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瞬,王芳被长年乳腺癌病痛啃噬到枯槁的躯体里爆发出撕裂耳膜的嘶吼,一身褪色的暗红嫁衣被晚风扯得猎猎作响,枯瘦如柴的手爪死死攥住李珏单薄的小臂,在对方错愕抬眼的刹那,用尽残存所有怨念狠狠向前一推:“好啊,那我就成全你!了结你这一世的牵绊!”
冷风卷着墓园方向飘来的纸钱碎絮刮过天台,岑暮和秦星朗拼尽全力冲破紧锁的铁门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还是……晚了。
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骨头缝里,岑暮目眦尽裂,指尖死死抠进锈迹斑斑的铁门框,指腹被粗糙铁皮磨破渗出血珠,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久病瘦削的李珏像一片断线枯叶,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绝的弧线,重重砸在楼下水泥地面。不过短短数息,沉闷厚重的重物坠地声响穿透层层楼层,沉闷地撞在两人心口,震得秦星朗踉跄半步,喉间涌上浓重的腥甜。
王芳立在天台栏杆边,单薄红衣在暮色里随风飘摇,她歪着头,癫狂的笑声混着晚风四下炸开,肩头因为极致的狂喜不停颤抖,眼底却淌下混杂血泪的泪水:“死了,终于都死了!你嫁给沈错,就要承担我这一世的孤苦病痛!”
她被困在老宅半生,被乳腺癌日夜折磨、被孤单磋磨,一辈子隔着半米门槛遥望旁人阖家圆满,此刻执念落地,怨念尽数宣泄,疯癫之下藏着半生难言的凄苦。
岑暮只觉得周遭天地骤然褪尽色彩,眼前楼宇草木尽数化作一片纷乱虚幻的噪点,偌大空白世界里,只剩王芳循环往复的狂笑,以及楼下由远及近、尖锐刺耳的救护车警笛,密密麻麻缠裹住他的神经。前几日是他扮演劫匪,妄图改写既定命运,到头来反倒亲手促成一场飞来横祸,蝴蝶效应的恶果在此刻狠狠砸落,心口积压的愧疚如山崩海啸般倾覆,窒息感扼得他难以喘息。
视线骤然扭曲碎裂,等岑暮再次费力掀开沉重眼皮,周遭喧嚣尽数消散,鼻尖萦绕着潮湿泥土与白菊的清苦气息,他和秦星朗两人已然身处城郊僻静墓园。
盛夏的风裹着零落枯黄的槐树叶漫卷墓园,连绵低矮的墓碑错落排布,灰白色石碑爬满细碎青苔,连绵的荒草顺着碑脚肆意蔓延。少年沈柯单薄的身形蜷缩在一座崭新的青石墓碑跟前,怀里紧紧抱着一方冰凉的骨灰盒,无声地哭泣着。
李珏的碑还来不及镌刻完整墓志铭,只简单刻着姓名与生卒年月,孤零零立在荒草之间。沈柯一双原本盛满热忱与期盼的眼此刻红肿干瘪,连日不眠不休的枯坐早已耗干他所有泪水,眼眶干涩得再也落不下半滴泪珠。从旭日刺破晨雾的破晓时分,到落日熔金浸染远山的沉沉暮霭,他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背脊佝偻,整个人像被抽走魂魄的木偶,一动不动靠在碑身,任由风掀起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
秦星朗攥着一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裹着油纸的精致小蛋糕,小心翼翼踩着杂草缓步走近,奶油甜香在萧瑟风里格外突兀。他指尖悬在半空,几次想要上前劝慰,耳边突兀响起冰冷的系统电子音:【OOC警告!OOC警告!玩家禁止擅自干涉NPC情绪与既定人生轨迹!】
刺耳的警告声接连在脑海里炸响,秦星朗脚步骤然顿在原地,转头望向身侧的岑暮。
岑暮望着墓碑前形如枯槁的少年,唇角扯出一抹苦涩乏力的弧度,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到最后终究收回脚步,停在层层荒草之外,没有贸然上前。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已没有资格安慰沈柯,正是自己一念善意的插手,才打乱副本命运链条,也间接害死了那个温柔隐忍、拼尽一生护着孩子的Omega。
暮色缓缓沉落,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浓黑暮色吞噬,墓园林间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沈错一身熨帖的深色外套,眉眼间没有半分丧亲的哀恸,仿佛方才离世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漫不经心扫过整片墓园,直到目光落在墓碑前不吃不喝整整两天的沈柯身上,才恍然想起,自己尚且还有这么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儿子。
他缓步走上前,语气淡漠,不带一丝温情,伸手便要强行拽起沈柯:“跟我回家,没必要守着死人耗着自己。”
就在沈错指尖即将碰到少年胳膊的瞬间,岑暮敏锐察觉到墓园西侧松柏树丛的阴影里藏着一道人影。沈格半隐在浓黑树影之中,一双阴鸷狭长的眸子死死钉在沈柯单薄的身上,眼底翻涌着蛇蝎般龌龊的恶意,视线黏腻又阴冷,像蛰伏在暗处伺机捕猎的毒虫。岑暮眉心骤然蹙起,结合秦星朗此前透露的过往,瞬间明白,这人早已见色起意,觊觎落难无依的沈柯。
待沈错半哄半拽拖着失魂落魄的沈柯准备离开墓园,秦星朗凑到岑暮身侧,压低嗓音,把尘封的陈年旧事缓缓道来,声音压得极低,裹挟着不忍与愤懑:“十年前,沈格借着温柔和善的糖衣伪装靠近尚且年幼的沈柯,用零食与陪伴慢慢骗取少年信任,在沈柯十七岁那年,趁他防备全无,下药施暴,往后几年不断磋磨欺辱,桩桩件件,罪行罄竹难书。”
岑暮心头猛地一沉,望着被沈错半拖半拽、浑浑噩噩的少年背影,婚礼上沈柯绝望的眼神、巷口举着糖葫芦满眼茫然的孩童模样、手绘全家福里满怀期盼的十六岁少年,无数画面在脑海里交错重叠。他眼睁睁看着苦难接连砸在沈柯身上,先是丧父之痛,紧接着便是落入沈格魔爪的绝境,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
系统【OOC警告!禁止以言语、肢体干涉NPC后续命运!违者触发副本死亡惩罚!】的警示音不间断在脑海轰鸣,尖锐的电子音搅得人脑仁发疼。
规则明令禁止开口劝说、出手阻拦,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意的人踏入地狱。岑暮目光飞快扫过口袋里随身携带的空白便签与炭黑钢笔,眼底骤然亮起一丝破局的微光。
“闭嘴。”岑暮冷然无视耳边喋喋不休的系统提醒,指尖攥紧钢笔,指尖飞快在便签纸上落笔龙飞凤舞,“规则只约束玩家口头干涉剧情,从未写明不可以书写文字传递讯息。”
系统电子音突兀卡顿片刻,反复检索副本规则条文,果真寻不到约束书面留言的条款,原本持续刷屏的OOC警告戛然而止,彻底归于沉寂。
秦星朗见状立刻放风,留意沈错与暗处沈格的动向,防止两人骤然折返。岑暮笔尖不停,短短片刻便写满满满三页便签纸,叠成小巧的信纸揣进掌心,趁着沈柯被沈错拖拽、意识恍惚失神的间隙,快步上前,趁对方失神的空档,把薄薄一封信件悄悄塞进沈柯冰凉的掌心。
被骤然塞入纸张的触感让浑噩的沈柯微微一颤,茫然抬起布满红血丝的双眼,视线涣散,还没看清来人样貌,便被沈错催促着迈步离开墓园。
待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墓园山道尽头,岑暮才垂落攥笔的手,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发白,晚风卷着信纸边角残留的温度,吹散在萧瑟荒野里。
——
“
沈柯:
见信好。
如你在婚礼之上亲眼所见,我是提前窥见李珏先生悲剧结局的人,也是多年前在巷口替你挡下旁人欺凌、给你买过一串糖葫芦的来客。换而言之,我是来自未来之人,受副本规则桎梏,此前无数次明明知晓前路苦难,却碍于OOC禁令,只能缄默旁观,始终无法亲口向你吐露真相。
我万分抱歉,终究没能救下拼尽全力护你长大的李珏,是我擅自改动命运轨迹,反倒酿成一场飞来横祸,亲手将你推入孤身一人的绝境,这份愧疚我无处偿还。
但我拼尽规则漏洞写下这封信,只求你牢牢记住一件事:往后余生,务必远离沈格。他和善温柔全是伪装,内里藏着龌龊歹毒的心思,十七岁那年他会用卑劣手段伤害你,往后数年无尽磋磨,你的大半苦难,皆由他而起。
不要轻信他任何示好与假意关怀,落难之时哪怕颠沛流离,也绝不可落入他的圈套。
前路风雪满途,我无力更改既定的生死离别,唯愿这一纸短笺,能替你躲开往后炼狱般的厄运。
——一个来自过去、满心愧疚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