷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陈末几乎是凭着本能转身,将她狠狠护在身后。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入耳。
鲜血瞬间浸透他的玄色衣料,顺着手臂缓缓滴落,在车板上晕开刺目的红。
“陈末!”姜青荷失声轻唤,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失了仪态。
她袖中银针瞬间激射,精准刺入刺客穴位,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卫峥带人迅速合围,不过片刻便将刺客尽数制服,可陈末左肩的伤口,却深可见骨。
姜青荷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粘稠的湿意,心脏猛地缩紧。
她声音紧绷,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你还好吗?”
陈末脸色苍白,唇瓣无血,却依旧抬眸望着她,眼神专注而执拗:“没事。”
“你不会死吧。”姜青荷一字一句,沉得发颤。
陈末为她受过两次伤了。
陈末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慌与疼,呼吸滞住,指尖不断攥紧,犹如溺水的浮木。
她的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他这才真真切切地看见姜青荷的眼睛,倒映着自己,投下浅浅的影,如同雾里看花。
思绪骤然混乱,似乎一时也忘了疼。
他轻轻点头,声音微哑:“我不死。”
“陈末,我们现在就回去吧。”姜青荷扶住陈末,抬眸盯着他。
陈末摇了摇头,道:“总不能前功尽弃吧,我这,伤都伤了,再跑一趟,不值得。”
“我自己一人也可以,有卫峥在。”
“不行。”
姜青荷劝不动,只好强行驱车前往。周存隐居多年,门庭冷落,草木荒芜,乍见公主亲临,老人吓得双腿一软。
他隐居十三年,最怕的便是宫廷纷争,最怕被当年旧案卷走性命,可能也是心虚。
姜青荷将陈末安置于马车中,自己则和卫峥亲自来到周存的住宅。
姜青荷紧盯着他,不怒不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周存,我今日来,不为追责,只为真相。当年席家抄家,你是唯一经手清点之人,原始清单藏于何处,皇后如何栽赃,我已一清二楚。你若说实话,熙宁宫保你一世安稳;你若隐瞒,皇后倒台之日,你便是同党,满门罪责,无人能救。”
她字字直击软肋,周存脸色由白转青,再转灰败,终于撑不住心理防线,伏地痛哭,将当年所有隐情一一吐出。
他承认铠甲兵器是事后强行抬入,承认账目被篡改,承认所有证人皆被灭口,更承认自己多年来被胁迫、被监视、不敢发声。
姜青荷按他所言,派人从祖坟石碑下取出原始抄家清单,字迹、印章、条目与卷宗所载全然相悖,铁证如山。
第二步,成。
返回宫中后,姜青荷先是将陈末交给卫峥照料,即刻密信联络谢蓉,以整顿边防、清查旧部为由,暗中搜寻席家旧部。
不过十日,七位当年追随席峥出生入死的老兵被悄悄接入熙宁宫暗庄。
众人一见公主,当场跪倒,泣不成声,愿以性命为席家作证,指证当年构陷真相。
人证齐聚,证词严丝合缝。
第三步,成。
与此同时,姜青荷开始全面牵制皇后一党。她接连抛出私吞贡银、苛待宫人、勾结外戚等数桩小案,步步紧逼,拔除皇后心腹,扰乱其心神,令其自顾不暇,根本无暇顾及席家旧案。
卫峥率暗卫日夜盯守,截获皇后与当年旧党往来密信,将构陷细节牢牢握在手中。
第四步,成。
至此,物证、人证、供词、原始清单、密信往来——全部齐全,环环相扣,无可辩驳。
朝会之日。
她走到殿中,缓缓屈膝跪倒,脊背挺直,声音清亮而沉稳,穿透整座大殿:
“儿臣叩见陛下。臣女今日冒死进言,恳请陛下,重审十三年前萧国将门席氏通敌叛国一案!此案全系奸人构陷,满门忠烈含冤而死,尸骸未寒,英灵难安,恳请陛下为忠魂昭雪,还天下一个公道!”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陛下坐在龙椅之上,眉头骤然一紧:“青荷,此案乃当年朕亲批钦定逆案,三司会审,铁证如山,时隔十三年,你为何要重提?”
皇后当即从后殿侧座起身,脸色惨白,厉声斥喝:“公主放肆!钦定旧案岂能随意翻覆?你这是藐视先帝,质疑君父,扰乱朝纲!”
姜青荷抬眸,目光清冷如刃,直直看向皇后,没有半分畏惧:“母后稍安勿躁。此案能不能翻,不是谁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若当年真是铁证如山,母后又何必如此紧张?”
“你——”皇后被她一句话堵得语塞,气得浑身发颤。
姜青荷不再看她,转而叩首,声音坚定:“父皇,儿臣不敢欺骗。十三年来,此案疑点重重,破绽百出,当年主审官员畏惧后党权势,刻意隐瞒真相,屈打成招,伪造证据,致使一门忠良沦为叛臣,血流成河。儿臣近日已查明所有真相,掌握铁证,敢以性命担保,席家上下,绝无反心,更无通敌之举!”
陛下神色一沉:“你既有证据,便一一呈上来。朕倒要看看,十三年前的旧案,究竟有何隐情!”
“儿臣遵旨。”
姜青荷缓缓起身,抬手示意殿外侍卫将证物呈入。
第一份,是伪造书信印记与席峥真迹比对卷。
“父皇请看,这是当年物证库中‘通敌书信’的印记拓本,这是席峥生前军中奏折亲笔字迹。二者相较,纸张不同、字迹不同、印章不同。席峥身为武将,执笔筋骨分明,而伪造书信落笔虚浮;席家只用军中韧纸,而书信却是内廷御用纸;席家信印完好无缺,而伪造书信印章边角残缺。三者皆伪,此信根本是栽赃之物!”
她声音清晰,一句一句拆解,百官探头细看,顿时一片低呼。
皇后脸色骤变:“一派胡言!不过是字迹相似,岁月久远,岂能以此定罪?”
“是不是胡言,第二份证据便知。”
姜青荷呈上第二份——周存亲笔供词与原始抄家清单。
“父皇,当年主持抄家的户部员外郎周存尚在人世。这是他亲笔供词,上面写明,所谓席家私藏铠甲百副,全是母后兄长派人事后强行抬入府中,意在栽赃谋逆。这是他藏于祖坟石碑下的原始清单,上面清清楚楚记录,当日抄家并无任何违禁军械!与当年呈给陛下的假清单完全相悖!”
清单展开,白纸黑字,印章鲜红,一目了然。
百官震动,纷纷侧目看向皇后。
皇后踉跄一步,厉声尖叫:“污蔑!全是污蔑!周存早已辞官多年,他的话岂能作数?”
“人证在此,如何不能作数?”
姜青荷抬手,殿外鱼贯而入七位白发苍苍的老兵,皆是当年席家旧部。众人一进大殿,便齐齐跪倒,泣不成声,声震殿宇。
“陛下!草民等愿为席老将军作证!当年将军镇守北境,浴血沙场,从未有过半分通敌之意!所谓人证,全是皇后一党严刑逼供,事后更被悉数灭口!草民等以性命担保,席家满门,冤!深!似!海!”
七人同声哭喊,血泪齐流,闻者动容。
陛下看着殿中泣血老兵,手指微微颤抖。
姜青荷趁热打铁,呈上最后一份——皇后与旧党当年构陷席家的往来密信。
“父皇,这是从母后心腹手中截获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写明,如何伪造书信、如何栽赃军械、如何灭口证人、如何蒙蔽圣听。字字句句,皆是构陷忠良的铁证!”
密信被呈到龙案之上。
皇帝展开一看,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转惨白,手指颤抖不止,猛地一拍龙案,怒声大喝:“大胆!大胆!朕竟被你们蒙蔽了整整十三年!”
皇后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无半分辩驳之力。
姜青荷缓缓跪倒,声音沉静而悲怆:
“父皇,席家世代忠良,满门抄斩,只余一线孤脉流落世间,苟延残喘。如今真相大白,铁证如山,恳请陛下为席家平反,追复爵位,重建宗祠,告慰满门英灵!”
满朝文武见状,齐齐跪倒,高声同奏:
“恳请陛下为忠良昭雪!”
龙椅之上,皇帝看着铁证,想起席家世代忠良,终于长叹一声,面色愧悔:“是朕……误信谗言,错杀忠良。”
姜青荷继续开口:“还请父皇为席家遗孤席白玉重封谥号,重操旧业。”
站在朝堂外的陈末一愣,脑子空白了一瞬,内心又有着释然。
皇帝同意了。
当日圣旨昭告天下:
追复席峥官职爵位,谥号忠武,重建宗祠;构陷佞臣悉数捉拿,严惩不贷;皇后失德,移居别宫,母家势力连根拔除;为席家满门平反,洗刷一切污名。
册封席峥之子席白玉为少微将军。
十三年沉冤,终于得雪。
陈末立在殿外廊下,一身黑衣,身形孤挺。听着那道迟来的公道,眉间终于真正的舒缓下来,竟落下一滴泪。
这滴泪,不偏不倚。
恰好落在姜青荷的心尖。
姜青荷走出大殿,缓步走到他身边,陪他一同立在春光之中。
许久,陈末哑声开口:“多谢。”
姜青荷轻轻摇头:“我只是还席家一个公道。”她顿了顿,轻声道:“以后你便是少微将军了,不再是谋士。做你的席白玉吧。”
他侧首,深深望着她,春光落在她眉间,暖过世间所有光。
他拈花似笑非笑,缓缓道:
“我仅是你的谋士,陈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