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吗?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缥缈细碎的问话像是隔着厚重水雾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断断续续缠在岑暮耳边,搅乱他沉浮不定的意识。
岑暮在一片滚烫的灼热里费力翻了半个身子,单薄的病号服被虚汗浸得湿透,黏在脊背上,带来一阵细密刺痒的凉意。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之间,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寸皮肉都泛着灼烧般的钝痛,仿佛整个人被关进密闭烧得正旺的生铁火炉,热浪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口鼻间全是闷热浑浊的气息,闷得他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酸胀。
眼皮重得像是坠了整块铅锭,他拼尽残存力气想要掀开眼睫,可不管怎么挣扎,视线始终被浓稠的黑暗锁死,意识一半沉在虚幻的梦境,一半搁浅在滚烫的现实,分不清眼下是副本里的虚妄幻境,还是劫后余生的真实。
周遭源源不断的热源紧贴着他的身侧,暖意源源不断渡过来,驱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意。混沌朦胧间,岑暮下意识蜷缩起冰凉的指尖,闭着眼,唇瓣无意识翕动,细碎沙哑的呢喃从喉咙里漏出来:“沈柯?”
话音落下,身侧稳稳贴着的热源微微一动,紧接着,一道低沉又裹挟着连日疲惫的叹息轻轻落在他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扫过他汗湿的鬓角:“我在。”
这两个字像一剂定心良药,瞬间击穿困住岑暮的混沌迷雾。
岑暮骤然用力睁开双眼,酸涩的视线猛地撞进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眸,眼前是洗去副本伪装、完完整整属于成年玩家沈柯的面容。连日紧绷在心底的惶恐、绝望、失散的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崩裂,他全然不顾浑身撕裂般的伤痛,咬紧牙,用尽身体里仅剩的力气,抬臂死死揽住沈柯的脖颈,整个人紧紧偎进对方怀里。
独属于沈柯的栀子味信息素缓缓漫开,顺着衣领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清冽柔和,是漫长岁月里唯一能让岑暮卸下所有防备、安下心神的味道。脖颈上交错青紫的指痕被布料蹭到,带来一阵阵尖锐刺痛,可这点皮肉之苦,根本压不住心口翻涌的酸涩。岑暮把脸埋在沈柯肩窝,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在眼眶打转,他死死咬着下唇压抑想哭的哽咽,肩头微微发颤,哑着嗓子反复呢喃:“你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再也不会丢下你。”沈柯张开手臂牢牢回抱住单薄的人,宽大的手掌一下下轻柔拍抚着岑暮伤痕累累的后背,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力道过重碰伤他残破的躯体。当目光落在岑暮颈侧层层叠叠、泛着乌青的掐痕上时,沈柯眼底深处翻涌着浓烈到快要藏不住的心疼与自责,指腹克制地悬在伤痕上空,迟迟不敢落下,生怕触碰会带来疼痛。
静谧在狭小的休息室里蔓延开,相拥的暖意慢慢抚平连日颠沛流离带来的创伤。半晌,岑暮稍稍从怀抱里退开些许,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轻声发问:“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岑暮还记得,此前他附身第二个“岑总”躯体时,机缘巧合之下和李曦媛达成过短暂合作,当初身陷绝境、走投无路之际,他本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拨通求助电话,从没有奢望过能得到回应,偏偏就是这一通不抱希望的电话,让他在绝境之中寻到了唯一的生机。
仿佛早早看穿了他心底潜藏的疑惑,门外传来高跟鞋敲击硬质地板清脆利落的声响,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人从外侧轻轻推开,李曦媛身姿挺拔地缓步走入室内。
乌黑柔顺的长发顺着肩头垂落,从前她看向岑暮时,眼底总裹挟着打量、算计与鄙夷,只把他视作嗜赌败家、一无是处的纨绔赌徒,可此刻她的目光褪去了所有尖锐的棱角,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掂量,多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温和坦然。她站在不远的位置,淡淡开口:“没错,我也被卷入了这个荒诞又要命的游戏副本。说实话,年轻人,从前我看错了你,你着实让我意外。”
岑暮身上重伤未愈,气血亏虚,勉强扯出一抹浅淡无力的笑意,脸颊因为体虚泛着病态的苍白。李曦媛目光不着痕迹,飞快从依偎在一起的两人身上掠过,没有多追问二人之间的牵绊,径直抛出接下来的主线:“现在审讯室已经布置妥当,马上要提审沈格,你们若是想去旁听,我可以带路。”
一听见沈格的名字,岑暮脑海里瞬间闪过别墅里白衣人影飘忽诡异的模样,那些藏在过往岁月里的阴谋、恨意与隐秘往事层层叠叠涌上心头,他垂落的视线微微一沉,藏在病号服衣袖里的手指暗暗攥紧,掌心沁出一层薄汗,片刻后抬眼,声音虚弱却态度笃定:“麻烦你,带我过去。”
“好。”
休息室和审讯室相隔一条狭长阴冷的回廊,冷风顺着走廊窗户缝隙不断往里钻,和岑暮身上尚未散尽的燥热形成刺骨反差。岑暮穿着一身宽松单薄的蓝白病号服,被安置在轮椅上,连日重伤耗空了他几乎全部体力,靠着轮椅软垫才能勉强坐稳,身体时不时不受控地轻晃,连说话时尾音都控制不住地细碎发颤。
沈柯陪在轮椅身侧,伸手虚扶在轮椅靠背处,一路稳稳护着他避开走廊凸起的台阶。轱辘碾过冰凉地砖发出规律的轻响,岑暮侧过头,定定看向身侧神色难辨的沈柯,缓缓提起《白日梦》游戏的核心规则:“你应该清楚这个游戏的铁律,一局游戏由谁作为本源主人,系统挑选入局玩家时,就会牵引所有和主人存在羁绊、渊源的人。”
沈柯闻言,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颤,下意识偏过头,刻意避开岑暮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眼底藏着一层难以言说的怅惘与愧疚,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又落寞的笑意,慢悠悠说起藏在心底的旧梦来转移话题:“被困在副本夹缝的时候,我做过一场很清晰的梦。梦里街边飘着糖炒栗子与糖葫芦的甜香,你站在人流里,笑着给我递来一串裹满糖衣的山楂,后来画面一转,只剩我一个人潦倒落魄,孤零零倒在冰冷的街角。”
短短几句话落进耳朵,岑暮浑身猛地一怔,先前所有零散的线索、反常的细节在脑海里瞬间串联成完整闭环,此前盘旋在心间所有想不通的疑点尽数解开,他眼底豁然清明,轻声缓缓道出真相:“我终于全都明白了。”
“这一局苦忆笼副本,从头到尾,根本不是含恨离世的王芳主导。”
“按照游戏规则,和王芳毫无渊源的李曦媛绝不可能被系统强行拉入局内,她会意外入局只有一个解释。”
岑暮凝望着沈柯躲闪的眉眼,一字一顿,清晰落地:“这场以回忆与悔恨构筑的白日噩梦,本源主人从来不是别人,而是你,沈柯。”
——
金碧辉煌的幽暗大殿,鎏金立柱衬得王座阴冷肃穆,刘嗪慵懒倚靠在高高王座之上,垂眸睨着阶下跪伏在地的黑袍人Lucian。
“Lucian,你以为暗中把破局办法透露给他们,就能掀起动摇我的风浪?”
Lucian低眉垂首,帽檐遮住大半张脸,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躬身回话:“属下不敢。”
刘嗪自王座起身,缓步踱至他面前,靴尖轻抬勾起Lucian的下颌,眸底裹着戏谑的冷意:“往日里牙尖嘴利的性子去哪了?不过稍稍敲打,就变得这般畏缩不前?”
Lucian睫毛颤了颤,被迫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沉默不语。
“我给你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刘嗪收回脚步,语气漫不经心却裹挟不容置喙的威压,“盯住沈柯与岑暮,不许猎物脱离我的掌控,若是办事不力,吃了定年丹的人,下场你该清楚。”
定年丹,我随便产生的小玩意儿,大概就是定格年龄,永远停在那一岁。
副作用:受控制人(刘嗪)所控制,痛不欲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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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旧罪沉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