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祀大典,顾名思义,在每年晚秋霜降之日举办。
当漫山的青稞被收割入仓,山风里开始裹挟着刺骨的凉意,部落里最隆重的盛典便拉开了序幕。这一天,族人要答谢红花神明一年的庇佑,祈求来年五谷丰登、牲畜兴旺;祈求冬日里猛兽不侵、族人无病无祸;更要祭祀天地山河,祈愿部落世代安稳,薪火不绝。
祭典的规矩森严如铁。前三日,全族上下都要斋戒净身,清扫神殿与部落的每一个角落,不得争吵斗殴,不得沾染荤腥。族里的姑娘们采摘藏红花,编织成花束与祭祀礼带;匠人在石屋里打磨法器,缝制纯白的祭神长袍;空气中弥漫着桑烟、酥油与草药混合的清苦香气,是独属于祭典的肃穆味道。
而作为大祭司的山雨,需要提前三日闭关斋戒。他沐浴焚香,静坐在神殿深处,隔绝所有凡尘俗事,只为静心通神,主持这场关乎部落生死的大典。
桑烟袅袅,在空旷的神殿里缓缓升腾,最终化作一片朦胧的白,笼罩着中央的神像。山雨身着纯白的祭司长袍,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脊背挺直如松。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手里捻着佛珠,低声诵念经文。神像底座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字——“留情”,寓意悲悯众生、手下留情。
这尊神像,他侍奉了十几年,早已刻入骨髓。可今天,当他诵完最后一段经文,准备起身离开时,神像却忽然开口了。
那声音不似神明的庄严,也不似桑烟般飘渺,反而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沙哑、干涩,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戏谑与恶意:
“人类,你是我的大祭司。你背叛了我。”
山雨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脊椎骨缝爬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佛珠的木珠硌进肉里,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神像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轻慢,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冰锥: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断绝关系,将功补过。第二,接受神明的惩罚。”
山雨的眼前,不合时宜地晃过溪云的脸。少年晒得通红的脸颊,虎牙,还有那句带着少年意气的话:“哪有什么神灵,分明就是一块雕出人形的破石头而已嘛。”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让他和溪云断绝关系?不可能。从他动心的那一刻起,从他在告白里生出不顾一切的念头时,他就已经做好了被神明惩罚的准备。
他依旧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去看那尊开口说话的神像一眼。他只是背对着它,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为了他,就算受惩罚,我也心甘情愿。”
说完,他挺直脊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神殿。
身后,石塑神像的嘴角缓缓咧开,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阴风从神像的眼窝和口鼻中散出,混着桑烟,像地狱恶鬼最阴毒的诅咒,追着他的背影:
“那就惩罚你,永远困死在痛苦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回到住处时,溪云已经在等他了。少年手脚麻利地帮他脱下繁复的外袍,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中衣,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心疼:“你今天晚了五分钟,遇到什么事情了吗?还是又是那些老东西挑事?”
山雨看着他,少年的眼里只有他,纯粹又热烈。他笑了笑,将那句“神像开口说话了”咽了回去。他不想让溪云担心,更不想让他知道,神明早已将他视为眼中钉。他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轻:“没事,就是跪久了膝盖疼,走得慢了些。”
溪云不疑有他,扶着他坐下,取了药膏,单膝跪地给他上药。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涂抹着,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你天天跪那么久,不疼才怪呢。那帮老东西天天一口一个敬神,结果跪着诵经、祈福这些活儿,全都是你来干,真的是……”
山雨没说话,只伸手揽过他的脑袋,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口,打断了他的抱怨:“好啦,没关系的。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
门开着一条缝,晚风带着玫瑰的香气吹进来。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门口,如同风吹过,转瞬即逝。
溪云给他上好药,便更紧地将他抱进怀里,唇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的脸颊,声音暧昧又温柔:“这就是中原人喜欢说的耳鬓厮磨吧?”
山雨叹息一声,也没推开他,只任由他在自己颈间胡作非为。他靠在少年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眼底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郁。他知道,从神像开口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远处的金塔边,老长老神色铁青地听着信徒的汇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此话当真?”他问,声音里压抑着翻涌的怒火与兴奋。
“千真万确!”那信徒的脸涨得通红,“我亲眼看见,大祭司和那个少年……”
“好。”老长老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里翻涌着藏不住的得意与阴狠,“先别打草惊蛇,明天大典,有的是机会。真是天助我也。”
第二天清晨,秋祀大典正式开始。
全族族人齐聚神山神殿前,列队跪拜,鸦雀无声。山雨身着血色镶边的祭司华服,手持神木法杖,站在高高的祭台上。他的身影在初升的日光下显得圣洁而孤高,像一座被神明选中的雕像。
他点燃整座神山的白桑烟。桑烟袅袅冲天,与山间的晨雾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圣洁的云海。他手持法杖,缓缓诵念祝词,替全族向神明请愿,声音清冷又庄重,回荡在整个山谷里。
族人依次敬献青稞、奶酒、鲜花,行三跪九叩大礼。少年孩童排成一列,向神明敬献亲手采摘的格桑花,祈求岁岁平安。溪云永远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目光一刻也不离开祭台上的山雨。他悄悄为他备好了暖手的奶酒,还有一块柔软的毛毡,怕他跪久了膝盖疼。
午后,祭祀礼毕,斋戒解除。全族举办露天长席宴,摆满了青稞酒、手抓肉、酥油茶和高原干果,全员同饮同食。部落的族人围起篝火,唱起藏地古歌,跳起传统祈福舞,锣鼓声、歌声、笑声漫遍山谷,热闹非凡。祭典上还设有投花、祈福结、系红绳等民俗小游戏,年轻人们嬉笑打闹,气氛松弛又热闹。
只有大祭司山雨,还要留在后山的神殿,进行最后的求神祷告仪式。这是大典最重要的收尾,也是最忌讳分心的时刻。
溪云坐在人群的角落里,嘴里咬着干果,哼着小曲儿等他。这是他们这么多年来,彼此心照不宣的约定——山雨在神殿求神,他就在外面等。他手里还攥着一块刚烤好的肉干,想着等会儿山雨出来,塞给他,他最爱吃这些东西。
神殿里,山雨跪在神像前,闭目诵经。神像的脸在天光下明明灭灭,线条柔和,看不出一丝异样。昨晚那沙哑的诅咒声,再也没有响起。他松了口气,只当是连日斋戒太过疲惫,生出了幻觉。
可就在他心神稍定,准备诵完最后一段经文时,神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族人的喧哗与哭喊声,打破了神殿的安宁。
一个年轻的信徒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声音尖利,带着哭腔:“祭司大人!不好了!您的小徒弟被老长老抓住了!说他冲撞祭典,正在广场上,正要把他带去问罪呢!”
留情就是刘嗪
怎么样,有没有头皮发麻的恐怖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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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秋祀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