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剧烈的爆炸声撕裂了空气,火光与热浪几乎瞬间吞噬了意识。
岑暮的魂魄像是被这股力量猛地拽出沉眠,再睁眼时,并非预想中魂飞魄散的虚无,而是一片刺目的天光。他浑身一僵,下意识抬手挡了挡,指尖触到的却不是熟悉的长袍布料,而是微凉的、带着金属冷意的桌面。
……这不是他的手。
萦绕着陌生的油墨与空调冷风的味道,和「红花祭」副本里终年不散的香火、血腥味截然不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冷白,指尖没有常年握法器磨出的薄茧,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染着淡淡的酒红色——和他原本的指甲颜色一模一样,可这双手,绝不是他的。
“岑总,时间到了。”门外传来年轻男子的轻叩声,语气恭敬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岑总?
他猛地抬头,视线撞进电脑屏幕里。屏幕里映出一张和他有着同一张脸的人,头发染成酒红色,却被打薄烫成了利落的鲻鱼头,少了几分他常年不展眉眼的阴鸷,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冷硬与倨傲。
他瞳孔骤缩。
这五百年里,他困在「红花祭」副本,看着无数玩家来了又走。有人给他讲过外面的世界,讲过什么“重生”“总裁”“电脑”,还塞给他过花花绿绿的糖纸。他以为那些不过是玩家们随口编的故事,直到此刻,这声“岑总”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
……他不是死了吗?在爆炸里,将那个叫沈柯的Alpha托付给了秦星朗。
他活下来了,还“重生”了?
一个守着副本枯坐了五百年的老古董祭司,一睁眼,竟成了活在现代的……总裁?
荒谬感像潮水一样裹住他,岑暮几乎要笑出声来,可嘴角刚动,又被门外再次响起的叩门声打断。
“岑总?您没事吧?”语气里添了几分疑惑。
岑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被压下,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
他没应声,目光落在桌上的白纸,指尖抚过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几个大字映入眼帘——《与“怀玉”公司的合作方案》。
怀玉。
岑暮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住。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他的心里。怀玉,是沈柯在副本里说过的,他养母的公司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钝痛。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这样一个被时光丢下的老古董,如何才能扮演好一个总裁?
门外的秘书还在等。岑暮盯着屏幕里那张脸,强迫自己模仿着原主的表情,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声音因为刚醒而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维持着命令的语调:“进来。”
门被推开,年轻的秘书林舟抱着文件走进来,步伐稳健,眼神恭敬,却在对上岑暮的目光时微微一顿。
岑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不是露馅了?
林舟很快恢复了镇定,将文件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推到他手边:“岑总,和怀玉公司的合作方案,对方的人已经在会议室等了。这是修改后的最终版,您过目一下,没问题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岑暮垂眸,看向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他认得简体字,这是当年玩家教他的,可那些商业术语、合作条款,他一个字也看不懂。
他只能模仿着记忆里那些玩家描述的总裁做派,指尖搭在文件上,没去看内容,只淡淡道:“嗯。”
林舟却没退下,反而递过来一支笔:“岑总,需要您先签个字。”
岑暮的指尖猛地收紧。
签字?他哪会签这个“岑总”的名字?
他看着林舟递过来的笔,黑色的,笔帽上印着烫金的logo,他在副本里见过玩家用,可自己从未碰过。他的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却不能表现出丝毫慌乱。他只能强装镇定,接过笔,可指尖却因为陌生的触感微微发颤,连笔杆都握不稳。
林舟的目光落在他握笔的姿势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岑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他立刻意识到不对,玩家说过,总裁写字是稳的,是从容的,而他现在的样子,像个第一次拿笔的孩子。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姿势,模仿着记忆里玩家写字的样子,指尖压着笔杆,却依旧找不到发力点。他只能硬着头皮,在落款处落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岑”字。
林舟的眼神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明显的疑惑:“岑总?您……”
“昨晚没睡好。”岑暮立刻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上位者被冒犯的不耐,“手滑了。”
这是他在副本里学的,当不知道怎么回答时,就用冷硬的态度把问题压回去。果然,林舟的脸色立刻变了,连忙低下头:“抱歉岑总,是我多问了。”
岑暮松了口气,却不敢再签下去,只把笔扔回桌上:“方案我看过了,就这样吧。现在去会议室。”
他站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不是长袍,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布料硬挺,裹着他的身体,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更让他无措的是脚下的皮鞋,硬邦邦的,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林舟走在前面引路,岑暮跟在后面,强装镇定地走着,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隔绝了脚步声,却挡不住他心里的惊涛骇浪。墙壁是冷白色的,挂着几幅岑暮看不懂的抽象画,灯光是冷白的,照得他眼睛发疼。路过的员工都低着头问好,“岑总好”的声音此起彼伏,岑暮只能面无表情地点头,心里却在疯狂回忆玩家们说过的话——总裁不用和员工说话,点头就够了。
好不容易走到会议室门口,岑暮却停住了脚步。
门是关着的,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他突然不敢进去了。他是一个活了五百年的祭司,擅长的是祭祀、祈福、驱邪,可他根本不懂什么合作,什么谈判。
林舟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岑总,请。”
岑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挺直脊背准备走进去——与此同时他在自己的脑子里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轻佻而慵懒:“照你这个样,不用三秒就露馅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
猩红碎裂的佛堂画面,定格在沈柯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
漫天崩塌的乱石、弥漫不散的血腥气,还有岑暮义无反顾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成了黑暗来临前最后的画面。
剧烈冲击砸落的瞬间,他彻底陷入昏迷,只残留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心悸与不安。
不知道后来佛堂如何,不知道原荆最后怎么样,更不知道那场绝境里,岑暮有没有活下来。
浑浑噩噩的虚无感裹着他,像是被强行从游戏世界剥离、拖拽抽离,没有预兆,没有缓冲。
等意识重新回笼,鼻间的香火味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消毒水气味,柔软陌生的床褥,还有现实世界安稳又空洞的寂静。
游戏强制脱离。
他活着回来了。
可心里面那一块,空落落悬着,怎么也放不下。
他撑着病床坐起身,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岑暮藏袍粗糙布料的触感,和他指尖那点近乎凉薄的温度。
沈柯盯着自己的手愣了很久。所有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他明明坐在去往颁奖典礼的车上,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拽进了那个叫「选择」的游戏里,再睁眼,就已经在副本里挣扎了无数个日夜。
岑暮怎么样了?
他忍着头疼,摸出手机给秦星朗打了个电话。对方接听的那一瞬间他明显松了口气,紧接着又紧张起来:“你没事吧?岑暮怎么样了?我们怎么出来的?”
秦星朗想到岑暮最后的托咐,想到沈柯受的伤,最后还是支支吾吾地小声道:“不知道,他只说他是个NPC,皮糙肉厚,死不了的。”
NPC。
沈柯的动作顿住了。他第一次因为岑暮“非人”的身份,感到了一丝庆幸。是啊,岑暮是活了那么久的老NPC,哪有那么容易死?
可那份庆幸刚冒头,就被更深的不安压了下去。他想起岑暮藏在袖中的颤抖,想起他被尸潮划伤时也会蹙起的眉,想起他在火光里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他不是没有温度的程序。
沈柯靠在床头,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后颈的僵硬和钝痛一阵一阵地传来。他需要确认,于是伸手按响了床边的铃。
半分钟后,病房门被推开。穿白大褂的医生身后,跟着个高大的女Alpha——李曦媛,他的养母。
医生检查完便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李曦媛拉过椅子坐下,指尖习惯性地摸向烟盒,触到冰凉的塑料壳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烦躁地把烟盒扔回包里,指节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醒了就好。”她的声音冷硬,没什么温度,“下次别熬太晚。”
沈柯一时语塞。他和李曦媛相处了六年,还是改不掉面对alpha时那种下意识的、近乎本能的冷硬抗拒,僵着身子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李曦媛像是看出了他的窘迫,先开了口,替他解了围:“颁奖典礼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对外就说你为了年度最佳男主,熬得太狠,在车里直接昏过去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沈柯如实回答,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昏过去的时间,他分明记得是在游戏里度过了漫长的生死。医生的诊断,不过是给这个“昏迷”找的借口罢了。
“没什么问题就办出院。”李曦媛站起身,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看他,“回去休息三天,下次别再出这种事。”
“等一下。”沈柯叫住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昏迷了多久?”
“十几个小时。”李曦媛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沈柯却松了口气。还好,没有消失太久,没有给她惹上更大的麻烦。
回到别墅,他在浴室里待了整整三个小时。
热水一遍遍冲过皮肤,却洗不掉副本里的血腥味,洗不掉岑暮长袍上的尘土气息,也洗不掉他掌心残留的温度。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被搓得发红,眼底的疲惫和阴郁却盖不住。
随手翻了杂志的通稿,印着他的脸——电影《猎杀》主要饰演者,2028年度最佳男主“Nanke”,笑得干净又阳光,和此刻的他判若两人。
三天的假期,对李曦媛这种掌握着半壁娱乐圈江山的人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对他来说,却是很久以来,第一次能光明正大的放空。
可他根本没法真正放松。
副本里的画面、岑暮的身影、游戏为什么会选中他、是谁创造了游戏、下一局什么时候开始……无数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缠着他的太阳穴突突地疼。
他决定出去走走,正好现在在故乡X市,这里是他和秦星朗长大的地方,或许能让他暂时静下来。
戴上口罩和墨镜,他步行到了海边。工作日的海滩上没什么人,游客三三两两,带着咸腥味的风卷着沙砾吹过来,扑在脸上。他坐在防波堤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脑子里却全是岑暮站在祭台上的样子。
他给秦星朗发了消息,约他见面,对方一直没回。秦星朗也受了伤,不知道他看到了没有。
另一边,秦星朗看着沈柯发来的邀请,犹豫许久还是拒绝了。
他脑子里全是岑暮死前的话,他害怕见到沈柯,就会忍不住把所有东西说出来。
沈柯看着秦星朗的拒绝,越看眉头皱的越紧。碰巧这时李曦媛来了个电话,让他去XX酒店,他随手把酒店定位也给秦星朗发了过去。
“……”沈柯内心充满抗拒:“您刚给我批的假。”
“我知道。”李曦媛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新的合作商请吃饭,指名道姓要见你。”
合作商?
沈柯皱起眉。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只是李曦媛养子名义的一颗棋子,说白了就是个被推到台前的演员,没有任何实权,居然会有人专程要见他?
他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他欠李曦媛太多了,多到这辈子都还不清,又有什么资格拒绝她的安排?
沈柯心神不宁地换了衣服,来到酒店。
推开包厢门,雕花木门吱呀一声,里面是中式装修,长长的烛映着精致的烛台,光线显得有些暧昧。李曦媛低着头看手机,而主位上,坐着一个红头发的年轻男人。
沈柯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男人抬起头,朝他看来。
手中拈着的酒杯晃了晃,暗红的酒液几乎就要倾泻而出。他看着沈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玩味的笑,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响在沈柯耳边:
“你好啊,Nanke。”
岑暮重生到现代的岑总身上。但是这个岑总他没死,所以等于是两个灵魂抢一个身体。原主对身体的控制权是大于岑暮的,是这样的。
还有疑惑踢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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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角色扮演(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