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神殿的木门被族人从外死死锁住,铜锁咬合的脆响,像一道冰冷的界碑,将山雨彻底困在了这方供奉神明的牢笼里。
桑烟早已熄灭,檀香却像凝固在空气里,带着挥之不去的腐朽与窒息感。日光从窗棂漏进来,在青石板上切割出长短不一的光斑,山雨孤独的影子被这些光刃切碎,支离破碎地映在神像底座的“留情”二字上。
他被剥去了祭司的华服,一身素色粗布衣衫松垮地挂在身上,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往日里那双清透如雪山融水的眼,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与死寂。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殿中央的红花神像。
石像是慈悲的,眉眼低垂,唇角微扬,底座刻着“留情”二字,千百年来被族人顶礼膜拜,可在山雨眼里,这石像的每一道纹路,都刻满了虚伪的恶意。
他一步步走近,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寒意顺着脚底爬上来,冻得他指尖发颤,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疼。他停在神像前,没有跪拜,没有诵经,只是仰着头,静静地望着那张毫无生气的石脸,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是你做的,对不对?”
空气死了一样静。
下一秒,那道沙哑又戏谑的声音,从石像里钻出来,像毒蛇吐信,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与快意:
“哦?我的大祭司,终于肯抬起头,看看你的神明了?”
山雨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依旧挺直脊背,目光死死钉在石像上:“老长老的圈套,族里的流言,全都是你在背后操控。你就是想看我身败名裂,想看我和他一起,痛不欲生。”
“不然呢?”神像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神殿里回荡,像无数恶鬼在他耳边窃窃私语,“我亲手挑了你,把你从一堆孩子里拣出来,教你诵经,教你祈福,教你一辈子守着这神殿,做我最听话的傀儡。你本该断情绝欲,一辈子只属于我,可你偏偏动了心,爱上一个外来的Alpha,违逆族规,亵渎神明——山雨,你说,这是不是死罪?”
“神明本该慈悲。”山雨的声音抖得厉害,两行泪却砸在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我年年岁岁给你焚香,为部落祈福,为你守了十几年的规矩,半分懈怠都没有,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连溪云一起拖进来?”
“慈悲?”神像的声音陡然变冷,像冰锥扎进骨头里,“我名‘留情’,可我从来不会对背叛我的人留情。我给过你选择的,不是吗?是你自己,执意要赴这趟苦海。那我便成全你——我要让你永远困在求而不得里,困在众叛亲离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山雨闭上眼,眼泪砸得更凶了。
他终于懂了,这所谓的神明,从来都不是悲悯众生的守护者,而是以操控人心、观赏痛苦为乐的恶魔。他侍奉了十几年的信仰,从始至终,都是将他和溪云推入深渊的元凶。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悲凉被决绝的冷光取代,“我不会让你伤害他。无论你降下什么惩罚,我一个人扛,我一定会护着他。”
“护着他?”神像的笑声里满是嘲讽,“你现在自身难保,被族人唾骂,被锁在这神殿里,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想护着他?山雨,你太天真了。”
话音落下,殿内的阴风骤然卷起,桑香火盆里的灰烬被狂风掀起,劈头盖脸砸在山雨身上。神像的轮廓在昏暗中扭曲,那双石质的眼睛,像是真的活了过来,死死盯着他,带着嗜血的笑意。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夜色如墨,高原的夜晚静得只剩下山风呼啸的声音。
山雨靠在冰冷的殿墙上,闭着眼,听着殿外看守族人的鼾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不能被困在这里,溪云还在外面,三日后就要被逐出部落,他不能让溪云独自面对那些恶意,更不能让他离开自己。
他缓缓睁开眼,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缕烟,走到窗边。
木窗老旧,没有上锁,他轻轻推开,冷风裹挟着高原的寒气扑在他脸上,吹得他衣衫猎猎。他没有丝毫犹豫,翻身跃出窗户,脚下的碎石硌得他脚底生疼,树枝划破了他的衣衫,也划破了他的手臂,细密的血珠渗出来,滴在荒草里,转瞬就被夜色吞没。
他一路狂奔,朝着那间小屋,朝着溪云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像要炸开。
小屋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黑夜里像一点快要熄灭的星火。山雨推开门的那一刻,溪云猛地抬头,看到他的瞬间,眼睛亮了,随即又被浓浓的心疼取代。
“山雨!”溪云快步冲过来,又怕碰疼他,手在半空顿住,眼眶瞬间红了,“你怎么出来的?他们有没有打你?你有没有受委屈?”
看着少年满眼的担忧,山雨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轰然断裂。他上前一步,狠狠将溪云拥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声音沙哑哽咽:“我没事,我来带你走,我来保护你。”
溪云乖乖回抱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与疲惫,他轻轻拍着山雨的后背,声音软得一塌糊涂:“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们一起面对,我不怕长老,也不怕族人,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不行。”山雨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指尖擦过他的眼角,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他们要把你逐出部落,外面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走。溪云,听话,我把你藏起来,藏在这屋子里,所有人都找不到你,好不好?外面的事,我来解决。”
他看着山雨眼下浓重的乌青,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心里疼得像被刀割一样。他知道山雨是怕了,怕失去他,怕他再受一点伤害。溪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好,我听你的。”
山雨松了口气,牵着他的手,走进了内间的卧室。这是他从小住到大的房间,陈设简单,却干净得一尘不染。他让溪云坐在床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近乎脆弱:“你就待在这里,不要出去,我会给你送饭,会护着你,绝不会让任何人找到你。”
他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溪云一把拉住。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溪云看着他,眼底满是不舍,“不要一个人硬扛,我会在这里等你,等你找到办法,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山雨俯身,在他额上印下一个轻得像叹息的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我会的。”
他抽回手,一步一步走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然后,落了锁。
听着锁芯咬合的声音,溪云坐在床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望着那扇门,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他知道,这不是囚禁,这是山雨用他仅剩的力气,给他的最后一点庇护。
而门外,山雨背靠着房门,缓缓滑坐在地,背对着门,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他把他的少年,锁在了这方寸的温柔里,自己则转身,走向了外面的狂风暴雨。
第二天一早,山雨出逃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部落。
族人们愤怒地围堵在小屋外,嘶吼着,谩骂着,拍打着门板,石块砸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交出那个外来的小子!”
“山雨,你这个背叛神明的灾星!”
“把他交出来,用他的命平息神明的怒火!”
“……”
山雨守在门前,脊背挺直,像一堵冰冷的墙,挡在所有恶意与谩骂前面。他看着那些曾经对他顶礼膜拜的族人,如今个个面目狰狞,看着老长老站在人群前面,嘴角勾起的得意笑容,只觉得心口一片冰凉。
老长老看着纹丝不动的山雨,眼神阴狠,厉声下令:“把门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