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臭与血腥交织的风穿过佛堂的断壁残垣,卷起地上的尘土与碎骨,在空旷的殿内打着旋。原荆缓步踏入,步伐从容,衣袂纤尘不染,与这满地狼藉格格不入。
他这两日除了与三人对决外,始终躲在暗处,以傀儡术操控那些死去的NPC冲锋陷阵,自己则坐收渔利,搜刮遍了副本里所有残存的干粮与清水,体力充沛,精神饱满,不见半分疲惫。反观佛堂中央的三个人,狼狈得近乎不堪。
沈柯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小臂上的绷带早已被渗出来的鲜血浸透,暗红的血迹蜿蜒而下,滴落在干裂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花。两日无休止的厮杀,早已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干粮早在半天前就见没了,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绞痛不止。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原本锐利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浑浊的雾气,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连原荆的笑声都变得遥远模糊。他死死咬着下唇,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指尖用力抠进石柱的缝隙里,指甲几乎要断裂,可身体的透支早已超出了极限,失血、饥饿、疲惫,三重折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连站直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岑暮始终守在他身边,用自己的体温尽量为他提供温暖,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地流失,心疼至极却无能为力。而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秦星朗靠在另一侧的断墙上,半边肩膀被血污浸透,呼吸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始终强撑着没有倒下。他比沈柯更早透支体力,却凭着一股狠劲咬着牙撑到现在,目光始终锁着场中的局势,指尖攥得发白。
“瞧瞧你们这副模样。”原荆停下脚步,双手环胸,狐狸眼弯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意,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遍遍刮过沈柯摇摇欲坠的身影,“真是可怜啊。两个被榨干了所有力气的玩家,一个连自身都难保的NPC,也敢跟我作对?”
他顿了顿,故意扬高了声音,字字句句都戳在两人的痛处:“哎,我的傀儡们的目标是岑暮,不如我给你们一条生路,放你们走?”
沈柯咬着牙,从嘴里挤出一句:“做梦。”
话音未落,原荆指尖微微一动,藏在殿外的尸体便如同收到指令的傀儡,僵硬地扭动着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一步步朝着两人围拢而来。那些尸体青面獠牙,眼窝深陷,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黑血,张开的嘴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没有痛觉,没有意识,只知道机械地扑向活物,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岑暮立刻将沈柯护在身后,骨刃紧握在掌心,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冷光。他是这「红花祭」副本的核心NPC,两日来,他替沈柯挡下了绝大多数的攻击,肩头、腰腹、手臂,早已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染红了灰色的衣袍,与沈柯的血迹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可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只要沈柯还在他身后,他就不能退,不能倒。
“原荆,别太过分。”岑暮的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沉寂了五百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几乎就要爆发。
“过分?”原荆嗤笑一声,脚步轻移,操控着尸体加快了合围的速度,“那你现在死在我面前,完成我傀儡走尸的心愿,我就不为难他们,怎么样?”
尸体嘶吼着扑了上来,前排的几具直直朝着岑暮面门抓来,利爪带着腥风,凌厉至极。岑暮侧身避开,骨刃横扫,精准地划断尸体的颈骨,青黑的污血溅在他的衣摆上,刺目惊心。可身后的尸体源源不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即便拼尽全力,也渐渐落入了下风,招式开始变得滞涩,躲闪之间,肩头被一具尸体的利爪狠狠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了一下。
就在这分神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沈柯再也支撑不住,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眼前彻底被无尽的黑暗吞噬,身体软软地朝着地面倒去,没有丝毫挣扎。
“沈柯!”
岑暮心头骤紧,那一瞬间,所有的冷静与隐忍尽数崩塌,眼底只剩下极致的恐慌与绝望。他不顾一切地转身,伸手想要接住倒下的人,可动作终究慢了一步,沈柯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眉头紧蹙,脸色惨白得如同宣纸,毫无生气,彻底陷入了昏迷。
秦星朗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冲过去,却被两具扑来的尸体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岑暮扑到沈柯身边,将他牢牢护在怀里。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岑暮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他可以自己受伤,可以自己承受轮回之苦,可以独自熬尽182000次枯寂的时光,可他不能容忍沈柯受到半点伤害,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倒下,陷入危险。
原荆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身形骤然掠至岑暮身前,手腕凝聚起傀儡术的力量,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扣向他的脖颈。岑暮仓促格挡,双臂交叉抵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连连后退,喉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洒在身前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凄艳的红梅。
“就凭你,也想护着他?”原荆步步紧逼,招招致命,眼底满是胜券在握的不屑与嘲讽,“你不过是一个被困在轮回里的NPC,没有自我,没有自由,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你拿什么跟我斗?不过是不自量力罢了!”
他指尖再次微动,剩余的尸体瞬间将两人团团围住,密不透风,“既然这么相爱,那就一起死在这里,永远困在这红花祭的轮回里,永世不得超生。”
岑暮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攥着骨刃,鲜血顺着唇角不断滴落,周身的力气几乎被抽空。他抬眼,目光越过围拢的尸体,落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沈柯身上,那人安静地躺着,眉头微蹙,仿佛连在昏迷中都承受着痛苦,那模样,狠狠刺痛了岑暮的心脏。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极轻,带着一种看破生死的释然,又裹着跨越了万古时光的凄婉。
他没有理会逼近的原荆,反而转头,朝着被尸体缠住的秦星朗看去,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秦星朗。”
秦星朗一怔,拼尽全力甩开扑来的尸体,看向他的方向,眼底满是震惊。
“我把他交给你。”岑暮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柯,语气轻得像呢喃,却字字清晰地落进秦星朗的耳朵里,“好好照顾他。”
秦星朗喉间发紧,想说什么,却被岑暮眼底的决绝堵了回去。他忽然明白了岑暮要做什么,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几乎是吼出声:“岑暮!你疯了?!”
岑暮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看他,重新靠回沈柯身边,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角,语气轻得像呓语:“溪云,你别害怕。我……我会保护你的。我这就送你回家。”
眼泪奔流,砸在沈柯惨白的脸上。他胡乱抹了一把眼睛,低下头,极轻而虔诚地,在沈柯额头上落下一吻。
他是这局游戏的核心,是红花祭的大祭司,是维系整个副本运转的关键。
他生,副本存,轮回不止;他死,副本崩,游戏终结。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护住沈柯的办法。
他不能让沈柯死在这里,不能让他继续被困在这绝望的轮回里,不能让他历经千辛万苦,最终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想起沈柯主动的拥抱,隔了五百年的时光,依旧温暖滚烫。
一吻,为你赴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岑暮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引动了体内深藏的、属于核心NPC的本源力量。刹那间,刺眼的白光从他体内迸发而出,席卷整个佛堂,那光芒纯净而磅礴,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让整个空间都开始剧烈震颤,断壁碎石簌簌掉落。
原荆脸色骤变,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嘲讽与得意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他失声怒吼:“你想干什么?!你疯了?!”
岑暮没有理会原荆的嘶吼,他的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沈柯的身上,仿佛要将这人的模样,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哪怕魂飞魄散,也永不遗忘。
他想起了五百年前的初见,想起了那些并肩而立的时光,想起了这182000次轮回里,每一次做梦梦到沈柯的场景,想起了他为了等待这个人,舍弃了肉|体,舍弃了一切,独自守着无尽的孤寂,一遍又一遍,在轮回里徘徊,只为等待一次重逢的机会。
那些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时光,那些无人知晓的痛苦与执念,那些独自熬过的日日夜夜,都因为沈柯的出现,有了意义。
白光越来越盛,将整个佛堂笼罩,原荆与那些被操控的尸体在这磅礴的本源之力下,瞬间化为飞灰,消散得无影无踪。剧烈的爆炸声轰然响起,震动天地,气浪席卷四方,将所有的黑暗、绝望、血腥,尽数湮灭。
秦星朗被气浪掀得连连后退,他死死盯着白光中央的岑暮,看着他的身影在光芒中一点点变得透明,最后彻底消散。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几乎麻木,却死死咬着牙,朝着沈柯倒下的地方冲了过去。
昏迷中的沈柯,意识漂浮在无尽的黑暗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唯有一道声音穿透了爆炸的轰鸣,穿透了轮回的阻隔,轻轻落在他耳畔,温柔得如同春风拂过,凄美得如同落雪无声,沉得如同跨越了万古时光——
“在我独自熬尽的182000次枯寂轮回里,谢你,赠我这一世相逢。”
“在我独自熬尽的182000次枯寂轮回里,谢你,赠我这一世相逢。”
第一副本「红花祭」完。
第一次写文有点紧张。
关于「红花祭」的一些问题:进入副本里的人正如岑暮所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像林正原荆。这500年里,这个副本正是靠着吞噬玩家来维持运行。岑暮对别人的死无动于衷,他本来就是来报复的,对沈柯可以说是烂人真心。
关于秦星朗:沈柯发小,他弱不是因为他是omega,是因为他自幼体弱多病。
关于原荆:傀儡师,《白日西沉》巅峰战力第三。他这个人很见,但是不是有多恨他们,为的是完成傀儡的愿望,要不然死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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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刷的人不会有很多感觉。但当你知道他们的过去,再看这些,你就会觉得,好苦。
下一卷是现实线,会有亿点点狗血和虐,宝宝们期待哦~
小柯和暮暮的过往会在第四卷回忆写,敬请期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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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苦祭焚昼(红花祭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