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的诵经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
求神仪式最忌分心,尤其是大典的最后一步,是对红花神明最郑重的祈愿。他一旦起身,就是对神明的大不敬,是对整个部落的背叛。可溪云……溪云被抓了?
神明的警告、老长老的屡次针对、溪云的脸,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乱成了一锅粥。他看着神像底座上“留情”二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几乎没有犹豫,猛地站起身,甚至忘了行祭神礼,也忘了要披回外袍,只穿着月白镶红的祭司长袍,赤着脚就朝着神殿外冲去。
“溪云!”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里炸开,惊飞了檐角的乌鸦,也惊散了满殿的桑烟。
而他身后,那尊一直沉默的红花神像,眼睛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笑意。阴风从神像的眼窝中卷出,桑烟在神像脚下诡异地翻涌,像一场无声的狂欢。
圈套,收网了。
晚秋的日光本是温软的,洒在神山脚下的广场上,却淬了刺骨的寒意。
秋祀大典的欢歌还未彻底散尽,篝火余烬尚飘着零星火星,长席上的酥油茶还冒着热气,可方才载歌载舞的族人,早已尽数围聚在广场中央,脸上的欢喜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鄙夷与窃窃私语的议论,像密密麻麻的虫蚁,啃噬着本该肃穆祥和的祭典余韵。
山雨冲出神殿的那一刻,风卷着桑烟与藏红花的残香扑在他脸上,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慌乱。他素来清冷孤绝,身为部落万人敬仰的大祭司,十余年来端坐神坛,诵经祈福,从未有过片刻失态,更不曾在祭典这般庄重的场合,弃神明于不顾,狂奔失态。
他月白底色镶着赤红滚边的祭司长袍被风掀起,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往日里澄澈淡漠的眼眸,此刻只剩翻涌的焦灼,目光死死锁定在广场中央被两个壮年族人按住的少年身上。
是溪云。
少年被粗暴地按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藏蓝色的衣袍被扯得褶皱不堪,领口微敞,肩头还沾着尘土,平日里总是盛满笑意与温柔的眼眸,此刻淬着戾气与倔强,下颌绷得紧紧的,即便被压制着,也依旧昂着头,不肯有半分屈服。他的手腕被粗糙的绳索勒出红痕,却半点挣扎的动静都没有,只是抬着头,望向朝着他狂奔而来的山雨,眼底的戾气瞬间散去,只剩担忧与心疼。
“山雨!”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清亮,“别过来,是圈套!”
可山雨哪里听得进去。
三日闭关斋戒的疲惫,神像诅咒的阴翳,此刻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他的眼里心里,只有这个被人欺辱、困在原地的少年。从他将年幼的溪云捡回部落,养在身边,看着他从懵懂孩童长成挺拔少年,他从未让溪云受过这般委屈,更不曾见他被人如此当众折辱。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至近前,一把推开按住溪云的族人,力道之大,让那两个壮汉踉跄着退了几步。他伸手便要去解溪云腕上的绳索,指尖触到那勒进皮肉的红痕时,心口像是被尖锐的石子狠狠砸中,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放开他。”山雨开口,声音依旧是清冷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威压,那是属于大祭司的威严,也是护犊心切的狠厉,“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秋祀大典上动我的人。”
话音落下,围观的族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爆发出更汹涌的议论声。
“我的人?大祭司居然说这少年是他的人!”
“果然有私情!怪不得方才求神的时候,中途就跑出来了,分明是心系这少年,连神明都不顾了!”
“亏我们日日敬奉他,他身为大祭司,不守清心寡欲的戒律,居然和一个外来的少年有染,还是两个Alpha,这是亵渎神明,会给部落带来灾祸的啊!”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字字句句都扎在山雨心上。他猛地抬眼,看向站在人群前方,一脸道貌岸然的老长老,眼底瞬间明了。
是圈套,从始至终都是圈套。
老长老身着深色长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褶皱,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算计与得意,他缓步走出,抬手示意族人安静,随即用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开口,句句都往山雨与溪云身上泼脏水,字字都扣着亵渎神明、违背族规的重罪。
“大祭司,你可知罪!”老长老厉声呵斥,手指指向山雨,语气里满是正义凛然,“今日乃秋祀大典,乃是全族祭拜红花神明、祈求庇佑的重中之重,你身为祭司,本该在神殿专心通神,完成最后的祈福仪式,却因这少年,中途弃神明、弃族人于不顾,狂奔而出,此为对神明大不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苍白却依旧护着溪云的山雨,又看向围观的族人,声音拔高,添油加醋,极尽煽风点火之能事:“再者,近些时日,族中早已流言四起,都说大祭司与这外来少年关系暧昧,朝夕共处,举止逾矩,全无半分祭司该有的清心寡欲!方才我命人拿下这冲撞祭典、擅闯祭坛禁地的少年,你竟不顾大典规矩,不顾神明威严,第一时间冲出来维护,这般明目张胆的偏袒,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你们之间见不得光的私情吗!”
“我没有!”溪云猛地开口,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身旁的族人再次按跪在地,他红着眼眶,看向老长老,厉声反驳,“是你们故意设计我,说山雨在神殿出事,引我过去,又污蔑我冲撞祭典,这都是你们的圈套!”
“放肆!”老长老厉声怒斥,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一介外来小儿,也敢在此胡言乱语,扰乱祭典,污蔑族中长老,本就该重重责罚!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所谓证据,不过是老长老提前安排好的族人,站出来指证,说亲眼见过山雨与溪云在神殿后院相拥,见过两人深夜独处,见过山雨为溪云破戒,违背族规。那些子虚乌有、添油加醋的话语,一句句落在族人耳中,本就对双Alpha之恋、祭司动情抱有极大偏见的族人,瞬间被煽动了情绪。
“大祭司太让我们失望了!”
“他不配做我们的祭司,他会惹怒红花神明,降下天罚的!”
“把这少年赶出部落,严惩大祭司!”
谩骂声、指责声、祈求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山雨耳膜发疼。他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看着那些曾经对他顶礼膜拜、奉他为神明使者的族人,如今个个面露鄙夷与愤怒,将他和他护着的少年,推入万丈深渊。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将溪云往自己身后护了护,挺直脊背,即便身处众叛亲离的境地,即便周身被恶意与偏见包围,他依旧是那个清冷孤高的大祭司,只是此刻,他的眼底多了决绝,多了不顾一切的护犊。
“所有事情,与他无关。”山雨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压下了所有的议论与谩骂,“是我护着他,是我留他在身边,所有的罪责,皆由我一人承担,与溪云无半点干系。”
他抬眼,望向神殿的方向,那尊刻着“留情”二字的红花神像,在日光下显得冰冷而诡异,他忽然想起昨夜神像开口时的诅咒,想起那冰冷戏谑的声音——
原来从他动心的那一刻起,从他选择护着溪云的那一刻起,这场劫难,就早已注定。
溪云躲在山雨身后,听着他独自揽下所有罪责,听着他清冷的声音里藏着的隐忍与坚定,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他伸手,紧紧抓住山雨的衣摆,指尖微微颤抖,他想说他不怕,想说他可以一起承担,可看着山雨单薄却无比坚定的背影,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满心的疼。
老长老看着山雨主动认罪,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要的就是当众坐实山雨的罪责,要的就是把这个碍眼的少年,彻底从部落、从山雨身边赶走,甚至,要了他的命。
“既然大祭司亲口承认,那便依族规处置!”老长老高声宣布,语气冰冷,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大祭司山雨,身为神明使者,违背戒律,动情徇私,亵渎神明,即日起,剥夺祭司职权,禁足神殿,待重新祭祀神明、祈求恕罪后,再行发落!”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溪云身上,眼神阴狠如毒蝎:“至于这外来少年,引诱祭司,扰乱族规,冲撞祭典,罪无可赦,三日后,逐出部落,永生不得踏入神山半步!若敢违抗,便以亵渎神明之罪,当众处置!”
“不要!”山雨猛地转头,看向老长老,眼底第一次露出慌乱与祈求,“罪责在我,与他无关,你们不能赶他走,求你们,放他走,让他留在部落,我愿意受任何惩罚,哪怕是死,我都认!”
他从未如此失态,从未如此低声下气,身为大祭司的骄傲与尊严,在这一刻,为了身后的少年,尽数抛却。
可族人早已被偏见蒙蔽双眼,老长老的算计早已天衣无缝,没有人会听他的辩解,没有人会在意真相,他们只知道,他们敬仰的大祭司,动了情,犯了戒,会给部落带来灾祸。
溪云看着山雨眼底的慌乱与祈求,看着他为了自己,放下所有骄傲,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无法呼吸。他伸手,轻轻握住山雨的手,指尖与他相扣,抬眼望着他,眼底满是倔强与温柔,声音坚定:“我不走,我陪着你,天大的事,我们一起扛。”
日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相依的影子拉得很长,周遭是族人的谩骂与指责,是长老的阴狠与得意,是漫天的恶意与偏见。
山雨低头,看着溪云紧握着他的手,少年的掌心滚烫,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度。他忽然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冷寂。
原来神明的诅咒,从来都不是虚言。
他抬起头,望向神殿的方向,那尊红花神像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人群,正带着冰冷的笑意,静静看着他。
圈套,收网了。
而他,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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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西沉》的意思是,太阳下山。沈溪云和岑山雨的爱,热烈而张扬,就像太阳。太阳下山了,他们的爱,从此落幕。但在第二天,太阳还会升起,意思就是,重生之后的沈柯和岑暮,依旧有新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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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封迹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