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1,开拍!”
场务洪亮的倒数声划破摄影棚沉闷的空气,顶部长条冷白打光灯骤然拉满亮度,刺得人下意识眯起眼。整间摄影棚被布置成密闭生物实验室,金属操作台泛着冷冽的银灰,试管架里插满泛着诡异淡蓝荧光的试剂,墙角堆叠着束缚带与金属拘束椅,处处透着压抑窒息的实验囚笼感。角落通风口飘来人工调配的淡消毒水汽,刻意复刻实验室标志性气味,为镜头氛围做足铺垫。
导演举着取景器半蹲在轨道摄像机旁,指尖轻敲轨道侧边示意摄像推镜,手势利落落下,整场拍摄正式启动。镜头微动的机械嗡声细碎响起,和多年地底实验室仪器低鸣诡异地重合一瞬。
沈柯从靠墙的金属折叠椅上缓缓站起身。
他身上套着宽松劣质的浅灰科研制服,布料粗糙磨着脖颈,袖口被刻意裁短,露出腕骨几道深浅交错、复刻实验伤痕的特效妆。漆黑眼尾微微下压,眼底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完美贴合《猎杀》男主辛穆——人造改造实验体的冷硬人设。他视线缓慢扫过面前两名手持道具枪、浑身紧绷的群演,眸光淡漠得像在打量两件没有生命的器械,没有半分情绪起伏,而后轻飘飘挪开,落在远处不断闪烁红灯的摄像设备上。红灯一明一灭,像旧日监控探头不分昼夜的凝视,指尖无意识蜷缩半寸,转瞬又松开,看不出半点异样。
棚外隔离休息区,李曦媛斜倚着金属护栏,指尖夹一支细支薄荷烟,淡青色烟圈慢悠悠从唇间吐出来,轻飘飘飘向身旁满脸紧绷的秦星朗。她指尖轻点片场里沈柯的身影,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刻意安抚的松弛:“看吧,我早和你说了,真的就只是拍戏而已,不用揪着一颗心悬着。”她余光瞥见秦星朗指节泛白,又将烟往护栏烟灰缸磕了磕,放缓语调,藏起眼底淡淡的心疼。
秦星朗全然没听进去她的宽慰。
他双手攥紧护栏,指节泛出发白,视线死死钉在场内架设的三台专业摄影机、来回奔走调整灯光与道具的剧组工作人员,瞳孔微微发颤,不肯放过片场任何一处细微破绽。他总忍不住恍惚,眼前布景里的拘束椅、麻醉针管、泛冷光的金属墙面,和多年前改造沈柯腺体的地下实验室重叠在一起,心底尖锐的恐慌不断往上翻涌,拼命想从这场虚假拍摄里找出一丝危险的痕迹,可从头到尾,画面干净规整,全是影视剧标准化的布景道具,最终只能一无所获,心口沉甸甸地压着一块巨石。喉间发紧,反复吞咽口水都压不下心悸,他清楚记得当年金属椅锁扣扣死沈柯手腕的脆响,此刻片场道具锁扣轻轻碰撞,都能让他神经骤然绷紧。
这场拍摄取材于科幻电影《猎杀》开篇核心剧情。
影片主角辛穆是实验室耗费数十年培育的人造实验体,基因被强行篡改,体魄力量异于常人,却常年囚于密闭实验室,日日经受药物注射、**解剖与精神磋磨,养成了冷漠多疑、拒人千里的孤僻性子。故事开篇,辛穆长年积压的痛苦彻底崩塌,徒手捣毁囚困自己的研究室,挣脱束缚出逃,研究人员持枪围堵拦截,正是此刻片场拍摄的对手戏。
场内两名饰演研究员的群演手心全是冷汗,握着道具仿|真|枪的手臂控制不住发抖,枪口对准沈柯的腰侧,双腿发软,连台词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别过来!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我就开枪了!”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闷响炸开。
道具枪发射空包弹,微弱硝烟顺着枪口飘起,金属道具枪身跟着轻颤一下。
棚外的秦星朗浑身猛地一震,指尖骤然松开护栏,指腹磨出几道红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手掌狠狠攥住,骤然收紧,呼吸都停滞半拍,下意识往前半步扒住隔离护栏,喉咙发紧地脱口而出:“那枪、那枪不会是真的吧?会不会伤到他?”
李曦媛闻言低低干笑两声,抬手捻灭指尖燃尽的烟蒂,丢进身侧垃圾桶,指尖轻轻拍了拍秦星朗紧绷的后背,抬眼瞥他,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打趣:“废话,国内影视拍摄管控多严格,什么时候允许片场使用真枪?里面只有空包弹,冲击力很有限,顶多轻微蹭红皮肤,伤不到人,你这孩子,胆子怎么越来越小。”
话音落下,棚内戏份还在继续。
被空包弹击中腰侧的沈柯身形微晃,按照剧本设定踉跄半步,后腰传来一阵短暂钝麻,像极旧日针管刺入皮肉的酸胀,垂眼扫过腰间提前粘贴好的血浆假伤,暗红仿真血迹瞬间顺着布料晕开,逼真得触目惊心。下一秒,他眼底骤然翻涌暴戾冷意,俯身迅猛扑上前,双臂死死箍住两名群演的脖颈,力道控制得精准克制,只做出锁喉威慑的动作,不会真的掐疼对方,眼底复刻着实验体长久压抑后的疯狂反扑,张力拉满。只是眼底翻涌的戾气里藏着一丝不属于演戏的空洞,仿佛扑出去的不是角色辛穆,是被困地底无数日夜的自己。
“卡!这条状态很好,可以过了!”
导演放下取景器高声喊停,刺耳的拍摄提示音消散,棚内紧绷的氛围瞬间松懈下来。几名演员纷纷散开,三三两两凑在一旁休息,场务立刻搬来整箱冰镇矿泉水递上去,化妆师拎着补妆箱快步走到沈柯身侧,准备修补他腰侧晕开的血浆伤。所有人都仰头大口往喉咙里灌水,一场高强度对手戏下来,每个人都闷出满身热汗,喉咙干涩发疼。其中一名饰演研究员的群演灌水太急,猛地呛住喉咙,猛地弯腰,“哇”一声咳出一大口清水,引得周遭几声善意的哄笑,紧绷一整场的片场终于透出一点鲜活烟火气。
漫长的中场休息时段,秦星朗几乎是立刻穿过布景隔断,快步冲到沈柯身边,手里攥着一瓶冰矿泉水,瓶身缀满冰凉水珠。他把水稳稳递到沈柯面前,眼底藏不住真切的担忧,声音放得轻柔:“刚刚那枪打到腰,疼不疼?空包弹撞上去会不会有淤青?”
“还好。”
沈柯淡淡吐出两个字,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委屈或是痛感,伸手接过那瓶冰水,指尖触到瓶身刺骨凉意,却没有拧开饮用的打算,只是垂手握着,目光放空落往摄影棚远处空白墙面。瓶身冰凉浸透掌心,也没能拉回他飘远的思绪,整个人像隔着一层无形薄膜,隔绝外界所有关切。
自从他从那场反复侵蚀意识的记忆淡化幻境里彻底苏醒,留在世间的至亲,只剩下养母李曦媛,还有从小一同长大、知根知底的发小秦星朗。
这几年,在两人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倾诉里,他零碎破碎的过往一点点拼凑完整:想起早已离世、护他半生的亡父李珏,想起地底实验室暗无天日的囚禁,想起皮肉割裂、药物侵蚀的无尽折磨。那些不堪回首、浸透血泪的经历桩桩浮现在脑海。
可诡异的是,纵使脑海清晰复盘所有残酷过往,他心底也掀不起半分波澜。自己十几年的苦难,于他而言只剩一段旁观式的冰冷文字,感官早已磨得迟钝麻木,喜乐、悲恸、委屈、怨憎,所有情绪都被一层厚重薄膜隔在灵魂之外,任凭外界如何牵动,也触碰不到内里分毫。
与此同时,夜夜纠缠他的怪梦从未停歇。梦里永远铺天盖地漫着灼烫烈火,赤红烈焰吞噬整片密闭楼宇,滚烫热浪扑面而来,灼烧得皮肉阵阵发疼。模糊不清的人影蹲在他身侧,温热液体不断砸落在他脸颊,是滚烫滚烫的眼泪,顺着下颌线蜿蜒滑落。那份灼热触感真实得可怕,每一次从梦里惊醒,他脸颊都残留清晰的灼烧余温,枕头上印着未干的湿痕,可他无论如何都看不清落泪人的模样,抓不住梦境里半分清晰线索。
白日拍戏,机械复刻他人的痛苦人生;深夜入眠,反复沉陷属于自己的创伤幻境。清醒与睡梦之间,沈柯像被困在两层牢笼里,昼夜不得解脱。
棚内剩余戏份拍摄进度推进得很快,夕阳彻底沉落地平线时,一整天的拍摄任务正式收尾。剧组工作人员陆续拆卸灯光、收纳道具,嘈杂声响渐渐平息,摄影棚归于安静。专属助理专程过来给沈柯传话,一句简短讯息传到他耳中:你定制的新车已经送达车库。
沈柯换下身上粗糙的科研戏服,换回自己日常穿的黑色修身短款外套,步行去往地下车库。
车库灯光冷白,光亮中央静静停放一辆崭新重型摩托,车身哑光乌黑,线条凌厉锋利,车把处缠着柔软麂皮,是李曦媛特意为他挑选的礼物。他弯腰拿起放置于旁的黑色半覆式头盔扣在头上,拉下面罩,长腿一跨,利落翻身上车。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响起,摩托平稳驶出地下车库,冲入傍晚车流稀少的城市主干道。
冰凉夜风顺着头盔缝隙灌入,擦过耳畔呼啸作响,道路两侧高楼霓虹连成斑斓长河,繁华城市夜景飞速向后倒退,光影交错掠过他单薄肩头。此刻的他不过十**岁,少年身形带着未完全褪去的清瘦,年纪正好,前路看似宽敞平坦,身边有关心他的亲人挚友,拥有崭新座驾、稳定拍戏工作,世俗意义里所有美好事物,尽数摆在他眼前。
可只有沈柯自己清楚,表象之下割裂的真相。
他是李曦媛悉心庇护、倾尽心血养大的养子,是旁人眼中前途明朗、外形出众的年轻演员,可剥离所有光鲜外壳,他骨子里,还是当年生物实验室最成功、最完整的实验品。
实验室冰冷的编号刻在他alpha的基因深处,腕间疤痕藏着撕不开的过往,夜夜灼烧梦境的烈火与热泪,是永远无法彻底磨灭的PTSD烙印。旁人看见他拍戏时冷冽逼真的暴戾,只当是演技精湛,无人知晓那些压抑、疯狂、破碎的神态,全是他灵魂深处封存的真实伤痕。
摩托车沿着滨江公路匀速前行,江风更烈,掀起外套下摆。沈柯单手稳住车把,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腰侧白天空包弹击中的地方,皮肤隐约残留轻微钝痛感,不算难忍,却莫名勾连起一些模糊不清的记忆碎片。
夜里很凉,镇子三三两两的灯火在天际沉默着。沈柯抱着吉他,摇摇晃晃地从酒馆中走出来。他随手弹了首曲子,是这些年来很火的一首韩文歌,和弦低沉吟唱。片刻后手机屏幕亮了起来,AI语音温柔响起,他问道:“爱……是什么?”
模糊的思绪里闪过一段尘封画面,好像曾有一人,让他心甘情愿交付全部真心,倾尽所有去奔赴一场相遇。
一道属于AI的清冷女声响起:“先生,真爱之路,从无坦途。”
鼻腔仿佛重新充斥起消毒水刺鼻、压抑的味道,耳边隐约响起金属拘束椅滑动地面的刺耳声响,研究员毫无温度的交谈声、药物推入血管的冰凉刺痛,层层叠叠从记忆深渊翻涌上来。
他微微收紧握着车把的手指,指骨泛白,面罩遮挡住眼底翻涌的荒芜,喉间无声咽下所有翻涌上来的钝痛,只能死死咬紧牙关,把所有无处安放的破碎、麻木、潜藏的恐惧,全部封存进无人窥见的心底。
“去你大爷的真爱。我不会再相信了。”
周遭城市喧嚣、晚风温柔、霓虹璀璨,世间热闹万千,却没有一处能容纳他那段见不得光的创伤过往。旁人只看见光鲜耀眼的新晋青年,唯有他独自背负两重身份、半生伤痕,在割裂繁杂的人生里,沉默独行。
他做好了独自一人活尽一生的准备,直到他被卷进游戏,直到岑暮出现。
——
这是沈柯的回忆卷,按时间线接下来是红花祭。时间线有点乱,建议先跳回苦忆笼终章看前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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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真爱之路(PTSD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