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柯手里的火,还在舔舐着那片猩红的布料。
他几乎是立刻就听见了——冰冷的系统倒计时,像一把生锈的刀,一下下刮着他的耳膜:【10,9,8,7……】
数字跳动的声音和布料燃烧的“噼啪”声重叠在一起,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骨头上。他能闻到布料被烧化的焦糊味,混着陈年霉味,钻进鼻腔里,呛得人发慌。
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一松,打火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几乎是扑过去,用掌心死死按住了那簇火苗。
“嘶——”
火星烫在掌心,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可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盯着那片被他按灭的红盖头——边缘已经被烧得焦黑卷曲,原本完整的绸缎被烧出了一个狰狞的破洞,只剩下半个残缺的轮廓,像一朵被踩烂的血花,再也没法戴在任何人头上了。
就在那一秒,视野里疯狂跳动的倒计时,骤然停了。
【倒计时终止。】
沈柯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掌心的烫伤火辣辣地疼,可他却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丝。
他赌赢了。
既毁掉了那片承载着诅咒的盖头,又没触发致命的OOC惩罚。
“快,从后门走!”岑暮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急促,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沈格很快就会发现的。”
沈柯被岑暮拉着,刚从后门跑出去,门外就传来了一阵粗暴的推门声。
“哐当——”
沈格的吼声像破锣一样炸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怒:“谁?谁他妈敢动老子的东西?!”
“……”
沈格手里拎着那半块被烧得残破不堪的红盖头,布料上还沾着炭黑的痕迹,在宾客们面前来回晃悠,像在展示什么罪证。他的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横飞:“刚才有人跑到后台,把这个盖头烧成这样了!谁干的?!给我站出来!”
满屋子的宾客和玩家都噤若寒蝉,没人敢接话。喜堂里的唢呐声还在吹着,刺耳的调子混着沈格的怒骂,像一把钝刀在耳边来回割。
原荆站在角落里,靠在那个黑袍人身上,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忽然抬起手,贱兮兮地指向沈柯:“我知道,是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沈柯身上。
沈格眯起眼,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刚要开口骂出更难听的脏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李珏穿着一身大红喜袍,从后台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喜袍料子并不好,是廉价的红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却被他穿得温和又体面。他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红盖头,颜色鲜亮得刺眼,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血,身边跟着16岁的沈柯。
16岁的少年跟在他身后,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婚礼的好奇和茫然,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水。
沈柯的呼吸猛地一滞,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李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压过了沈格的怒骂:“没事,刚好还有一个,不用追究了。”
沈格看着李珏手里的新盖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冷哼一声,甩袖转身就走,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李珏没有理他,只是拿起盖头,缓缓披在了自己头上。鲜红的布料落下,遮住了他的眉眼,也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16岁的沈柯却没有跟着他上台,反而左顾右盼了一番,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沈柯身上。
他径直走了过来,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警惕和困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站在沈柯面前,微微仰着头,眼神里带着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你不想让他们结婚吗?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沈柯看着眼前的少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少年干净的眉眼,看着他白衬衫上没有一丝褶皱,看着他眼里对未来的憧憬,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闷得发疼。
他想告诉他,别信沈错的话,别让你爸爸去送死;他想告诉他,离沈格远一点,别被他的虚伪骗了;他想告诉他,未来的十年,会是怎样的地狱。
可他刚张开嘴,冰冷的系统警告就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OOC警告!OOC警告!禁止向关键NPC泄露未来信息!】
警告的红字在视野里疯狂闪烁,像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沈柯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能艰涩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最爱的人……会死。”
他说完,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岑暮。岑暮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前仿佛浮现出李珏那块冰冷的墓碑,轻轻点了点头,握住了他的手。
16岁的沈柯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脸上的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和委屈。
“你说什么?”少年的声音发颤,眼眶却红了,他死死盯着沈柯,像在看一个疯子,“这就是你所谓的希望我幸福?你在诅咒我?”
“不是,我……”沈柯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被系统警告死死堵住,只能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
“我才不信你们的鬼话。”少年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强撑着不肯掉眼泪,他狠狠瞪了沈柯一眼,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沈柯看着他的背影,愣在原地,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岑暮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已经把能告诉他的都告诉他了,接下来,就要看他自己了。”
“嗯。”沈柯轻轻应了一声,指尖的颤抖却久久没能平复。
台上的司仪清了清嗓子,尖利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喜乐和宾客的窃窃私语:“一拜天地——”
沈柯抬起头,看着台上的两个人。李珏披着红盖头,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沈错站在他身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忽然想起「双面伶」副本里,花镜春和伶人拜堂时的样子,一样的红绸喜服,一样的锣鼓喧天,最后却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收回思绪,视线扫过底下的玩家和宾客,落在原荆和他身边的黑袍人身上时,忽然一顿。
原荆漫不经心地靠着墙,像大部分玩家一样,对这场诡异的婚礼毫无兴趣,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可他身边的黑袍人,却和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人从头到脚都裹在宽大的黑袍里,连脸都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点苍白的下颌线。他的背绷得笔直,像一块冰冷的石碑,视线穿过人群,死死盯着台上,或者说,死死盯着盖着红盖头的李珏,周身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压迫感,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正盯着自己的猎物。
“二拜高堂——”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拖长的调子,在空旷的喜堂里回荡。
沈错没有父母,他和李珏只能对着两张空荡荡的、蒙着红布的椅子下拜。椅子上没有任何人,红布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两个站在那里的鬼影。喜堂里的风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带着一股阴冷的湿气,吹得人后颈发凉。
“夫妻对拜——”
司仪的声音落下,台上的两个人缓缓弯腰,红盖头随着李珏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朵在风里飘摇的血色花。
仪式结束,两人走下台,李珏被沈错牵着,一步步走进了里屋。宾客们纷纷起哄,闹着要新人敬酒,可没人敢真的凑上去,只能远远地看着,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畏惧。
就在这时,喜堂里的唢呐声忽然停了。
电流杂音“嘶拉”一声响起,冰冷的系统提示,一字一句地浮现在所有玩家的视野里:
【权势威压、宿命轮回。】
【这是一场被诅咒的婚礼。】
【在堕入永夜之前。】
【请献上最真挚的祝福。】
【净化污秽。】
玩家们瞬间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早就看这地方阴气沉沉的了,到底是什么诅咒?”
“净化污秽是什么意思?不祝福就不能走吗?”
“别说话,小心被NPC听见!”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蓝布衫的NPC忽然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接上了话:“净化什么污秽?这沈错就是个渣男!他第一任妻子王芳,就是被他婚内出轨气出乳腺癌,活活气死的!”
这话一出,喜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有人小声接话:“哎,沈柯是不是他婚内出轨生的?”
“谁知道呢,反正王芳死之前,在他婚礼上下了诅咒,说要让他不得好死,娶一个克死一个……”
那些话像针一样,一句句扎进沈柯的耳朵里。他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
岑暮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紧紧攥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牢牢裹住他冰凉的指尖,低声在他耳边安抚:“没事的,你还有我。”
沈柯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岑暮,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
【请为婚礼献上祝福。】
系统提示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其他玩家见状,只能硬着头皮,一个个上前,说着违心的祝福:“祝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轮到沈柯的时候,他看着里屋紧闭的房门,看着那扇门背后即将发生的一切,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那句祝福。
岑暮在他身后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用眼神示意他。
沈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他看着那扇门,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祝愿……长长久久。”
话音刚落,他身边就有人松了口气,低声欢呼了一句:“太好了,终于能走了!”
然而就在下一秒,冰冷的系统警告再次响起,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刺耳:
【警告??!】
【系统检测到有玩家的祝福不够真挚,净化诅咒失败,不允许离开游戏。】
“……”
岑暮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握紧掌心,想再抓住沈柯的手,可指尖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沈柯的温热,消失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早已不是那间嘈杂的喜堂。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狭窄逼仄的走廊,墙壁被烟火熏得发黑,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潮湿的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烟和霉味。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黑褐色的污水,踩上去黏糊糊的,像踩在腐烂的皮肤上。
他循着隐隐约约的争吵声往里走,没留神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跤,手掌撑在地上,蹭破了点皮,火辣辣地疼。
这里是走廊的尽头,眼前忽然开阔起来,是一座宽敞的院子。
和走廊里的阴暗潮湿不同,这里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墙根下晒着几件打了补丁的衣服,晾衣绳上还挂着刚洗好的白衬衫,带着肥皂的清香,锅里似乎还炖着东西,冒着淡淡的热气,一派明亮而有人间烟火气的样子。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院子,落在堂屋门口。
那一刻,他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