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门口的风裹着碎雪,少年沈柯缩在墙角,像只被踩疼的小兽,只安静地听着那些污言秽语砸在他身上。
“你是个只有一个爸爸的孩子!”
“你爸是个小三,你是个没人要的私生子!”
岑暮的脚步比理智先动。他几乎是冲过去,挡在年幼的NPC沈柯面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滚开。”
有个孩子不服,叉着腰骂:“你是谁?”
“啪”的一声脆响,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清晰又狠戾,红印在那孩子脸上迅速蔓延。孩子们的嚣张瞬间碎了,尖叫着四散奔逃。
岑暮蹲下来,看着少年眉眼间和成年沈柯如出一辙的轮廓,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这是他从未参与过的过去,是沈柯藏在骨血里的伤疤。他放软了声音,几乎是哄着说:“以后他们再敢找你麻烦,就打回去,知道吗?”
少年撇撇嘴,眼神里是和年龄不符的麻木:“我习惯了。”
岑暮鼻子一酸,喉头发紧:“那你就找我。我们是朋友了,我会帮你。”
沈柯抬起头,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茫然,像抓住了一根飘在水里的稻草:“朋友……你会一直在吗?”
岑暮伸手,握住他柔软稚嫩的小手,指腹贴着他的掌心,一字一句,无比郑重:“我会的。”
小孩子都爱甜的,500年前山雨养溪云的时候就知道这个道理。岑暮给沈柯买了一串糖葫芦,看着他咬下一颗,糖衣在舌尖化开,眼泪却砸在了红通通的山楂上。
“怎么了?”
少年站起身,别扭地偏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谢谢你。除了我爸,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岑暮没说话,只是悄悄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去哪?”
“带你去我家。”少年眼睛亮了点,小声说,“我爸说,交到朋友,就可以带回来。”
岑暮笑了笑,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好啊。”
堂屋的墙面上挂满了照片,前面是两个男人的合照,其中一个是李珏,另一个笑得比阳光还灿烂。后面是李珏和一个高个女人的合影,笑容同样灿烂,岑暮却莫名觉得眼熟。
没等他细看,李珏已经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穿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脸年轻俊美,腿被阔腿裤衬得修长。看见岑暮,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看向沈柯:“今天居然带朋友回来了?”
沈柯没说话,耳朵却红了。李珏用闽南话打趣他:“真是的,多大个人了还这么害羞。”
他递过来洗好的水果,岑暮接过沈柯手里的青枣,咬了一口,甜意在舌尖散开,他笑着说:“好甜。”
沈柯也笑了,这是这个游戏里的NPC第一次对他露出这样干净的笑,他张了张嘴:“你喜欢的话……”
话音未落,少年的身体忽然开始变得透明,像被水稀释的墨。岑暮的笑僵在脸上,嘴里的青枣“啪嗒”掉在地上,他伸手去抓,却只穿过一片冰凉的空气,声音里全是慌乱:“你怎么了?!”
NPC沈柯茫然地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双手,声音轻得像叹息:“我……”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风里,他整个人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地上只留着一颗啃了一口的青枣,以及岑暮的掌心还残留着的一丝几乎要消失的温度。
画面一转,岑暮发现自己站在墙面背光的阴影里,十六岁的沈柯倚着门框站着。
身形已经抽得挺拔利落,褪去了孩童的稚气,眉眼清隽安静,脊背挺得笔直,穿着干净平整的白衬衫。没有成年后的冷戾沉郁,也没有经年沉淀的疲惫伤疤,只是一个安静、内敛、早早懂事的少年。
他手里捏着一张画纸,指尖轻轻捏着边角,神情认真又克制,眼底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不敢外露的期许。
听见脚步声,李珏从屋里走出来,一身素色布衣,温和干净,眉眼柔和,岁月安稳。
“画好了?”李珏轻声问。
十六岁的沈柯微微点头,走上前,把画递过去。动作安静温顺,不跳不闹,克制又乖巧,是从小看人脸色、早早成熟的孩子独有的模样。
纸上的线条简单,构图朴素。贴着红双喜的小屋,两个并肩站立的大人,旁边站着一个少年。没有花哨的笔触,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家三口。
沈柯的声音清浅平稳,是少年独有的干净声线,语气很轻,带着一点不敢太贪心的虔诚:“我在想,等你们结婚之后,一切应该都会好起来的。”
他没有夸张的畅想,也没有孩子气的胡闹,只是安安静静地描摹自己预想的未来,懂事得让人心头发软。
“我们不用再挤狭小的偏屋,不用总担心被人指点议论。搬去宽敞一点的房子,日子安稳一点,平平淡淡就够了。”
十六岁的他,早已习惯清贫与冷眼,从不敢奢望大富大贵,只求安稳体面,不再颠沛。
他垂着眼,看着画纸,轻声继续道:“我可以好好读书,把成绩稳住,以后考出去。家里的家务我都能做,做饭、打扫、收拾东西,我都熟练。以后家里不用你一个人撑着了。”
少年抬眼,看向李珏,眼底是干净又真诚的笃定,温柔又坚韧:“沈叔叔看起来性子冷,但既然愿意和你组建家庭,以后应该会好好过日子。我们三个人好好相处,不吵、不闹,安稳度日。”
他想得很简单,也很克制。这场婚礼,是结束窘迫生活的唯一出路,是他贫瘠人生里唯一的转机,是他能给辛苦半生的父亲,换来的最好结局。
“以后冬天能有暖和的屋子,不用再挨冻。日常开销能宽裕一点,你不用再拼命累着。逢年过节不用再孤零零两个人,家里热闹一点,正常、普通,就很好。”
“我听话、懂事,好好念书,不给家里添麻烦。等我长大、独立,就能彻底撑起这个家。”
少年站在暖阳里,眉眼澄澈,心事纯粹。他此刻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场婚姻身不由己,不知道红喜背后藏着刻骨诅咒,不知道看似转机的新生活,是往后数年折磨与痛苦的开端。
他看不见未来的崩塌,看不见宿命的倾轧,看不见自己此后半生的悔恨与凶戾。他此刻只是一个太过懂事、太过渴望安稳的少年,拼尽全力,虔诚期盼一场普通人最简单的幸福。
风轻轻掠过院落,掀起少年衬衫衣角,日光落在他睫毛上,温柔得近乎残忍。
这是他认认真真、信以为真的未来。岑暮在心里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