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来自过去、满心愧疚的故人……”
微凉的指尖一遍遍蹭过泛黄便签纸的纹路,墨色字迹被指尖摩挲得快要模糊,少年沈柯坐在潮湿的床沿,怀里死死箍着骨灰盒。盒子冰凉,像是封存了一整个逝去的盛夏,也封存了他仅剩的念想。细碎的字像细小的针,顺着眼底扎进心底,茫然混着绵长的愧疚缠满四肢,他垂着眼,长睫落下来,在苍白的脸颊投出一小片阴翳。
这间民房狭小逼仄,墙皮受潮起翘,墙角爬着暗绿色的霉斑,盛夏闷热的空气闷在屋子里,混杂着尘土与陈旧木料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抬眼的瞬间,猝不及防撞进沈格的视线里。
那道目光盘踞在他身上,滚烫、偏执,裹着毫不掩饰的掠夺与占有,像是毒蛇缠上猎物的脖颈,黏腻又阴冷。沈柯胃里骤然翻涌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喉间发紧,下意识攥紧怀里的骨灰盒,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他没有开口说话,只迅速垂下头颅,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抵触与恐惧,努力稳住紊乱的呼吸。
窗外天色转瞬骤变。方才还透着闷热日光的天际,滚滚黑云从远处地平线上飞速聚拢,沉甸甸压在低矮的屋檐之上,狂风卷着尘土拍打窗棂,不多时,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转瞬化作倾盆大雨,噼里啪啦砸在瓦面上,天地间被白茫茫的雨帘笼住,暑气被骤来的寒凉冲刷殆尽。
沈格端着白瓷果盘缓步走进屋内,鲜红的樱桃、莹润的桃子码在盘中,果香在沉闷的房间里散开,却衬得周遭氛围愈发诡异。他把果盘放在床头矮木桌上,语气听似温和:“尝点吧,味道不错。”
沈柯脊背绷成一根紧绷的弦,抬眼时眼底藏不住层层叠叠的厌烦,对沈格的提防与连日以来的饥饿磨得他身心俱疲,声音冷硬干涩,不带半分暖意:“我不吃。”
沈格脸上温和的笑意猛地僵在唇角,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鸷,可不过短短一瞬,他又重新扯起笑意,慢悠悠开口,刻意咬重辈分二字:“按辈分来说,我是你哥。你……”
“哥”这个字眼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戳破沈柯紧绷的防线。过往那些和李珏相依为命的画面瞬间涌进脑海,积攒多日的委屈、憎恶与恐惧尽数爆发,少年骤然红了眼眶,眼底翻涌着水光,抬脚狠狠踹向身前的木桌,猩红的樱桃滚落在地,顺着泥泞的地面四散滚落。
“滚!你不是我哥,我从来没有哥哥!”
嘶吼破碎在哗哗雨声里,沈柯猛地抬手推开拦在身前的沈格,没有片刻停留,怀里仍旧抱着那只骨灰盒,撞开老旧木门,准备一头扎进漫天瓢泼大雨之中。沈格站在满地滚落的鲜果之间,望着少年的背影,嘴角的笑意缓缓敛去,眼底只剩下浓稠的阴霾。
城郊墓园草木被暴雨打弯,泥土被雨水泡得泥泞湿滑,空气里混着青草、湿土与雨水的腥气。岑暮撑着伞早早抵达此处,雨珠顺着伞骨源源不断往下滴落,他站在一方崭新的墓碑前,目光沉沉落在碑面镌刻的名字上。就在这时,一道身披宽大黑袍的熟悉身影闯入视线,那人撑着一把通体漆黑的油纸伞,兜帽严严实实罩住整张面孔,只剩一截瘦削泛白的下颌露在阴影里,独自静立在李珏墓碑之前,垂首伫立,看不清藏在帽檐下的喜怒。
“你来这里做什么?”岑暮下意识收紧伞柄,上前半步,语气满是警惕地质疑。
黑袍人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子,兜帽阴影隔绝了大半天光,风雨吹动黑袍边角,布料在狂风里簌簌作响。他微微顿了片刻,嗓音低沉缥缈,混在周遭哗哗落雨之中:“都说了,我们是友非敌。我在等你过来。”
岑暮眉头紧锁,视线牢牢锁在对方身上,心底的疑虑越攒越深。这个人处处透着古怪,一言一行都暗藏玄机,可他偏偏抓不住半点破绽。岑暮沉默不语,静静伫立在雨里,打算静观其变,看看对方究竟打算吐露什么隐秘。
黑袍人指尖轻轻摩挲伞柄,雨珠顺着伞沿砸落在脚边泥地里,砸出小小的泥坑:“怎么,关于这个《白日梦》游戏,就没什么问题想问我的?”
积攒许久的疑问终于找到了出口,岑暮敛去眼底多余的情绪,目光凝重:“为什么无论我们怎么做出改变,拼尽全力规避灾祸,李珏最后依旧难逃一死?”
话音落下,黑袍人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骤然僵硬,沉寂片刻后,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穿透雨幕飘来,带着宿命般的无力与怅然:“既是因为王芳留在红盖头里永世难解的诅咒,也是因为,你当初亲手做出的选择。”
岑暮骤然一怔,睫毛猛地颤动:“什么意思?”
“你当初选择帮王芳跨过那道生死门槛,看似是成全了一个可怜人的执念,实则亲手将李珏推入必死的绝路。”黑袍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如同缠绕不散的梦魇,一遍遍盘旋在岑暮耳畔,字字如冰锥扎入心脏,“与此同时,你亲手铺垫的选择,也把沈柯,一步步推上了无路可退的死路。”
轰——
岑暮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僵。他早隐约知晓,当初那个抉择会毁掉沈柯安稳的余生,会碾碎少年藏在心底所有的期盼与幸福,却从没有预想过,结局竟会惨烈到这般地步。喉咙发堵,颤巍巍的话音破碎在风雨里:“你的意思是……”
“好戏,开场了,岑暮。”黑袍人淡淡摊开手,黑伞下的身影隐在层层雨雾中,愈发虚幻。
后半句话岑暮再也听不进去,心底被滔天的恐慌与悔恨填满,他猛地扔掉手中的黑伞,伞面被狂风卷着飞出去老远,跌落在泥泞草丛之中。冰凉的暴雨兜头浇落,瞬间浸透他全身衣袍,冷风顺着领口钻进去,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可岑暮浑然不觉,脑子里只剩下沈柯的身影。
沈错家,就是沈柯此刻被困的地方。
墓园去往民房的路,是蜿蜒的乡间土路,遍地泥泞湿滑。岑暮埋着头,拼尽全身力气朝前狂奔,泥水不断溅上裤脚,鞋底灌满湿泥,每往前一步都沉重万分。雷声在云层深处接连炸响,电光时不时撕裂暗沉的夜空,惨白的电光短暂照亮前路,又转瞬归于漆黑。
脚下一滑,岑暮重重摔在泥泞路面,下巴狠狠磕在石块上,口腔瞬间充斥浓重的铁锈血腥味,细碎的血沫混着泥水涌进喉咙。他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污泥与血迹,手脚并用地撑着地面爬起,连踉跄带跌撞继续往前赶,眼底只剩下遥遥隐在雨雾里的那间低矮民房。
又是一道刺眼闪电划破天幕,短暂的光亮里,岑暮清晰望见房门口的一幕:想要破门逃离的沈柯,手腕被沈格死死攥在掌心,男人身形高大,居高临下地困住单薄的少年,眉眼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慢悠悠开口:“你要去哪里啊?”
“滚开……”沈柯的反抗刚刚出口,脖颈便被沈格单手扼住,整个人被微微提离地面。
浓郁霸道的迷迭香Alpha信息素毫无节制地铺天盖地席卷整间小屋,带着侵略性的气息死死裹住沈柯,窒息感扼住他的呼吸道。少年连日水米难进,本就体虚乏力,四肢徒劳地蹬踏挣扎,单薄的身子在沈格的桎梏里如同狂风里飘摇的枯叶,细碎破碎的哀求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濒临崩溃的恐惧:“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你说呢?”沈格嗤笑一声,随手扯开自己身上的衣衫,坚实的躯体在昏暗的屋内形成极具压迫感的阴影。沈柯瞳孔骤缩,眼底盛满极致的惶恐,挣扎的力道陡然加剧,可饥饿与连日折磨早已抽空他所有力气,只能任由细碎压抑的呜咽不断从齿缝间溢出,泪水混着惊惧滚落脸颊。
屋外,岑暮再次重重栽倒在泥水里,满身泥浆狼狈不堪,雨水模糊了视线,他不顾浑身磕碰的伤痛,指甲抠进湿软的泥土里,硬生生抠出几道深痕,手脚并用地朝着房门一寸寸爬行。狂风掀起破旧的木窗,屋内断断续续、时断时续的呜咽与哭嚎顺着呼啸风雨飘出窗外,每一声细碎的抽泣,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岑暮的心上,悔恨与无助在胸腔里疯狂翻涌。
他能听见门板内布料撕裂的轻响,听见少年从厉声挣扎慢慢变成虚弱微弱的啜泣,听见原本鲜活清亮的嗓音被绝望磨得破碎嘶哑。滂沱大雨隔绝了周遭所有声响,唯独那一声声痛苦的呜咽,穿过厚重雨幕,清清楚楚落进岑暮耳中,催得他心脏阵阵抽痛,近乎窒息。
不知道在泥泞里爬行了多久,手脚磨破渗血,岑暮终于挣扎着撞开破旧木门。
狂风裹挟着冷雨顺着敞开的房门灌进屋内,屋内一片狼藉,断裂的木凳歪在墙角,破碎的衣衫碎片散落满地,空气里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迷迭香信息素。沈格早已不见踪影,空荡荡的房间里,唯有沈柯孤零零蜷缩在冰冷潮湿的泥土地面。
少年衣衫破碎凌乱,肌肤上遍布深浅不一的红痕,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死寂的灰雾,眼底水光干涸,只剩空洞的麻木。他紧紧抱着怀里始终没有松开的骨灰盒,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像是坠入无边冰窟。下唇被咬破溃烂,鲜血顺着下颌慢慢滑落,积在颈间,极致的痛苦与屈辱死死困住他的魂魄,连一丝放声大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喉咙深处溢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看见破门而入的岑暮,沈柯茫然抬眼,视线涣散,片刻后,一口温热的鲜血猛地从唇角涌出,顺着下巴滴落,砸在脚下泥水之中,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第78章,我想割掉沈格的78
少年沈柯的世界白日西沉,永囚于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8章 永囚于夜(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