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号的早晨,高三教学楼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不过不是那种阴天的低气压,而是人的怨气。
论坛上,“冤种大军”已经杀疯了。一个ID叫“高三不放假”的用户发了一条帖子,标题只有四个字——《人在学校》。
正文是一张照片,从教室窗户拍出去的,空荡荡的操场,没有人的跑道,安静得像一张遗照。
配文:“高一高二还在家里睡懒觉,而我还在吃牢饭,谁懂?”
这条帖子在早读课前就收了三百多个回复,全是高三的,清一色的“懂”“加一”“想死”“别说了”。
有人发了一条更狠的:“用假期时间搞运动会,今天正常上课。学校是不是觉得我们高三学生是铁打的,不需要假期?”
楼下立刻有人回:“铁打的?我是流水的,我的眼泪是流水的。”
还有人把贺烬在运动会上的照片又发了一遍,配文“还是只有帅哥能治愈我受伤的心灵”。
方铭徽坐在第四排,手机藏在书堆后面,一条一条地刷,他的表情从悲愤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悲愤,循环往复。
齐浩轩在旁边做英语阅读理解,头都没抬,但嘴没闲着:“你再刷,手机被收了你就开心了。”
方铭徽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只是悲怆道:“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齐浩轩:“你的八百米成绩?”
方铭徽把手机塞进抽屉里,趴下了。
这点百讽百杀。
上午的课像一锅煮过头的粥,闻着味儿就让人昏昏欲睡。
语文老师讲了一套卷子,英语老师讲了一套卷子,数学老师发了一套新的卷子。
卷子卷子卷子,高三就是由卷子堆成的。
杨林在课间走进教室,通知了一件事:今晚晚自习年级统一物理考试,时间两节课,范围是月考之后学的内容。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方铭徽从桌上抬起头来,声音最大:“昨天运动会!今天考试!学校是不是故意的?”
杨林看了他一眼,只是说:“好好复习。”
方铭徽又趴回去了。
晚自习六点半开始。
监考老师是隔壁班的,姓王,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说话永远一个调,像老和尚念经。
他提前十分钟进了教室,把卷子分成四叠,让前排的同学往后传。
卷子传到最后一排的时候,被风吹了一下,一张飘到了地上,落在宋熠淮桌脚旁边。
宋熠淮今天没有趴着。他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坐着,姿势和平时差不多——后背贴着椅背,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不知道什么地方。
地上的卷子他没有捡。
前面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没帮他捡,转回去了。
贺烬坐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卷子,弯腰捡起来,放在宋熠淮桌上。
宋熠淮把脸转向窗。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开始哔哔叭叭地念考试纪律:“不准交头接耳,不准传递纸条,不准使用手机,一经发现,本次考试按零分处理,并上报年级组。”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念完了,他说:“开始答题。”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卷子的哗啦声。
方铭徽拿到卷子的第一反应是——完了。
他把卷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第一题翻到最后一题,又从最后一题翻回第一题,越翻脸色越白。
那些公式他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大题的题目又熟悉又陌生,一眼过去就是不懂。
选择题的前三道,他能排除两个选项,但在剩下两个里二选一,他每次都能完美地选到错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
齐浩轩已经写完第一面的三道选择了,正在翻页,笔速飞快,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地列了一堆算式。
方铭徽想凑过去看一眼,齐浩轩连头都没转,只是用左手把草稿纸往自己那边挪了五厘米。
就五厘米,刚好就让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方铭徽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又往前面看。前面的人叫左宸,是个中等生,也是班上的知名“赌徒”,写题的速度比齐浩轩还快,已经在做大题的第二问了。
此人是个传奇般的存在,选择一半全靠蒙,不过正确率高的离谱,从高一至今从未失手,十分可信。
但他的坐姿太端正了,后背挺得笔直,把卷子挡得严严实实,从方铭徽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
方铭徽咬了咬笔帽,目光开始在教室里游移。
然后他看见了贺烬。
贺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贺烬的刘海。贺烬写题的时候不爱抬头,右手握笔,左手按着卷子,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他的卷子就那么摊在桌上,没有任何遮挡,就如同一块诱人的肥肉。
方铭徽知道贺烬不会拒绝他。
贺烬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好,从来不给任何人难堪。
他立即从草稿纸上撕下一小条纸,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条揉成一个结结实实的小球,趁王老师低头的瞬间,朝最后一排扔了过去。
纸团带着一位“高级畜生”求生的唯一希望,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抛物线。
这道抛物线方铭徽其实是精心计算过的——从他的位置到贺烬的位置,直线距离四到六米。
他用了七成力,角度四十五度左右,按照他的估算,纸团应该稳稳地落在贺烬的卷子上,或者至少落在贺烬的桌面上。
方铭徽直到最后一秒都觉得自己手感还不错。
……但他的估算出了偏差。
而等方铭徽意识到大事不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纸团精准地、不偏不倚地、带着他全部的求生希望和一条命——砸在了宋熠淮的头上!!!
纸团在宋熠淮的脑袋上弹了一下,滚到他的桌面上,打了一个转,停住了——
方铭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瞬间坐直了,后背绷得跟钢板一样直,两只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像刚知道自己得了绝症。
菩萨保佑。
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物理,好好学习数学,好好学习每一科,将来做一个对社会有价值的人——如果我还能活着走出这间教室的话。
方铭徽在一瞬间想好了八百字遗言,连游戏id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宋熠淮微微抬起头,目光从桌面移到那个纸团上,盯着它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隔着几排座位和“罪魁祸首”对视。
灰色的眼睛,空洞的、阴鬼索命般的眼神,像雾。
方铭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眼神。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走马观花般回忆起自己短暂而悲惨的一生。
他想到昨天八百米跑的三分四十九秒,想到齐浩轩说他“跑得慢”,想到还没打完的新赛季,想到明天早上食堂的肉包子可能会很好吃——然后他想,这些都要没、有、了!
他的嘴比大脑快,口型专业得像哑剧演员:“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要扔给贺烬的——不不不我是说我写完了想对答案——不对我是说我——”
……他结巴了。
宋熠淮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头,趴下了。
但方铭徽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僵硬地坐在那里,保持着小学生坐姿,一动不敢动。
他的余光扫过周围——齐浩轩在写题,好像什么都没看见;前排的人没人回头;王老师在讲台上低头看手机。
只有一个人关注这里的动静。
贺烬坐在最后一排,侧过头,看着旁边趴下去的那个人。
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方铭徽觉得自己好像看见贺烬的眉毛极快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皱眉又忍住了。
然后贺烬转过头,看着方铭徽。
那个眼神方铭徽看懂了。
“你别再扔了”。
方铭徽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对不起。”贺烬没回应,转回去继续写题。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翻卷子的声音偶尔响一下。王老师打了个哈欠,翻了一页手机。
方铭徽重新拿起笔,看着自己的卷子,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最后一排——宋熠淮趴着,一动不动;贺烬在写题,没有要给他递纸条的意思。
方铭徽叹了口气,开始蒙。
ABACC DBACA,选择题蒙完了,填空题就只会三空,六分,大题几乎全空着,就堆了几个公式上去。
他趴在桌上看着卷子发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答题卡上。
答题卡上大部分是白的,白得像他的钱包。
考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王老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在教室里走了一圈。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他看见宋熠淮趴在桌上,面前放着那张贺烬帮他捡起来的卷子。
卷子还是空的,连名字都没写。
王老师看了一会儿那张空白的卷子,没有叫他,也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到方铭徽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扫了一眼方铭徽的答题卡,面上没什么表情。
方铭徽把答题卡翻过去扣在桌上,假装在检查。
王老师走回了讲台。
教室里日光灯的电流声嗡嗡地响。
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唰唰的,偶尔有一片叶子被风卷起来,拍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方铭徽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宋熠淮还是那个姿势,面朝墙壁,校服外套裹在身上,从背后看过去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微微弓着的轮廓,和一颗被埋在臂弯里的的后脑勺。
桌上那个纸团还在,被他刚才那一下碰到了桌角,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方铭徽想让它消失,但他现在又不能伸手去捡。
那双灰色的眼睛,他不想再看见第二次了。
他老老实实地坐好,盯着自己的卷子,把会做的题写了,不会做的题空着,然后趴在桌上等交卷。
王老师宣布考试结束的时候,方铭徽是第一个交卷的。
他其实根本没写完,但是生命永远比分数重要,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把答题卡往讲台上一放,书包都没收拾就跑了,跑出去了好几步又折返回来,抓起书包再次跑了出去,动作一气呵成。
齐浩轩收拾好东西走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看见方铭徽蹲在墙边,双手抱头,表情崩溃。
齐浩轩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几秒,方铭徽的声音才闷闷地传出来:“你说他会不会报复我?”
齐浩轩说:“谁?”
“宋熠淮——!!!”
齐浩轩看着他,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智商不太够用的东西:“他可能连你名字都不知道。”
方铭徽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但他认识我啊!他肯定记住我了,万一他明天来找我,万一他——”
“万一他把你吃了?”齐浩轩打断他,“你卷子写完了吗?”
方铭徽噎住了。
“你还有心思操心这个。”
方铭徽闭嘴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齐浩轩一起往宿舍走。
他想起宋熠淮转过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灰色的,像没有云的天空。那里面没有东西能照出任何人的影子。
方铭徽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眼睛可以那么空。
他打了个寒颤。
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宋熠淮趴着,面前还是那张空白的卷子。
贺烬坐在旁边,展开那个纸团。
方铭徽的字歪歪扭扭的,简直潦草如斯:“前三题选啥?第六题又选啥?第二大题第一问怎么做?救命!!!!”
贺烬看了会那几行字,然后把纸条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他转身拿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拉成瘦长鬼影。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
他突然想起来,宋熠淮转过头看方铭徽的那个眼神。
他在那双眼睛里没有看到方铭徽的影子,也没有看到过任何人的影子。
贺烬在楼梯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他才迈开步子,往下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走过的每一级台阶上。
407的门开着。
方铭徽坐在下铺,正在跟齐浩轩控诉今天的悲惨遭遇,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我跟你讲,我当时真的已经想好遗言了——我跟你说认真的,你别笑——”
齐浩轩坐在对面,嘴角确实在往上翘,但他用手挡住了。
贺烬走进来的时候,方铭徽像看见救星一样扑过来:“烬哥!你帮我跟宋熠淮说一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真的要扔给你的!你知道的我这人手残你——你帮我去道个歉——求你了——”
贺烬把书包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方铭徽。
方铭徽接过来一看,脸又白了。
“他没在意。”贺烬说。
他当然没在意,他什么都不在意。
方铭徽张了张嘴,盯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看了一会儿。
纸上的字迹潦草得连他自己都快不认识了,“救命”后面那三个感叹号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出了三个小洞。
方铭徽忽然就不说话了,把纸条塞进口袋里,爬到上铺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
过了一会,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声:“我明天跟他道歉。”
齐浩轩在下铺翻了一页书:“你连他名字都说不利索。”
方铭徽没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来更闷的一声:“我说了我是手残——谁让他坐在那儿的——”
齐浩轩没再理他。
贺烬坐在床头,微微仰头,盯着上铺的床板。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群星吞噬白昼,与月光相拥,坠入黑暗。