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身体评估流程终于走完,厚厚一叠纸质报告被护士轻轻放在病房床头柜,纸张边角还带着打印机未散尽的微热。
秦星朗指尖慌乱地掀过一页页检测数据,目光死死钉在各项脏器、腺体耐受度的评估结论上,胸腔里悬了多日的心,在看见那句“躯体条件可耐受腺体修复手术”时,终于稍稍往下落了半寸。
他长长喘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连日奔波熬出一层薄汗,转身看向靠在床头的沈柯。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所有情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内侧一道浅浅旧疤,对这份代表生机的报告,没有半分欣喜。
李曦媛端着温水走进病房,一身剪裁得体的浅色医务风衣,周身依旧是一贯温和妥帖的气场,仿佛所有棘手难题在她这里都能被轻易抚平。她将水杯递到沈柯手边,指尖不着痕迹碰了碰少年微微发烫的后颈腺体,语气温柔得像在安抚易碎的瓷器:“你看,评估结果很理想,只要顺利做完手术,往后那些折磨你的腺体紊乱、信息素失控,都会彻底根治,不用再困在无尽的痛苦里。”
秦星朗在一旁连忙附和,眼底满是压不住的期盼:“这下真的有救了,我已经把我家收拾好了,那里安静,没有外人打扰,我天天陪着你。”
两人一左一右围着沈柯,一个规划术后休养,一个核对术前所需的药物、监护仪器,病房里充斥着忙碌又看似充满希望的声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繁杂的术前琐事裹挟,没人留意病房靠里侧那道不起眼的侧门。
门板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张明容一身干净的白大褂,身形隐在走廊投进来的淡阴影里。他没有出声打扰那三人的交谈,只是安静站在原地,视线长久落在沈柯后颈红肿凸起的腺体上,眼底翻涌着一层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有惋惜,有审视,还有一丝旁人读不懂的沉重。
他早前便站在门后偷听了秦星朗和李曦媛所有的谈话,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口袋里的记录夹,却终究没有上前打断病房里的对话,只是无声收回目光,轻轻合上门板,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区域,打算私下再去查证完整的实验档案。
病房内的热闹与侧门外暗藏的阴翳,被一道薄薄门板彻底分割,看似寻常的术前筹备,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偏离了原本预想的轨道,一张细密的罗网,正一点点朝沈柯收拢。
约莫半小时后,两名身形稳重的护工推着移动病床走进病房,轻声告知术前转运的时间已到。沈柯没有挣扎,顺从地被护工搀扶着躺上床铺,整个人安静得过分,像一潭冻住的死水,连指尖都没有半分颤动。秦星朗一路跟在病床侧边,不停低声同他说话,说着术后要带他去看郊外漫山的花,说着以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絮絮叨叨的安慰,却只换来沈柯几不可察的垂眸。
私人手术室安置在李曦媛名下的独栋别墅地下一层,空间宽敞整洁,墙面铺满冷白色无菌墙板,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着一丝微苦的麻醉药剂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病床被缓缓推至手术台边,护工小心扶着沈柯平躺上去,金属台面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病号服贴在皮肤上,激得少年脊背微微一颤。
主刀医生吴飞早已穿戴整齐,深蓝色手术服外裹着双层无菌布,双手套上厚实的乳白色橡胶手套,指尖互相轻轻揉搓,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他缓步走到手术台旁,抬起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沈柯的肩膀,语气刻意放得平缓柔和,试图消解少年紧绷的情绪:“不用害怕,局部麻醉起效很快,过程不会有太多不适感,放松身体就好。”
可这番安抚落在沈柯耳中,没有半分作用。从踏入这间密闭手术室开始,心底翻涌的不安便层层叠叠往上堆,他浑身肌肉绷得死紧,肩背、四肢僵硬如石块,四肢沉沉地摊在手术台上,活像一具抽走了全部魂魄、只剩空壳的木偶,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浅而轻,生怕一丝动作,便会引来难以承受的痛楚。
吴飞见他始终无法放松,便转身走到手术室外侧隔间,和等候在那里的李曦媛低声沟通,两人交谈的声音隔着一道玻璃隔断,模糊不清,字句零星飘进沈柯耳中,只隐约听见“临床数据”“腺体样本”“首例记录”几个零碎的陌生词汇。
漫长的沟通持续了近二十分钟,隔间内的交谈声终于停歇,吴飞重新走回手术台边,各类手术器械在身侧金属托盘里折射出冷亮的寒光,锋利的手术刀、细长取样针整齐排列,看得人头皮发麻。他抬手拿起一旁遮光眼罩,缓缓覆在沈柯双眼之上,弹性布料贴合眼周,世界瞬间被无边无际的漆黑彻底吞噬,所有视觉感知尽数被剥夺,只剩下听觉与触觉被无限放大。
视线消失的瞬间,恐惧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沈柯下意识攥紧身下手术台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下一秒,冰凉滑腻的透明药剂顺着脖颈缓缓流淌,均匀涂抹在他早已红肿发炎的Omega腺体上,药剂接触破损腺体的瞬间,先是一阵细碎温和的痒意漫开,连日来腺体持续胀痛带来的灼痛感被短暂冲淡,一丝微弱的舒适感漫上四肢,让他紧绷的躯体稍稍松弛了些许。
沈柯下意识轻轻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心底稍稍放下一点防备,以为麻醉药剂已经生效,接下来只会陷入一片麻木。
可这份短暂的缓和仅仅维持了短短数秒。
药剂表层温和的麻痹效果褪去,深处锋利刺骨的剧痛骤然爆发,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硬生生埋进柔软的腺体软组织里,一下下缓慢撕扯、切割,痛感细密又凶狠,顺着神经脉络瞬间蔓延至全身每一处角落,骨头缝里都像是被灌满了尖锐的刺痛。
突如其来的剧痛击溃了沈柯所有隐忍,他死死咬紧的牙关骤然松开,破碎又凄厉的哭腔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浓重的颤音,混着难以抑制的生理性泪水:“啊……好疼……太疼了……”
他拼命扭动身躯想要躲开这份酷刑,可四肢早已被提前固定带牢牢束缚在手术台两侧,无论怎么挣扎,都只能徒劳地晃动肩头,布料摩擦金属台面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眼罩下源源不断涌出温热泪水,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浸湿一片布料。
就在沈柯被腺体撕裂般的痛感裹挟,意识濒临溃散之际,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别墅一层穿透地板砸进地下手术室——
“砰——!”
厚重实木别墅大门被一股巨大蛮力狠狠踹开,门板撞在墙面发出沉闷震响,整栋别墅的玻璃窗都跟着嗡嗡震颤。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路向下,越来越近,裹挟着滔天怒火的怒吼穿透手术室密闭门板,清晰砸进沈柯耳中,是他刻在骨血里熟悉的声音,是从小到大始终护在他身前的发小,秦星朗。
“李曦媛!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门外少年的嘶吼带着濒临崩溃的嘶哑,每一个字都裹着滔天悲愤,隔着门板清晰传入室内:“你当初和我说这场手术有成熟临床案例,风险可控,是唯一能救沈柯的办法!可有人告诉我,这场腺体修复手术根本没有任何成功先例,沈柯是你们拿来测试药剂、收集腺体实验数据的第一个**实验品!你拿他的性命牟利,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他!”
是秦星朗。
这个认知像一盆浸透寒冰的冷水,兜头浇在沈柯身上,方才撕裂腺体的剧痛仿佛都在此刻退居其次,无边无际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心脏钻,整个人如同坠入深不见底的冰窟,血液都仿佛瞬间冻僵。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自己是实验品”这个残酷真相,心底骤然燃起一丝求生的微光,拼尽全身力气挣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想要喊出发小的名字,想要让他带自己逃离这座囚笼:“星……”
“星朗”两个字才刚卡在喉咙,没能完整吐出口,一双手带着浓重消毒水气息的橡胶手套骤然捂上他的唇,隔绝了所有呼救的声响。吴飞俯身凑在他耳边,嗓音平淡凉薄,没有半分人情温度,轻飘飘吐出一个字:“嘘。”
简单一个噤声,彻底碾碎了沈柯仅存的希望。
他疯狂摇头,肩膀剧烈耸动,泪水汹涌地从眼罩下不停淌落,腺体处的剧痛还在持续翻涌,心理上的绝望与生理上的酷刑双重碾压,几乎要将他的意识生生撕碎。束缚带勒紧手腕与脚踝,皮肤被磨出泛红勒痕,无论他如何扭动挣扎,都无法挣脱分毫,只能徒劳地听着门外对峙的声响,无能为力。
手术室门外,李曦媛稳稳站在楼梯口,将通往地下室的通道牢牢堵死,脸上依旧挂着平日里温和得体的笑意,只是眼底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不耐,声音透过门板传进地下室,语调平缓无波,听不出半分愧疚:“秦星朗,你应当理智一点。放任沈柯继续受腺体病症折磨,早晚只会走向自我了结,走上手术台,至少还有一线活下去的机会,这是他唯一能挣脱困境的办法。”
“我绝不认同!”秦星朗疯了一般往前冲撞,胸膛狠狠撞在李曦媛身前,肩头重重撞上对方坚硬的Alpha信息素屏障,被一股强劲力道弹开,他浑然不顾肩头钝痛,声线破碎嘶哑,满眼猩红,“首例临床实验死亡率超过八成,这根本不是生机,是送他去死!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把他当成实验牺牲品!”
李曦媛微微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垂眸看向眼前情绪失控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笃定:“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些,但其中利害取舍,你心里应当分得清楚。与其让他日日活在生不如死的煎熬里,不如赌这一次实验的可能性。”
“你根本不懂他承受的是什么,你也没有资格替他做选择!”秦星朗胸腔里翻涌着被欺骗的绝望、对沈柯的担忧、还有压抑不住的怒火,他再次往前迈步,身形单薄却毫无畏惧地撞向身形高大的女Alpha,浑身剧烈颤抖,眼底恨意翻涌,“你和沈柯非亲非故,凭什么擅自决定他的生死?你打着拯救他的幌子,背地里藏着什么样龌龊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
“非亲非故?”李曦媛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一层近乎病态的偏执占有欲,慢悠悠开口,字句带着刺骨的寒意,清晰传入门板另一侧的手术室,一字不落落进沈柯耳中,“用不了多久,秦星朗。等这场手术结束,沈柯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和他之间缔结的羁绊,会远远超过你这份从小到大的发小情谊。到那时,你便不会再说出‘无关’这两个字。”
地下室手术台上的沈柯,听完这句暗藏惊悚预兆的话,再叠加腺体持续不断、愈演愈烈的撕裂剧痛,最后一丝支撑意识的力气彻底被抽空。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微弱的惨叫,身躯猛地抽搐一下,随后浑身骤然脱力,挣扎的四肢软软垂落在手术台两侧,眼罩下的泪水缓缓停下,眼前漆黑彻底吞没了所有知觉,少年直直坠入无边无际的深度昏迷,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门外还在持续的争执骤然出现短暂停顿。
秦星朗听见室内骤然消失的挣扎声响,心底猛地一沉,浑身疯魔般的冲撞动作瞬间僵在原地,所有愤怒、嘶吼尽数卡在喉咙里,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挡在身前的李曦媛,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连牙齿都在轻轻打抖:“你……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这场手术除了提取腺体实验样本,你到底还要对他做什么?”
李曦媛看着他惊慌失措、濒临崩溃的模样,缓缓抬起右手,戴着细薄医用手套的指尖轻轻抬起来,缓缓擦过秦星朗紧绷皱起的额头,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眼底盛着笃定又偏执的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用急着质问我。再过一段时间,等一切尘埃落定,无论是你,还是昏迷在手术台的沈柯,你们两个人,到头来都会发自内心地感激我今日做出的这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