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沉沉压垮城市天际线,市一医院走廊里的白炽灯泛着冷白刺眼的光,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无孔不入,浸透每一寸墙面。墙上挂钟指针稳稳滑过十八点,正式到了全员下班的时刻。
张明容摘下鼻梁上架了一整天的细框医用眼镜,指尖揉了揉酸胀发酸的眉心,连日连轴接诊,眼底铺着一层浓重的青黑。他慢条斯理脱下熨帖平整的白大褂,衣摆还沾着淡淡的药剂气息,仔细叠好放在办公桌椅背上,将桌面病历、诊断仪器一一归置妥当,才拎起外套缓步走出诊疗室。
地下停车场空旷安静,只有零星几辆汽车停放在车位,脚步声踩在水泥地面,荡开一圈单薄回音。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厢里密闭沉闷,隔绝了外头微凉晚风。指尖捏着屏幕微微发烫的手机,犹豫片刻,拨通了那个只存了一串乱码、从不敢轻易拨打的隐秘号码。
电话接通的提示音一下下敲在耳膜,每一声都拖得格外漫长。
“是我,张明容。”他开口,嗓音压得很低,刻意放轻,生怕被旁人窃听,胸腔里积攒的焦虑顺着字句悄悄溢出来。
听筒那头陷入长久死寂,安静得仿佛信号已经中断,只能隐约听见远处车流呼啸而过的微弱杂音。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低沉慵懒的男声慢悠悠漫出来,听不出喜怒,裹着一层漫不经心的冷淡:“怎么突然联系我?出什么变故了?”
张明容深深吸了一大口冰凉空气,指尖无意识攥紧手机外壳,指节泛出发白的青。之前仓促聊天时情况紧急,太多关键内情来不及完整交代,如今事态已经超出预估,他不敢有半分隐瞒:“上次找你太过匆忙,有件最要紧的事没来得及跟你说透。对方已经锁定了沈柯,打算拿他做诱饵,引你主动现身、自投罗网。我已经把全部风险告知秦星朗,你千万沉住气,绝对不能踏入他们布好的圈套。”
话音落下,听筒里又是一阵漫长沉默,静得能听见对方轻浅的呼吸声。半晌,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没有半分暖意,反倒裹着刺骨寒凉:“太晚了。”
“你说什么?”张明容浑身一僵,心脏骤然狠狠往下沉,后背瞬间窜起一层细密冷汗,脸色霎时间褪得惨白,“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已经去找过沈柯了?”
“嗯,我已经去过他们设局的地方。”男人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不止去过,还在混乱里弄丢了一样东西。”
——
手术室门外等候区空气凝滞到极致,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秦星朗背靠冰冷墙面站着,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泛红的印子,眉头拧成一道死死打结的沟壑,眼底满是压不住的焦灼与暴怒。
身后手术室紧闭的金属门隔绝了所有动静,他看不见里面沈柯的模样,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凌迟,脑海里不断浮现少年苍白单薄的脸,心脏反复揪紧,疼得发颤。
身侧不远处,李曦媛安静站在无影灯余光笼罩的区域,身形高挑挺拔,一身修身黑色衬裙衬得气场压迫十足。她不急不缓地抬手,指尖捏住医用乳胶手套边缘,一点点将手套褪下,随手丢进一旁密闭医疗垃圾桶。
摘下手套的右手毫无遮挡暴露在冷光下,无名指上一枚切割繁复的碎钻钻戒静静伏在肌肤上,折射出细碎锋利的光点,晃得人眼晕。她侧过身子,抬手做出一个温和客气的“请坐”手势,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无害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始终没有抵达眼底:“不用一直站着,先坐下来稍等片刻。等里面沈柯做完治疗醒过来,所有你心里的疑惑,我都会一一给你答复。”
秦星朗猛地抬眼,漆黑瞳孔死死锁在面前这个女人身上。他从第一次见到李曦媛时,便本能生出浓烈戒备,对方作为alpha身形高大,举手投足间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哪怕是温和微笑,一举一动都透着无形威慑,光是对视,就让人从心底生出寒意。
他往前踏出一步,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克制,声音压得低沉沙哑,带着十足的警惕与护崽般的强硬:“现在就把话给我说清楚,别拿拖延的法子糊弄我。沈柯还没有成年,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你步步紧逼把他带到这里,到底打算对他做什么?”
李曦媛坦然摊开双手,眉眼间刻意染上一层悲悯柔和,语气听上去满是善意:“我能对他做什么伤人的事?这孩子无父无母,孤零零活在世上,受了太多委屈苦难,我看着实在于心不忍,心里起了收养他的念头。”
“收养?”秦星朗猛地愣住,瞳孔微微放大,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错愕地望着李曦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等他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说辞,李曦媛缓步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紧闭的手术室门上,语气笃定,带着不容反驳的底气:“前段时间,我已经从我弟弟李槐手里全盘接手了集团公司,如今手握权柄、家底丰厚,寻常人能给到的安稳生活、物质保障,甚至旁人求而不得的庇护权势,我全都能完完整整给到沈柯。你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跟着我生活,对受尽颠沛流离的他而言,是眼下最好、最稳妥的选择。”
秦星朗压下心底翻涌的杂乱思绪,死死盯着她眼底那层看似温柔的伪装,抓住最核心的疑点追问:“就算你有权有势,世间孤苦的孩子数不胜数,你何必独独对沈柯上心到这种地步?这份格外的优待,总得有个缘由。”
这句话戳破了表层平和,李曦媛脸上柔和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她缓缓垂下长睫,掩住眼底情绪,原本温和的眼窝深处,翻涌着一层淡漠又绵长的怀念,绵长思念与偏执笑意死死纠缠在一起,糅合成一种诡异又沉重的复杂情绪,看得人心头发麻。
她沉默几秒,重新抬眼看向秦星朗,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恳求:“这件事我从未对外人提起,今日坦诚告诉你,也麻烦你替我保守这个秘密,不要转告沈柯本人。我年少时便和李珏相识相交,沈柯正是李珏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儿子,他眉眼轮廓、身形骨相,足足有七分和他生父李珏相像。”
秦星朗闻言浑身一震,愣在原地,万千思绪乱糟糟缠成一团。原来所有刻意接近、处处照料,全是源于一场寄托思念的自我慰藉。
——
手术室无菌室内,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在安静空间里反复回荡。
沈柯陷在柔软病床被褥之间,意识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白雾里,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沉重钝痛感牢牢裹住整个头颅,像是塞满潮湿棉花,四肢绵软无力,眼皮重得如同坠了千斤铅块,他拼尽全力想要掀开一条缝隙看清周遭,可无论怎么挣扎,眼帘都纹丝不动。
外界所有声响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遥远,耳边只剩医疗仪器单调重复的提示音,反反复复,催得人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内侧隔离门被人从里拉开,吴飞脱下来沾满淡浅消毒痕迹的浅蓝色手术服,随手搭在一旁置物架,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一层薄汗,缓步走了出来。
等候在外煎熬数个小时的秦星朗听见开门动静,几乎是瞬间冲上前,一把攥住吴飞的胳膊,指节用力到几乎要嵌进对方皮肉里,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满眼都是惶恐不安:“沈柯怎么样?治疗有没有出意外?他现在还好吗?”
吴飞抬眼看向他紧绷崩溃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戏谑,故意放缓语速,只轻飘飘吐出一个字:“死……”
后半句“不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秦星朗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浑身戾气轰然爆发,眼底翻涌着猩红怒意,低吼声响彻整条走廊:“我宰了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甩开吴飞的手臂,疯了一样撞开虚掩的手术室大门,脚步踉跄扑向病床,一遍又一遍嘶哑呼喊少年的名字:“沈柯!沈柯你回答我!”
就在他即将扑到床边的瞬间,一直紧闭双眼、毫无动静的沈柯,缓缓掀开了沉重眼帘。
一双空洞茫然的眼眸慢慢睁开,黑白分明,却没有半分熟悉温度,无神地落在冲进来的秦星朗身上。
秦星朗:“……”
沈柯:“……”
秦星朗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浑身动作僵住,冲到喉咙口的呼喊硬生生卡在喉头,半晌吐不出半个字,万千情绪堵在胸口,震惊、后怕、心疼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微微发抖。
沈柯安静躺在床榻上,空洞的视线扫过眼前陌生男人,脑子里一片白茫茫,所有过往记忆像是被潮水冲刷干净,半点碎片都捕捉不到。混沌眩晕感再次席卷全身,心底只剩下纯粹空白的三个疑问:我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眼前这个满眼慌乱的人,到底是谁?
吴飞跟在秦星朗身后走进手术室,脚步放得很轻,语气褪去方才恶作剧的戏谑,变得轻快平和,冲淡满室紧绷窒息的氛围,慢慢解释道:“之前那些暴力、痛苦的过往记忆长期折磨他的精神,持续侵蚀心神,我们在治疗中对他的记忆做了分层淡化处理,那些会给他带来创伤痛苦的片段,暂时封存模糊,能让他少受煎熬。”
他走到病床另一侧,抬手轻轻掖了掖沈柯肩头滑落的薄被,放柔声音轻声安抚:“不用勉强自己思考任何事,什么都不用想,现在安心好好睡一觉,等休息够了,一切都会平缓下来。”
浓重疲惫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上来,沈柯连维持睁眼的力气都彻底耗尽,眼皮再次不受控制地往下垂。他无力地缓缓阖上双眼,意识一点点往无边黑暗深处沉落。
就在意识彻底埋没、陷入沉睡的最后一秒,模糊晃动的视线里,一道身影静立在病床侧边,是李曦媛。少年涣散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她腰间,清晰瞥见一块温润通透的白玉佩,用深褐色绳结牢牢系在腰侧,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动作,轻轻晃动。
朦胧模糊的碎片记忆从心底一闪而过,没有完整画面,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牢牢缠上来。
……好像很久以前,在某个被他遗忘的遥远时刻,他见过一模一样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