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老旧的小屋浸着整夜雨水的潮气,墙皮被阴湿泡得微微翘起,霉味混着尘土味裹在空气里。屋子里一玩家一NPC,方才经过几番折腾,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狼狈,沈柯衣衫不整浑身是血,岑暮身上泥水顺着衣摆滴滴答答落在青砖地面,积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岑暮全身上下被冷雨淋透,单薄衣料死死贴在皮肉上,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地砖,踉跄跪倒在沈柯面前。连日奔波加上先前受的伤让他一动就牵扯胸口钝痛,指尖本能抬起,想去碰一碰沈柯泛白的脸颊,却被少年不动声色微微侧身,不着痕迹避开了触碰。
沈柯抬手,指腹慢慢擦去唇角破口溢出的血丝,往日素来清亮灵动的一双眼眸,此刻空洞失神,像柴火燃尽后余下的冷灰,半点光亮都不剩。穿堂风卷着细雨从破窗钻进来,吹得他发丝凌乱,说话的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声吞掉,一字一顿:“岑暮。”
岑暮喉咙像是被潮湿棉絮堵死,鼻尖发酸,定定望着眼前破碎的少年,艰涩从喉间挤出两个字:“我在。”
少年沈柯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又茫然,眼底裹着化不开的绝望:“你是未来的人,你来到副本,是专门来救我的吗?”
岑暮先是下意识轻轻点头,转瞬又缓缓垂下眼,无奈地摇头。或许他确实拼尽一次次的性命,跨越生死与时空,心心念念就想护住沈柯,可命运好似早早写死了结局,无论他提前布局多少次、拼命阻拦多少灾祸,宿命的齿轮照旧滚滚向前,他永远慢命运一步。无数悔恨与无力堵在心口,千言万语盘旋在喉咙,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柯浑身脱力,身子轻轻一歪,后背软软靠在斑驳冰冷的墙壁上,整个人顺着墙面慢慢下滑,瘫坐在地。连日接连失去至亲的重压终于压垮了少年,他眼皮耷拉,声音虚无缥缈:“可是……我真的好想死啊。”
“不准说这种话!”岑暮骤然紧绷身体,连忙前倾身子,慌张地想去扶他,眼底满是焦灼与恐慌。
沈柯还在笑,可笑着笑着,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湿漉漉的手背上,碎成一小片水渍:“我没有爸爸了,世上再也没有惦记我的亲人,他孤零零一个人在黄泉底下,我想去陪着他。”
岑暮正要搜罗言语安抚,屋外忽然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屋内压抑死寂。秦星朗猛地撞开虚掩的木门,身上同样沾着泥水,神色焦灼万分:“总算找到你们了,沈格带着人马上就到,此地不能久留,快走!”
岑暮立刻回身伸手去拽沈柯的胳膊,想要强行带着人撤离,却被沈柯微微抬臂躲开。少年垂着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你们两个先走,不用管我。”
秦星朗当即急红了眼:“那怎么行!丢下你落在沈格手里等同于送死!”
屋外,沈格踩着皮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狭小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滞紧绷。沈柯始终固执地摇头,铁了心不肯动身留下断后。岑暮死死咬着后槽牙,目光沉沉落在沈柯身上,压下满心不舍:“乖乖待在这里,等我找到帮手立刻回来接你。”说完再不耽搁,拽着急得团团转的秦星朗,矮身从房屋隐蔽的后门闪身溜进雨夜小巷。
两人前脚刚走,沈格便慢悠悠踱进屋子。他嘴角叼着半截点燃的香烟,青白烟雾绕着侧脸,眼神阴鸷如暗夜蛰伏的恶魔,周身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他在距离沈柯不足三尺的地方蹲下身,痞气地挑着眉,语气带着戏谑的摧残感:“怎么样?我的技术,还算不错吧?”
沈柯蜷缩在墙角,脊背绷得笔直,沉默几秒后猛地抬眼,积攒所有恨意,一口唾沫狠狠啐在沈格的脸颊上。
这一下彻底激怒沈格,他恼羞成怒,反手狠狠攥住沈柯纤细的两条胳膊,骨头磕碰发出刺耳脆响,紧接着掏出随身携带的粗麻绳,一圈圈死死捆牢少年的手脚,像拖拽物件一般,把人连拖带拽带出这间破屋。
躲在巷子拐角暗处的岑暮拨下求助电话号码,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若是目光能够化作利刃,沈格早已被千刀万剐。他眼睁睁看着沈格拖着沈柯走到一辆无牌黑色面包车旁,打开冰冷的后备箱,毫不怜惜地把被捆缚的少年扔进去,随后拉开车门,慵懒坐进车辆后座。黑色面包车引擎轰鸣,车轮卷着泥水扬尘,迅速消失在巷尾夜色里。
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岑暮立在雨幕里,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神色晦暗难辨。良久,他压下翻涌的怒火,低声和身侧的秦星朗分析:“沈格提前备好接应车辆,说明掳走沈柯是蓄谋已久的计划,绝非临时见色起意。”
“当年尘封的旧事细节我知晓得不多,”秦星朗蹲下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只从零星传闻里得知,沈格掳走沈柯之后,把人秘密囚禁在一处私人别墅里。”
过往零碎的副本画面在岑暮脑海里破碎重组,地下室阴冷潮湿、沈柯独自蜷缩受困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回放,心疼与无力交织着啃噬心神。二人顺着车辆离去的轨迹沿路摸索探查,穿过层层密林之后,一栋隐在半山腰的独栋别墅赫然出现在视野里。岑暮眉头紧紧拧起,满心疑惑:“沈错家境清贫,根本没有财力租住这种规格的别墅,这处私宅另有来头。”
两人蹲在别墅外围灌木丛后,压低声音勘察地形,细细商议潜入营救的路线。就在岑暮盘算从通风口潜入地下室时,眼角余光敏锐捕捉到别墅院墙角落,一道白裙人影转瞬一闪,飞快隐入树丛。
“有人。”岑暮压低话音,示意秦星朗原地等候,自己提步朝着白衣人影消失的方向快步追去。
白衣人影身法轻盈迅捷,熟稔周遭地形,短短两三秒便彻底隐没在林木间,不留半点踪迹。岑暮停下脚步,恰好站在地下室采光小窗旁,下意识低头向内张望,眼前一幕瞬间击溃他所有理智:昏暗的地下室里,沈格正拿着一顶陈旧褪色的正红盖头,缓缓往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的沈柯头顶罩去。
是那顶承载着王芳滔天诅咒、当初被沈柯点火焚毁,又间接致使李珏走上绝路的不祥红盖头,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落在了沈柯身上。
王芳的笑声突兀地回荡在耳边,极致的暴怒与恐慌瞬间冲垮岑暮所有理智,他什么考量都抛之脑后,抬脚狠狠踹开地下室虚掩的木门,双目赤红,疯魔一般朝着沈格猛扑过去。
【OOC警告!OOC警告!玩家情绪突破阈值,行为触发高危OOC!】
【危险警告!NPC沈格为本副本终极NPC,属性全方位压制,玩家岑暮正面硬撼,即时阵亡概率70%】
系统冰冷的警报声在岑暮脑海里疯狂循环播报,可他全然充耳不闻,五指死死扼住沈格脖颈,眼底翻涌泪水,嘶哑嘶吼:“去死,你给我去死!”
人在极致悲愤绝望里爆发的潜力超乎常理,猝不及防的突袭竟暂时将实力强悍的沈格死死按在地面。一旁等候的秦星朗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飞快冲到被红盖头蒙头捆住的沈柯身边,指尖慌乱地和死结缠斗,想要尽快解开束缚绳索。
麻绳被沈格提前打了连环死扣,层层缠绕死死锁着沈柯手腕脚踝,秦星朗急得满头大汗,额角布满冷汗,指尖不停发颤,嘴里不停低声催促:“快解开、马上就好……”
被扼住脖颈窒息的沈格骤然发力,周身爆发出像曾经的岑暮那样的、属于终极NPC的磅礴力量,沉闷的闷哼过后,他猛地发力掀翻身上的岑暮,魁梧身躯顺势压下,手肘重重撞在岑暮胸口,紧接着大手反锁,五指死死箍住岑暮的脖颈,一点点收紧。
【危险警告!NPC沈格为本副本终极NPC,战力碾压,玩家岑暮即时阵亡概率上涨至90%】
窒息的压迫感顺着气管蔓延全身,岑暮眼球被挤压得微微外突,胸腔难以吸入半点空气,浑身力气飞速流失。他拼尽生命最后一丝余力,艰难转动眼珠,视线越过沈格肩头,牢牢定格在角落被红盖头裹住身形的沈柯身上。
艳红盖头下,少年单薄的肩头不停轻轻颤动,岑暮清楚地知道,沈柯在哭。
濒死之际,岑暮心底反倒缓缓漾开一丝浅淡笑意。若丧命于此,也算偿还了这局游戏里亏欠沈柯的所有罪孽,好像……也没什么遗憾。
【致命警告!NPC沈格为本副本终极NPC,必死判定生效,玩家岑暮即时阵亡概率100%】
就在岑暮意识渐渐涣散、即将坠入彻底黑暗,必死结局尘埃落定的刹那,厚重的地下室木门被人从门外猛地一脚踹开,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墙尘簌簌掉落。
箍在脖颈上的力道骤然松脱,新鲜空气疯狂涌入憋闷的肺腑,濒死脱身的岑暮浑身脱力瘫在地面,茫然抬眼,望向破门而入的一行人。
李曦媛一身干练便装,身后跟着数名持证警员,众人训练有素,分工明确,转瞬合围上前,干脆利落制服还没反应过来的沈格。另一边,秦星朗终于扯断所有死结,慌忙把蒙在沈柯头上的不祥红盖头摘落,解开捆缚少年手脚的绳索。
视线朦胧涣散的最后片刻,岑暮目光落在弯腰捡拾一块落在地上的玉佩的李曦媛身上,乌黑长发顺着肩头垂落,那张熟悉的眉眼和记忆里旧照片上的人影缓缓重合。岑暮终于恍然——眼前被他一个求助电话喊来救援的李曦媛,就是旧日相片里陪在李珏身侧、笑靥灿烂的女子。
他们在这个《白日梦》游戏里是非常被动的。就是别的游戏里不会针对主角,还有系统的帮助,什么奖励什么的,但是都没有。神明刘嗪创造这个游戏的目的就是欣赏人们自相残杀,以欣赏人的痛苦为乐。
写这章的时候听的是Deep,感觉好有感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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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绝处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